沉默像煙霧彌漫四周,嗆得人想要流淚。
沉默中,他從提包里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子中間。一個包裝精致的禮品盒,“給你的。”目光隨即閃開,仿佛心里有愧。我沒有立刻打開盒子,而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不是故作姿態,我已三十又三歲,早過了對什么人什么事都急著要答案的年齡。
倒是他耐不住了,動手拆掉包裝,揭開盒蓋,把敞開的盒子推到我面前。是一件琉璃制品。兩只交錯的酒杯,安在拱橋形的底盤上,剔透的冰藍,纏綿的云絞,華麗而易碎……像愛情。
我明白,他想回來。借了琉璃品,說他的內疚和期望,然而……
“好是好,只是太嬌貴,經不得磕碰,碎了就太可惜。”
“我會當心的。”他突兀地冒出這么一句,又詢問般地看著我,“好了,還沒碎。”
我不清楚那個女人是誰,或許是煒的同事,或許是煒的客戶。為了她,在這一年里,煒出差的機會特別地多,可如今想來,也是很多時候,他根本沒有出差,而是在這個城市的某處,與那個女人廝混在一起。那是怎樣的一個女子?那是怎樣的情景?我無法控制地想入非非,心痛如絞……略一側臉,我瞥見正在專門開車的煒,他仿佛一個打碎了鄰家玻璃等著回家挨罵的倔強男孩。那神情讓我心軟,甚至想笑,雖然,依舊痛楚。
一到家,我就把客廳多寶格上的一對雞血石獅子鎮紙取下來,將煒送我的琉璃擺了上去。我轉頭看煒,他眼神復雜,嘴上卻熱情地迎合我:“不錯,我看擺這兒很好。”其實,琉璃品那晶瑩的淡藍與檀木的深濃醬色,配在一起并不和諧,學了四年美術的煒不可能看不出來。我很想勸他不必如此委曲求全,但又不知如何開口。
日子平淡,一如往常。在別人眼里,我們仍然是一對難得的模范夫妻,令人羨慕。只有我和他才看得見,曾經的歲月已在各自心中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劃痕,不復當初的純真。我不知道煒為什么選擇了回頭,正如他不明白我為什么選擇了原諒。依著我素日事事認真處處求全的性情,本應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我未嘗沒有想過這樣做,然而……
答案來到的時候沒有通知誰。我不知道。煒不知道。涵川自然更不知道。
那一陣子,我正為琉璃禮品著迷。周末下午,照例在琉璃工坊里流連,一件作品讓我停住了腳步。一朵盛開的蘭花臥在藍寶石般的水面上,水波微漾,蕩起一圈圈漣漪,花瓣雪白,高潔得纖塵不染,鵝黃的箋子上落著三個篆字:“蘭花渡”。
“好別致的名字。”我輕撫花瓣,兀自感慨。
“可不是?”一個洪亮的男聲自身后響起。
我驚愕地回頭,眼前一個瘦高男子,氣質不俗,目光急切,他沖我禮貌性地一笑,卻立刻轉向店員:“小姐,這一件我要了,幫我包上好嗎?”
我壓住不悅,調侃道:“喲,真不巧,獨此一件,我已經要了,先生您還是看別的吧,那邊還有一件‘清泉映蘭’,風格相近,也很不錯的。”
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眉宇間掠過一絲歉意,旋即又鎮靜下來:“既然您覺得那件;‘清泉映蘭’也不錯,那我買下來,交換您這件‘蘭花渡’,如何?”
對于愛情,涵川只愛華美的火焰,不愛冷靜的灰燼。他能給予的愛情恰如琉璃,純真而虛幻,圣潔卻脆弱,令人目眩又難以把握。”
反應迅速,且妥貼平和,素來伶牙俐齒的我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回應。此人看來年輕,舉上卻似久經世故,微彎的笑眼里既有和善的好奇,又有精明的打量,我頓生幾分贊賞,面上仍是淡淡的不著痕跡:“玩笑了,我不過隨便看看而已,您請吧。”
出了琉璃工坊,我下到一層的咖啡廳等景蘭,說好一塊逛逛的。景蘭已經到了,滿臉堆起陪小心的笑容:“哎,我還約了一個人,我同學的哥哥,剛回國,想開個建筑師事務所。我同學讓我帶他在北京轉轉,可我明天要去廣州出差,你替我陪他一下,好不?”“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我不管。我花工夫你賺人情,想得倒美!”仗著20年打不散的交情,我口無遮攔。
景蘭卻在桌下踢我一腳,一面揚子招呼:“喂,涵川,在這兒呢。”
我一回頭,這不是“蘭花渡”嗎!見了我,他的眼睛倏然一亮,卻又立刻變得若無其事,仿佛要守住我們的小秘密。這人,有趣!
北京并不新鮮,新鮮的是談話,他談在英國的見聞。故事也不新鮮,無非男歡女愛,無非移情別戀,無非勞燕分飛。新鮮的是創痛,淡漠地敘說著,我明白,那其實是他自己的故事。
同是天涯淪落人。詩句在心頭像一根火柴擦過白磷,“嘩”地一下點燃了添柴撥火的念頭。危險!我警告自己,試著澆滅由他而生的火焰。我的微笑變得客氣,言談間,巧妙地拉開我們本已越來越近的距離。他很快察覺到了我的細微變化,語調陡然冷靜下來,話題也轉向無關痛癢的風景之類。我沒料到他這么敏感,一時不知所措,歸程中,我們竟陷入無話可說的沉默。告別時,我主動伸手,他彬彬有禮地握住,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看,仿佛早已洞穿了我藏在疏遠后的心動,隱在熱情中的尷尬。
景蘭的回來讓我如釋重負,終于不必和他見面,不必在相見時小心翼翼苦苦克制了。
三個月音訊全無,就在我覺得可以松口氣的當兒,景蘭來電話了:“喂,快過來,我在現代城H座1502室等你,今晚我請你,金鼎軒。”
請客的自然也是涵川。理由是事務所開張,一并答謝我們對他的幫助。又以給我驚喜為由,讓不知就里的景蘭幫他設局。吃完飯,他取出送給我和景蘭的禮物,兩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不用拆我也知道,給我的是“蘭花渡”,給景蘭的是“清泉映蘭”。然后開車送我倆回家,我和他住得近,自然是先送景蘭,再送我。
一切都安排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步步緊逼而不容抗拒。這家伙太厲害,招惹不得的。坐在駕駛副座上,茫無頭緒的我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才能不失體面地全身而退。身心的渴求卻恣意滋長,愈危險,愈令人躍躍欲試,愈壓抑,那愿望反而愈難控制。而他的臉上,分明是同樣壓抑著燃燒著的熱情。
車子“刷”地開過拐入我家的街口,不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停在樓下。“謝謝你,我……”六神無主的我還想裝腔作勢,他卻一言不發地扳過我的肩,朝我狠狠地吻下來了。煒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而涵川狂熱逼人的注視,讓這一刻的我身不由己,忘卻一切地為他燃燒。
燃燒的火焰再美,也會留下灰燼。一面與涵川暗通款曲,一面和煒一如往常,一面在自責中度日如年。幾次三番下定決心要抽身退步,可一見涵川,就被他包圍在無盡的溫存纏綿之中,容不得我提一個分字。
紙是包不住火的,我的容光煥發和神思恍惚逃不過枕邊人的眼睛。煒開始變得分外殷勤,用體貼來掩飾懷疑和不安。按理我應該高興,可是相反,這只激起我心中冰冷的蔑視和復仇的快感,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那一天比想像中來得平靜,煒久久低頭抽煙,只抬頭問了我一句:“你到底想要怎么樣?”
“你呢?你又想怎樣?”我看著多寶格上的儷杯,因為很久沒有擦拭,落滿了塵埃,不復昔日的晶瑩明澈,心里充滿了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現在再來討論還有什么意義?”
“那好,離吧。”煒竟也干脆。而我仿佛,聽見了琉璃碎裂的尖利聲音。
離開的是我,帶著三大箱衣服、五紙箱書和兩箱琉璃,投奔涵川。對于涵川,這消息不亞于中了大獎,他一把抱起我,在客廳里轉了幾圈,然后直奔臥室。
日子一天天過去,最初的激情和亢奮逐漸被日常生活消磨成平淡無味的相處,我們時而會為小事爭執,雖然爭執后的愛依然熱烈甜蜜。經歷過一次婚姻的我清楚,我們在進入性格磨合期,因此對于分歧,我并不認真。涵川卻不同,一旦進入角色,就拔不出來。一年多過去,他只字不提結婚,對我的暗示,他也佯裝糊涂。對于愛情,涵川只愛華美的火焰,不愛冷靜的灰燼。他能給予的愛情恰如琉璃,純真而虛幻,圣潔卻脆弱,令人目眩又難以把握。
離開的仍然是我。新居簡陋,我將數年珍藏的琉璃一一取出,拭凈、擺好,華麗中漾出一股傷感氣氛 恰如我的平凡生活,令它變得華麗和哀傷的,是那曾經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