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正月初,人們都興高采烈地走親訪友,我八十歲的老父臥床不起已整個冬天?!鞍耸侨说囊粋€大坎。”母親說,“你們姊妹幾個誰也不能給你爸慶壽,人家都說越慶壽限越短?!?在我的記憶中,辛苦一生的父母從來沒有慶過壽。說心里話,我看到越來越虛弱的父親,能度過漫長的嚴冬,過上新年,我們就很滿足了。為彌補二老沒有過生、慶壽的遺憾,我瞞著父母,與兩個哥一個姐商量,確定正月初八不請外人,我們家破例為二老慶一次壽。春節有的是酒和菜,自然桌上較豐盛,又因我們都已成家,哥、姐都抱了孫子,雖算不上大家,總算也有三十八口人。那天去了二十六位,我們喝酒、放炮,拉家常;小輩們唱歌、嬉戲,很是熱鬧。母親端坐在桌前,口里念念有詞:“吃團圓飯嘍,吃團圓飯嘍?!毙腋J幯谀赣H像核桃一樣的臉上,可見母親并不反對我們這樣做,那天我們還喂了父親一點點酒,幾個餃子。
不曾想一周后,父親就粒米不進了,只喝一點開水,十八天后,農歷二月初三,父親離我們而去,永遠地到了另一個世界,這是否應驗了母親那句“不慶壽”的話,我不得而知。但我心里多少存下了抹不掉的陰影,但愿我操勞一生的父親在九泉之下不怪罪他兒女們的一份善意。
如果說父親的去逝,主要是在精神上給我們家以沉重的打擊,那么,侄子小根的突然離去,給我們家庭帶來的精神和經濟上的雙重打擊是滅頂的。
二哥的孩子小根年方二十六歲,結婚一年,生有一女,2004年靠親朋的多方幫助及銀行貸款在村頭開了一個只有兩個加油機的小加油站,生意自然不景氣,收入微簿,可小根很有信心,樂此不疲,日夜堅守,守信經營。農歷四月,父親去世百日后不幾天,我突然接到小根的電話,說:“醫生說我的血液有問題,讓家人趕快陪著復查?!薄斑@根本不可能,”我當時想,“一個身壯似虎的人,怎么能得血液病呢?現在誤診情況多啦!”我急忙趕到醫院,檢查結果卻不容置疑——白血病合并骨髓纖維化。兩者其一均可奪命,更何況是合并性的。我當時頭腦還比較清醒,必須向所有的人隱瞞病情。二哥五十六歲,家居農村,體弱多病,雖日夜辛勞卻諸債纏身;大哥六十,下崗十幾年,分文不入,心臟病、高血壓經常發作。八十歲的母親還沒有從失夫的悲痛中走出來,更何況小根太年輕了。我雖排行最小,但我是工作了十九年的“光榮人民教師”,我要把這巨大的壓力扛在肩上。醫生說:“最好到天津去復查確診一下?!?/p>

“復查”!談何容易,首先必須馬上解決的是——錢,我月工資七百六十九元,但妻子下崗多年,女兒上中學,家里積蓄為零。怎么辦?!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年輕的小根臥床待斃。我以“小根的病很不好看”為由,召開了“三親六故”會議,每個人都向我投來疑問的目光?!暗降资裁床??看好需要多少錢?”我無言以對,母親看我欲言又止,說:“根的病要看,沒錢!都想法!”說著拄著拐杖(母親的腿四年前已摔殘,因無錢醫治,只好拄拐)從她的木箱底層拿出皺巴巴的一卷錢,放到我面前?!叭靸榷及彦X送我這兒?!贝蟾缱吡?,姐走了,其他的親朋都走了,二哥最后也走了。我被母親叫住,母親說:“小根的病肯定不輕,誰家沒個七災八難的,孩子,別難過,看好,是他的福,看不好,他就恁長的壽限,天讓人走,人留不住?!蔽覝I流滿面。目不識丁的母親十六歲因不能忍受后娘的折磨,嫁給了十六歲的父親,從此我們家就有了一把撐天巨傘。
三天后,大哥送來一萬,姐姐送來八千,他們怎么弄的錢,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他們不違母令。鄉親們,你一百他三百……我懷揣著飽含各種體溫的錢,帶小根去了天津血液病研究院例行了各種檢查。我大街住澡堂,路邊喝稀粥,十五天后,結果出來了,仍是“白血病合并骨髓纖維化”。我對天怒吼:“老天,你太不公平了!你為什么要這樣懲罰一個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家?!”
帶去的錢花光了,不得不回家。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深夜,我帶著周身臘黃,高燒不退,氣息微弱的小根回到縣醫院。借錢、輸血、化療、檢查……說實話,有很多次我面對小根被病魔折磨的慘狀。我在心里默念:“小根,你的病看不好了,我們沒錢啦!與其這樣受罪,不如早一天走吧?!笨尚「鶑膩頉]有流露出輕生不看的念頭。他必竟才26歲??!我相信,聰明的小根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病,但我們內心都為對方隱藏了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誰也沒有勇氣去說破。
小根住院期間,全村人結伴都來看望,但沒有一人拿慰問品,他們把買慰問品的錢收攏一起,三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統統遞到二哥手里,他們知道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吃的東西,而是錢!是錢?。。∥也荒茉斒霎敃r的場面,但有一人我不能忘記,這個人是我們村劉姓村民,他的三個孩子皆為結核病患者,長期吃藥治療。當他從懷里拿出十元錢放到二哥手里時,很不好意思地說:“真拿不出手,你別介意。”另一個村民說:“這是他賣小狗的錢?!蔽毅等涣恕?/p>
隨著錢的來源枯竭,小根的病不可阻擋地一天天加重,他生命的倒計時鐘已經敲響。
“人活著真好!”這是我從侄子年輕的生命中得出的人生結論。他對生的渴望,對人世萬般的留戀,對家人的無限牽掛,都集中在他別世的前兩個小時里,小根已腹大如鼓,睜著已經看不見的雙眼對我說:“叔,我難受,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不想死,思雨(他的女兒)還不到一歲啊!我爸的賬還沒有還,我看病又花了這么多錢,我不能死?。〔荒芩腊。。?!”當我目睹小根那無助痛苦的表情,醫生那無奈的神態,二哥那絕望的悲傷,我當時真為現代的醫療水平憤怒和悲哀。人類已到了21世紀,卻挽留不住一個鮮活年輕的生命?。?/p>
時間到了2005年農歷臘月初三,我們呼喚著奄奄一息的小根,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二哥夢囈一般重復著一句話:“小根,回家了;小根,回家了……”正是這深情的呼喚,使冥冥之中的小根,堅持到了我們已家徒四壁的家。
全村的父老鄉親都齊聚在二哥家門前的路兩旁迎接小根回來,無聲無息地忙著“問事人”(當地主事人的統稱)安排的事。天上飄著小小的雪花,我的老母坐在堂屋,悲慟地只說了一句話:“老天爺!咋不讓我替根去死??!”急匆匆地料理,急匆匆地下葬。上有兩代長輩的人死了,是不能停留的,這是我們當地的風俗。當二十六歲的小根安祥地躺在我父親花圈都還沒有消失的墳旁時,天上下起了鵝毛大雪,北風開始怒吼,下葬的人們扛著鐵鍬,臉上掛著淚水,邁著沉痛的腳步回家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喝一口水,抽一支煙,他們深知任何慰藉的話語都是多余的。
“小根,全村人都來為你送行,小根,你走吧,到那里,要照顧好你爺爺,你們爺倆一路走好。”
這一年,我的學生五人參加“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三人獲一等獎,兩人獲二等獎。
我的2005,你讓我失去了老父,又奪走了我的侄親,在我心中留下了永遠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