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上個世紀70年代末的事,我正上初中,中午放學回家,往村里送信的郵遞員,在岔路口遇上我,他因急著到別的村送信,將一瘩積攢了半個月的人民日報遞給我,托我轉交隊委,其中一張的頭版有薄老開會接見代表的照片,那時我對薄老的印象,僅存于他是中央領導人。
1981年我應征入伍,新兵進行傳統教育。我這才知我所在部隊的第一任政委,竟是前輩薄一波。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日本軍國主義的魔爪,加劇撕扯著中國,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8月1日在共產黨領導下,薄一波等犧盟會成員,在民族危難之時,于山西太原領導和組建了“山西青年決死隊”(又稱山西新軍)。這支部隊從成立的那天起便奔赴抗日前線,先后參加了反擊日軍五路圍攻和白晉戰役以及百團大戰等戰斗,為山西及華北的抗戰勝利做出巨大貢獻。解放戰爭時期,部隊組織并實施了上黨戰役,解放運城、洛陽,淮海戰役結束,又參加渡江戰役、兩廣追殲戰等,直至進駐云南。
從北到南,從巍巍太行到雄峰老山,部隊經歷數千次戰斗。能在這種攻無不克,屢建奇功的部隊當兵,我既感光榮,又覺身上負有責任,但從沒想過會受到他的接見。
1984年邊境戰斗,我先后四次負傷,雙目失明。醫院治療期間,部隊打來電話,詢問我的傷情。醫生說我的傷還沒完全好,部隊領導問醫生,能不能活動。醫生說,能進行輕度活動了。部隊領導說,那就行了,準備出院,執行一項光榮的政治任務。9月中旬我奉命來到報告團,到北京向中央軍委首長匯報戰斗事跡。“國慶觀禮”前期,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接見英模。戰友俯在我的耳邊說薄老來了,他們都想和薄老合影,但誰也不敢說。接見結束集體合影,我因站在前排,楊尚昆副主席一一介紹了跟我握手的領導。介紹到鄧小平主席時,楊副主席還專門向鄧主席說了我的事跡。鄧主席問“一點都看不到?”我說“是”。合影結束,鄧主席跟我握完手走了,楊副主席握手時,我大著膽子問:“薄老走了嗎?”他抬頭看了一眼,問我“什么事?”。我說薄老是我們部隊誕生后的第一任政委,大家想和他照張相。楊副主席命人將走到貴賓室的薄老請了回來。薄老聽說我們是決死隊的,像見到娘家人一樣。握著我的手,詢問“現在屬于哪個部隊?”。我作了回答,他聽了,興奮地說:“你們是一大隊的。”隨后,薄老清晰且饒有興趣地簡要介紹了新軍發展的歷程。介紹完后,薄老又問我:“你們部隊來了幾人?”,我跟他說4個。由于當時我一緊張只想到了我們團來的英模,忘了介紹另一個團的。另一個團來了兩名,那兩名英模著急地朝我喊:“還有我們呢?”薄老一聽,笑著說:“好啊,好啊,這支部隊一下子來了6個英模,看來仗打的不錯,你們為國家為人民流血犧牲作出了新的貢獻,我作為這支部隊過去的一員,很是為你們高興啊!”然后,薄老跟眾人一一握手,我們圍著薄老照了相。薄老拉著我的手,關切地詢問部隊在邊境作戰的情況,我把了解的做了回答,我不知道的別人補充,薄老聽得很開心,最后他說:“這支部隊有著光榮傳統啊,不怕流血犧牲,不怕艱難困苦,從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奔赴在抗戰第一線,大大小小參加了不少戰斗,沁源圍困戰跟日本鬼子打了將近10個月,在當地人民群眾的支援下取得了最后的勝利。那次戰役也涌現了不少英模,期間還發生了許多可歌可泣的事情……好啊!今天很高興在這個地方見到了這支部隊的后人,我一要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為這支部隊作出了新的貢獻,二是你們要時刻記住我們肩負的責任,要時刻跟人民群眾站在一起,爭取再立新功。”
這是我與薄老的第一次見面,他和藹而關切的語言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次受薄老接見,是1985年國慶期間。那天,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接見英模。接見結束時,突然聽到人群中有人對我說:“小鬼,你來了。”當時由于人多聲雜,我沒有判斷出是誰,于是猶豫了一下說:“來了。”薄老知道我眼睛看不見,又補了一句:“我是薄一波。”我一聽,連忙行了軍禮,詢問首長的身體。薄老高興地說:“好,能走動,能工作。”接著,薄老又問:“這次你們部隊來了幾個人?”因為當時人多,我也不知道具體來了多少人,于是估計了一下說:“可能有十五六個。”薄老說:“不錯,光榮的部隊,光榮的事跡。”這次由于人多,我們部隊的人又不集中,就沒有與薄老合影。但在我和薄老握手時,記者搶了幾個鏡頭。后來,我們部隊的其他英模埋怨我,說與薄老一塊照了相也不叫他們一聲,要能與薄老合個影多好啊!由于電視、報刊的報道,許多人知道了薄老與我們部隊的特殊感情與關系,我們從北京回到部隊后,部隊就收到了山西省委宣傳部的邀請,要我部派一個報告團過去,給山西人民講一講我們部隊的英雄事跡。沒多久,我們部隊的英模在副師長陳知建的帶隊下來到山西,沿著過去部隊戰斗過的路線,一個縣一個縣地進行巡回報告,受到了當地群眾的熱烈歡迎。
1986年春節前,我們英模事跡報告團應北京工美公司的邀請,進行巡回作報告。這次報告結束后,我到薄老家第三次“見”到了薄老。薄老仍舊十分關心和關注著我們這支部隊的發展,在這次談話中,薄老還流露出要整理山西新軍戰斗歷程文字資料的想法。薄老當時說:“山西新軍是一支光榮的部隊,我們要整理出它的戰斗歷程,要挖掘出那段歷史。這支部隊創造了艱苦卓絕,與民族共存亡的太行精神,打仗時抱著必勝的信心,為了民族解放抱著殊死決斗的決心……”后來,在薄老的建議下,有關這支部隊的資料相繼整理成書。
1997年8月是我們部隊成立六十周年大慶的日子,由于需要薄老在大會時的致辭,時任師副政委的周忠仕帶領我以及孤膽英雄陳洪遠等英模,到北京看望薄老。
看到老部隊的人來到家里,薄老高興而又熱情,連忙吩咐工作人員準備茶水和水果。坐下后,薄老又說起了我們這支部隊,他說:“這支部隊在民族危難的時刻,在環境最惡劣的時候,有能打硬仗能吃苦的精神,當時敵人對我們的后勤供給進行了封鎖,但我們想盡辦法解決了彈藥、糧食和衣服,立足于自力更生,艱難而又堅定地度過了困難,發展和壯大了隊伍。在經濟改革時期,軍隊除了保家衛國外,也要參加地方建設……”接著,周忠仕副政委專門匯報了我部參加地方建設的情況,如修建公路、橋梁、光纜施工等,以及軍民共建、軍民魚水情的有關情況。說到這,薄老語重心長地說:“部隊既要依靠人民,也要造福人民啊,要時刻牢記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只要是對人民有利的,部隊就要支持幫助,要拿出這支部隊打硬仗的好傳統,為國防建設和地方建設立新功。”周忠仕副政委立即說:“薄老,我一定會把你的話傳達給部隊,決不辜負黨和人民以及首長的希望。為了適應新的環境,完成部隊在新時代賦予的任務,我們部隊也在堅持創新,從管理上到其他方面得到了發展。我們開展了學先進、趕先進的活動,官兵們時時刻刻都注意學習,只要對部隊建設有用,我們都創造條件學習,讓官兵從思想上得到凈化和教育,盡量做到學有所長學有所用。史光柱、陳洪遠等同志就是我們部隊的榜樣,特別是史光柱同志自從在戰斗中負傷后,并沒有氣餒,而是在困難中開始重塑人生。他到大學里進行了系統地學習,克服重重困難共學習了九十多門課程,平均分83.9,成為學校應屆畢業生里三個優秀生之一。他不僅僅只滿足于學分,還琢磨著把學到的如何用,他勤奮寫作,發表了大量謳歌祖國、人民和軍隊的文章,對部隊和地方青少年的教育作了不少事情。”薄老聽說我寫了不少東西,鼓勵我勤奮學習,也對我的寫作十分關心,他問我:“你眼看不到,是怎么寫的?”我說:“我把生活中觸動的一些想法和感受先在心里打腹稿,然后請別人代筆記下來,放上幾天后,重新讀一讀再改。”薄老接著說:“寫作時要貼近部隊,貼近生活,要跟新時期賦予軍隊的任務聯系在一起,寫出更好的作品,新軍當年成立的時候就有不少知識分子。要注意學習,不斷地豐富自己,只有善于學習善于總結才會有新的進步。”隨后,薄老為我們部隊題了詞。

臨走時,薄老想起身送我們出門。周忠仕副政委連忙說:“首長,您坐著別動”。一旁的工作人員,也勸薄老讓他們送就行。薄老不肯,硬要起身,工作人員只得攙扶著他,把我們送到門外。我們走了十幾米后,周忠仕副政委回頭,見薄老還站在門口。于是,周副政委下口令:“向后轉。敬禮!”我們轉過身向薄老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薄老說著“好”,揮手讓我們走。離開薄老,我一直在想,一個步履蹣跚,91歲高齡的人,況且地位何其尊貴,他能穿越地位和年齡的懸殊,和顏親目跟我們促膝談心,一談就是一個多小時。臨走時硬要撐起身子,將我們送至門外,這種品質,著實令人感佩。
2001年,我應邀到某部講課,意外地碰到了薄老身邊的一名工作人員。談話間,我了解到了薄老的身體狀況,心想,有機會我一定要去看望薄老。不料跟薄老的第五次見面竟是這種凝重的氣氛。
2007年1月16日,我在京郊改稿,忽聽薄老去世的消息,心情格外沉重。難道就這樣坐立不安?當初鄧老和楊老去世,我不是在南方出差,便是在鄉下老家,想去為他們送行,未能趕上,現在不能讓遺憾重現。要知道鄧老、楊老和薄老等首長是曾經親自關懷過我的人啊!我匆忙推掉手中的事情,返身回家。幾天后,八寶山公墓,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加入送行的隊伍,向躺在鮮花翠柏中的世紀老人作最后道別。這是一個筑路工,中華民族的拓荒者;這是一顆巨星,劃破天際,照亮夜色,殞落蒼穹。如今他走了,消失在廣袤大地,可他留下的思想和精神,跟山水同在,永遠活在共和國的事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