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石頭的故事

項老伯揀到那塊石頭的時候還是春天。

那天，大伙兒都在廟梁子上修戲臺，項老伯見一塊光溜溜的石頭上好像有一個人頭像，細一看，是一個人坐著看書的形象。忽然，有人說：“這不是馬赟縣長嘛？”于是，張看了說：“唔，像乎！”李看了也說：“像，像得很!”

一說起馬赟縣長，村里人就喜歡。

就說這修戲臺吧，先前村里是個戲窩子，每年過廟會時，大戲小戲都是在這廟梁子的戲臺上演出的。后來戲臺子被拆除了，建成了一個養(yǎng)豬場，再后來，拉電的時候又在廢棄的豬場上架起了一個大大的變壓器，四周還裝上了鐵絲網(wǎng)。現(xiàn)在，要重新修一個自娛自樂的大戲臺，村長選來選去，還是覺得原來戲臺的位置最合適，弦子一響聽三村，自古以來就是越唱越紅火的風脈地方，可是要移動變壓器，卻不是村長職權(quán)所能解決的問題。按慣例，村長應去找鄉(xiāng)長，鄉(xiāng)長應去找縣供電局，但村長去找過，卻遲遲沒有消息。

村長急了，大伙兒也急了。

村長就對項老伯說：“請您給馬縣長打個電話吧。”

很快馬縣長就有了回話，說事情已經(jīng)落實妥了，并給村子資助了一筆籌建款。

村里就轟動了。

四年前，馬縣長上任后的第一站就是到廟梁子村來下鄉(xiāng)的。他看見項老伯家里掛著一把三弦子，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垢，感到鄉(xiāng)親們除了整天勞作外，就是打牌、喝酒、上床睡覺，精神生活十分沉寂。他問項老伯：我們的山歌子呢？勞動號子呢？鄉(xiāng)間小調(diào)呢？項老伯說：“好我的縣長呢，這里先前是個花鼓子架，鋤頭一響，山歌子唱得滿坡都是，可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人都重這個，”他做了個數(shù)錢的動作，“山歌子早都不唱咧。”

馬縣長堅持讓項老伯給他唱山歌聽。項老伯說，山歌子好唱口難開，沒有幫手搭不起臺。立時打發(fā)娃兒去叫了幫手來，拉的拉，扯的扯，敲敲打打就開始了。一連幾個夜晚，村里就像過大事一樣熱鬧。馬縣長就熱鍋下面，成立了民間文藝演唱隊，并選項老伯任隊長。不久項老伯就帶領演唱隊去縣里參加了馬縣長搞的首屆民歌調(diào)演大賽，還受到了表揚。

轉(zhuǎn)眼到了年底，馬縣長在縣城舉行民間文藝創(chuàng)新座談會。

這回項老伯和村長都在會上，他們聽了馬縣長《民歌民舞：塑造動感鄉(xiāng)村》的講話，“一個行動——民歌民舞民曲；一個目標——讓人民快樂與幸福。”理由是：文化精英們?yōu)槌鞘兄圃炝撕古３錀澋奈幕a(chǎn)品，讓城市人消化不良，但小資情調(diào)的電視劇與農(nóng)民無緣，市場上的文學作品也與農(nóng)村失于緊密，政府搞的三下鄉(xiāng)演出活動也只是短暫而不經(jīng)常的一會兒，真正屬于農(nóng)民群眾自己的文化產(chǎn)品那是太少了，只有讓農(nóng)民朋友自己行動起來，才能解決他們在物質(zhì)生活相對滿足之后的文化匱乏與精神沉寂。

兩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會后，他們?nèi)ヒ婑R縣長。

馬縣長說:“前些年，也許光顧了修田造地、修路拉電和通水的，現(xiàn)在看來，沒有文化生活，就不是以人為本，也不得和諧。”

項老伯說：“那是呀，單腿走路不成姿勢。”

村長說：“我們想恢復戲臺子。”

項老伯說：“要不然我死不瞑目。”

村長說：“毀戲臺子容易，建戲臺子難。到時候還要請你縣長幫忙！”

馬縣長說：“村長跟縣長活路差不多，有啥請的呢！” 村長說：“哪可差得遠呀！”

項老伯說：“反正把事情辦好了為是。”

轉(zhuǎn)眼到了春節(jié)，廟梁子村的民間社火以耍顫龍和燒獅子最為出名，表演者在嚴冬里光頭光背與光腿，渾身上下涂抹蛋清和香油，然后讓觀眾放開火花使勁地狂燒，火花愈猛，雄獅愈加興奮、激越和勇猛，甚至燒極了，寧可在地上打滾，死也不求饒，如同這里舞龍頭，龍頭上點亮一百支蠟燭，舞龍頭的人必須是漢大力猛的壯士，象征著光明的開拓者，既不能中途松懈，有氣無力，更不能喊爹叫娘，說“我不行了”。凡舞龍耍獅的優(yōu)勝者，大伙都要抹紅慶賀。馬縣長是民間文化的有心人，他一直都在研究漢水文化中的河源文明，他從排山倒海的漢江號子聲中和驚天動地的揮龍舞獅的場景中，領悟出一種民間的認同力量，他一直在努力著把這種根性的認同力量，化成克服文化匱乏與精神沉寂的強大動力。

這年春節(jié)，馬赟縣長跟往年一樣，大年夜攜妻兒陪老母親吃過年夜飯，然后正月里的大部分時間是在鄉(xiāng)下度過的。

那天晚上，他來到廟梁子跟大伙兒一起鬧社火，整個村子就沸騰了。盡管村長和項老伯事先就打過招呼，不許給縣長抹紅，可是到了中途，大伙兒已經(jīng)把馬縣長抹得張胡子認不得李胡子了。恰好在這時村里有位九十歲的老太太，她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歌手，她一心要見馬縣長。馬縣長聽說后遠遠地就跑了過去，他看見老太太迎過來的時候，拐杖就倒了，馬縣長張開雙臂一下子就將老太太抱在了懷里。可老太太“呀呀”地說：“咋就把我縣長抹成個紅蠟燭了，教我一點都看不清了。”馬縣長說：“老人家，您看不清了就摸吧！”老太太伸出手來，在馬縣長的臉上、肩上，摸呀，摸呀，霎時，數(shù)百人的大場子，一下子就鴉雀無聲了。是的，這些跟泥土打交道的莊稼人總認為石頭是泥土的骨頭，有了石頭的支撐，泥土也就長了精神！

打這以后村里人就把馬縣長喜歡的不得了了。

有一段時間，馬縣長在全縣集中精力大抓民歌民舞創(chuàng)新工作。他三天兩頭去鄉(xiāng)村督察文化隊伍建設，有時繞道也要去廟梁子看看戲臺修復得怎么樣了。

某一日，項老伯說：“馬縣長，我讓你看一件寶物。”就抱出了那塊石頭來，說：“看著像不像你？”馬縣長看了半會兒，咋也沒有看出它與自己有相像的地方。倒是另外一件事情令他大喜過望。那天，他從項老伯家里出來，穿過一片竹林，忽然聽見竹林背后傳來一聲嘹亮的歌唱，“蘭草花呀不會開，開在那個高山陡石巖！”他扭頭一看，竟然愣住了，只見一位純樸、羞澀和靚麗的鄉(xiāng)間少女，在那片燦爛的蘭草花叢間，正沖著對面山腰唱著多情的山歌。緊接著對面的山上就傳來了一個男子的對唱，“叫了一聲妹呀，哥哥帶你一把上呀上高臺！”馬赟縣長在讀大學中文時，最愛《詩經(jīng)》里的“漢水游女”，他一直認為漢水兒女是能歌善舞的，是多情聰惠的，可是好長一段時間，他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意想中的漢水游女的形象。在此一刻，他忽然有了觸電般地感受：我們遍山的竹林蘭草是多么的詩情畫意！我們多情的漢水兒女是多么的可親可愛！當那位少女忽然發(fā)現(xiàn)馬縣長在注視她的一刻，猛然間，黑發(fā)一轉(zhuǎn)，亂入花叢不見蹤影兒了。據(jù)說，那首《蘭草花》好久都沒人傳唱了，如今像竹筍和蘭蕾一樣冒了出來， 馬縣長是多么激動，他把它收錄在民歌集成的首篇，還把縣里的文化節(jié)定為“蘭草花節(jié)”。很快那首山歌就在大大小小的旅游景點唱紅了，甚至唱進了機關、工廠和學校，就連他自己也在許多集會的場合與縣委的一位女書記合作，帶頭唱起了這首優(yōu)美的山歌......

那天，項老伯從修戲臺子的工地上，把那塊奇異的石頭抱回家擺在正廳的方桌上時，屋子里就涌滿了看熱鬧的鄉(xiāng)親們。大伙兒都覺得這么個怪石頭，咋就越看越覺得那上面的石像就是馬縣長，方面，高額，鏡片后面滿眼熱誠，滿是智慧，說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么隨和可親的縣長。

大嘴劉二嫂說：有一回，馬縣長在她家召開干部會議，鄉(xiāng)長、書記都到場了，聽馬縣長講，有些干部討厭文化能人，其實像項老伯那樣的人，他們善良，無所私求，做領導的尊重他們的勞動成果，要學會與他們交朋友，用其所長。你聽聽，人家縣長水平多高呀，到底是在加拿大留過學的高材生呢！

外號叫“李廣播”的鄰居也說：最近，他在報紙上看到了關于寫馬赟縣長的文章《誰在山間思歌想舞》。說記者問他，近幾年來，縣里的文化經(jīng)費投入擴大了兩倍，但經(jīng)濟收入增長也翻了三番，有人說你給本縣文化帶來了春天，你自己怎么看待？馬縣長回答說，這是不科學的說法，文化不應該因主要領導的好惡來決定文化的興衰命運，應該像旬陽一樣，制定一個切實可行的與國民經(jīng)濟發(fā)展規(guī)劃相匹配的文化發(fā)展規(guī)劃目標，以理性治縣，就會少走彎路。

那天夜里，項老伯一直沒有睡好，他翻來覆去地想，應該把這塊石頭送給馬縣長，馬縣長也一定會很高興。盡管后來馬縣長見到這塊石頭時沒有表態(tài)，但他一時還是舍不得，閑暇時，就將那石頭摸來又摸去，感覺那石頭會說話，說的全都是馬縣長的話；也感覺那石頭會唱歌，唱的全都是大家愛聽的民間之歌。項老伯逢人就講，馬縣長是高人，水平高，覺悟高，能跟大家鏈在一起。有時候他批評那些文化活動不積極的人，急了就罵：誰要是看不見馬縣長重視文化的機遇，誰就是瞎眼子狗！

夏天的某一日，他陡然感覺身體不夠利索，便用塊紅布把那塊石頭細心地包好，還想給馬縣長寫幾句貼己的話，但又感覺詞不達意，一連寫了好幾遍都揉了，最后，干脆讓兒子送石頭的時候代他問個好。結(jié)果馬縣長又托他兒子，給他帶回了一些縣里新近出版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集成卷本，另外還有一個小巧玲瓏的防風打火機，一打，聲音很脆，火苗很藍很亮。項老伯孩子似的，將打火機反復把玩著，打試著，并“嘿嘿”笑著，自言自語地說：“打火機，打火機，馬縣長，俺伙計！”忽然感覺渾身是力。他常在凌晨醒來，想新戲臺子的布置和安裝，想秋后搞一場演出，想請馬縣長來講幾句話，但總怕把事情沒有辦好，愧對了馬縣長的一片苦心。當然，他也常想自己：一個農(nóng)民能遇到這樣一個好人縣長，能這樣瞧得起自己，還能用得上自己，活到這個份兒上，真是三生有幸，無比快樂。人嘛，你還要怎么樣呢？

然而，時令很快進入了秋天，項老伯的演出還沒有準備好，一個準確的消息傳來，馬赟縣長屆滿要調(diào)動了。項老伯頓時感到內(nèi)心空空蕩蕩的，好像有一塊石頭在沉重地壓著。他不是想不開，也不是不理解，但就是心里難受，坐立不安，甚至忘記了吃午飯。他來到當初發(fā)現(xiàn)那塊石頭的現(xiàn)場，那里已經(jīng)是他夢想成真的新戲臺，許多孩子在那里追逐嬉戲，反而使他更加失落和難受。一直到了半下午，他才把兒子從地里喊回來，命令他立即去把那塊送給了馬縣長的石頭，再重新要回來，理由只有一個：日后想念馬縣長時，難以謀面了，可以睹石思人！

不過，筆者去核實過，那塊石頭至今還在馬赟手里，但，此時的馬縣長已經(jīng)變成了縣委的馬書記。他對我說，他會親手把那塊石頭還給項老伯的，要不然，石頭離開了泥土，石頭也會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