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車門外的司機照例正在向繼續旅行的乘客發放登車券,我要了一張后向他說了聲謝謝。可能是這個時候大家都比較疲憊的緣故,他沒有像前面的那些同行一樣,向我客氣地說聲不用謝,只是向我點了點頭。這個司機是個黑人,雖然并不高大,但是很耐寒,在這么冷的天氣里就只穿了一件短袖襯衫。他大概已經是我們這班車的第四個司機了,前天上午從洛杉磯出發的時候,司機是一位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盡管金色的頭發略有些發白,但風度翩翩,儀表非凡。當時,我就想,如果是讓他而不是湯姆克魯斯來出演系列電影《不可能的任務》的主人公,票房一定會增加好幾個百分點,尤其是當他在加州刺眼的陽光下戴上墨鏡,端坐在駕駛座位上,全神貫注地在高速公路上駕車疾駛的時候,我都感覺我們坐的不是一輛陳舊的在車身兩側印有一條奔跑的灰狗的大巴車,而是一架銀色的嶄新的F12飛機。
不過,現在我已經全然無此浪漫遐想了。前天上午從洛杉磯出發的時候,除了一本中文的《游遍美國》外,我還特地在我的旅行包里放了一本政治哲學家邁克爾·沃爾澤的(Michael Walzer)《正義諸領域》,想在路上邊走邊看,可我拿出來翻了兩頁后,就再也看不下去了。顯然,在長途大巴上看如此高雅的書是很不合適的。更多的時候,我還是在看那本《游遍美國》。汽車離開像一張巨大的地毯一樣毫無特色的洛杉磯后,沒過多久,就折向了內華達州的沙漠地帶。說是沙漠,其實并非寸草不生,流沙遍地,在陽光下,時不時還是能看見一些荊棘和低矮的灌木的。但如此單調的景觀還是讓人昏昏欲睡。車內更是沉悶不已,既無人說話,也無錄像機放錄像。我沒過多久就像車內其他乘客一樣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起來。
其實,本來我是想乘飛機去芝加哥的。但是,我的朋友葉維廉老師竭力建議我乘灰狗巴士去芝加哥,說是這樣可以更好地看看美國的風景。葉老師是個詩人,早年從臺灣來美國留學,如今已經在美國這個異國他鄉生活了四十多年。為了勸我乘灰狗,他還現身說法,告訴我,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他在愛荷華大學讀書的時候,曾從愛荷華乘灰狗到洛杉磯,這個距離基本上也和從洛杉磯到芝加哥差不多了,而且,他從愛荷華坐到洛杉磯后,因為感覺意猶未盡,所以,回去的時候他干脆又坐了一次灰狗。
“那種感覺很好的。晚上,灰狗在一些小鎮上停下來的時候,你會看到那種鄉村酒吧,還有小飯館。里面有人在吃飯,喝酒,很有意思的。”葉老師和我坐在學校的一個名叫羅馬的咖啡館里(當然,這個羅馬只是個名詞而已,和真正的羅馬毫無關系),一邊向我描述他當年乘坐灰狗所留下的美好回憶,一邊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我當時年齡和你差不多的,以你現在的身體,在汽車上熬兩夜沒問題的。而且,你是作家嘛,應該體驗一下的。”
其實,我倒不是很在乎自己是不是個作家,但葉老師的話說到了這種地步,我感覺如果我再拒絕他的好意,不說別的,就是他請我喝的這杯咖啡都對不起。
“好吧,我就坐一次灰狗試試看。”我看著葉老師身后的高大的桉樹,想象了一下坐在灰狗上沿途看著窗外的我從未見過的那些陌生而新奇的景色的情景。
看到我終于同意坐灰狗去芝加哥看望朋友,葉老師甚至比自己親自去坐還要高興。
不過,這話說起來輕松,晚上當我打開灰狗的網站開始訂票的時候,心里不禁有些緊張起來。灰狗的主頁很簡潔,上面除了一條銀色的宛如由不銹鋼做成的正在奔跑的瘦長的灰狗外,別無他物。但點開進入訂票頁面后,卻有一張照片,這是一個正在駕駛灰狗的司機,長得有點像NBA的球星大鯊魚奧尼爾,留了一個大光頭,目露兇光,正惡狠狠地盯著前方,也就是電腦屏幕之外的我看。不知怎么搞的,看到這張照片后,我的心里隱隱不安起來。
因為我的一些朋友,甚至美國的朋友,都曾經對我說過,現在坐灰狗的人都是窮人、黑人,還有些壞人,很不安全。一個美國的朋友甚至笑著對我說,很有可能,到時候我坐到灰狗上后,會發現我的皮膚是最白的。如今看到這張灰狗司機的兇巴巴的照片,不禁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想想既然已經答應了葉老師,只好硬著頭皮把票訂了下來。
第二天,我在學校圖書館里碰到我熟悉的一個姓秦的女留學生時,我忍不住把我將要坐灰狗到芝加哥去看朋友的計劃告訴了她,她也覺得,坐灰狗到這么遠的地方有點不可思議,就問我買了保險沒有,我說還沒有,她立即建議我最好還是買個保險,因為萬一我在路上被人打一頓或者被搶劫了什么的,還可以有個保障。她的話盡管讓我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可我當天回去后,還是老老實實地在網上買了保險。
不過,老實講,除了我沒有被人搶劫外,朋友們所描述的情景基本上是真實的,一路上乘坐灰狗的人都不像有錢人,而且,也大都是黑人,還有很多墨西哥人,他們很可能是偷偷越境過來打工的,至于中國人,或者亞裔,只有我一個。
好在旅程已經快結束了,明天下午我就可以抵達芝加哥。想到明天就能見到朋友,我的心情多少好受了一點。我想,這個時候,要是誰對我說,我還得在車上再坐一晚上的話,我非崩潰不可。
和我路上經過的那些小鎮的車站差不多,這個車站并不大,也就是一個帶有走廊的平房。一間較大的屋子是旅客休息室,另外的幾間可能是堆放行李和工作人員的房間。幾個乘客站在休息室門外抽煙。我感到有點餓,就推開休息室的玻璃門走了進去,里面有個小小的超市,和幾張椅子,大部分乘客都站著或者在那個小超市里轉來轉去。我先到盥洗間洗了個臉,方便了一下。然后到小超市里買了一塊巧克力和一瓶礦泉水。
世易時移,葉老師所描述的那種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迷人的小鎮汽車站、亮著燈光的酒吧或者飄出食物香味的小飯店早已蕩然無存。一路上,我們去得最多的就是麥當勞。這倒并不是說除了麥當勞就沒有別的東西吃了,而是逢到用餐的時候,司機總是把車停在麥當勞的門前,我想,灰狗公司一定是和麥當勞簽了某種協議,要不然誰也不會這么待見它。老實講,美國的麥當勞要多難吃就有多難吃。我很奇怪,為什么同樣的東西,在國內就好吃得多。倒是麥當勞的老冤家博客金(Burger king)味道還不錯,可是司機從來不把車停在博客金的門前。我也只好入鄉隨俗,跟著車上的那些人大嚼麥當勞的那些乏味的漢堡了。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幾個工作人員正在車身一側的行李廂旁邊裝卸東西。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因為候車室里空調溫度開得很高,再加上人又很多,讓人覺得空氣很悶,我把那塊巧克力吃掉,又喝兩口礦泉水后,就走了出去。
盡管已經是三月底了,但美國不同地方的天氣差異如此之大,還是我沒想到的。前天我從洛杉磯出發的時候,還穿著圓領衫,可汽車只不過往東北部開了幾十個小時,我就不僅穿上了毛衣,而且,加了一件厚厚的鴨絨衣還嫌冷。有時候想想,如果不是親自看到天氣的這種變化,還真不敢相信,更無法理解。當然,這種現象要從理論上來說,都是很自然的,但是理解是一回事,從情感上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門外的走廊上,那個留著平頭的小伙子正在和一個胖胖的老頭一邊抽煙一邊聊天。這個小伙子一直坐在我后面,他個頭中等,比我高不了多少,但是很結實。從洛杉磯上車的時候,我看到他肩上背了一把吉他,當時,我還不無浪漫地想,他也許是個鄉村歌手。但也有可能什么也不是,只是背了一把吉他而已。他和那個老頭嘀嘀咕咕說著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我猜可能是西班牙語。看樣子,他們是老鄉,所以聊得十分開心,不時還發出哈哈大笑的聲音。我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竟然把打火機忘在座位上沒拿下來,我掏出煙,走上前去,向那個小伙子打了個招呼。他很客氣地把打火機遞給了我。我用過后向他說了聲謝謝。他說了聲不客氣,然后繼續和那個老頭聊天。
點上煙后,我有意向前走了幾步,以不打擾他們的談話。隔著一條馬路,是一幢四四方方的建筑,為了看清墻上的文字,我又沿著走廊向前走了幾步,借著路燈的燈光,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個歷史博物館。像這種中西部小鎮上的博物館,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其歷史最多也不過一兩百年,里面無非是一些本地的泛黃的黑白照片,上面或者是當地歷史上小有聲名的人物,或者是一些現在已蕩然無存的老建筑,還有一些破舊的來福槍、箱子、馬鞍之類的東西,說實話,這些玩意兒在我這樣的中國人看來,并沒有什么趣味。不過,當地人對自己先輩的歷史的尊崇還是讓人贊賞。
這時,我忽然聽到了一陣節奏強烈的搖滾樂聲。當然,聲音并不是很高,聽起來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我向前又走了幾步,發現在走廊拐角的另一邊,靠墻站著一個高大的黑人,正一手提著一部錄音機,一邊在那里搖頭晃腦地聽音樂。幸虧他戴著耳機,要不然,真不知道音樂會有多吵。
我馬上認出了他,他就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我記得他好像是在賭城拉斯維加斯上的車,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破舊的套頭衫,下面是條牛仔褲,上面也破了幾個洞。一看就知道,十有八九也是個窮光蛋。不過,我倒不是因為他牛仔褲上有洞就這么覺得的,有洞的牛仔褲其實是很貴很時髦的。我是從他上車時手里提著的那個破錄音機上感覺到的。這個錄音機的大小和兩塊并在一起的磚頭差不多,這玩意兒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而且,車上也有不少人都在悶頭戴著耳機聽音樂,不過不是那種像光盤一樣大的扁扁的CD機,就是那種像磁帶一般大的或者像根鋼筆一樣長短的數碼錄放機,還很少見到有人像他這樣提著一臺那么大的錄音機戴著耳機聽音樂的。最古怪的是,他頭上還戴了一個灰色的發罩,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那應該是一只女人的長統絲襪。所以,在他腦袋后面,總拖著襪子的頭,像根辮子—樣在他肩膀上甩來甩去。從上車起,我就沒看到他摘掉過他頭上的耳機,不管我什么時候醒過來,都能聽到從他的耳機里傳來的唧唧喳喳的音樂聲,哪怕在座位上睡著了也一樣戴著耳機。他也好像很少吃東西,這個白天一整天,我就看見他去買了一次麥當勞。當然,他吃麥當勞的時候,也帶著他的這臺破錄音機。因為每次下車前,司機都會叮囑乘客把貴重東西帶下車,以免失竊,所以我忍不住也懷疑他那臺錄音機里藏有什么寶貝東西,比如,一顆大鉆石,或者是美國國防部的機密,或者再低級一點,就是毒品。因為,除了換車的時候外,那個背著吉他的小伙子就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吉他帶下車。顯然,他的這把吉他無論如何也比那個黑人的錄音機要貴很多。
這當然是我在胡思亂想,不過這得歸功于好萊塢的電影,在來美國之前,我看了太多的好萊塢電影,以至于把美國想象成了好萊塢里的那個黑幫橫行、毒品泛濫、充滿暴力的國度,而且,盡管已經在美國生活了好幾個月,也已經知道現實中的美國和好萊塢里的美國是兩回事,可仍然不能完全把好萊塢的遺毒掃除干凈。
所以,我對這個黑人難免存有戒心。看了他一眼后,我轉身向后退去。他依然沉浸在音樂之中,一只手在空中打著拍子,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因為是個小站,所以停車的時間并不長,我手頭的煙還沒有抽完,就看見我們的汽車重新發動了起來。那個黑人司機站在車門旁,開始驗票上車。我把剩下的香煙掐滅,扔到了垃圾筒里,從口袋里掏出登車券隨著前面的人上了車。
車上的人很快就上得差不多了,因為是小站,所以上下的人并不多,都還是些白天都見過的老面孔。讓我略感奇怪的是,那個站在車站走廊拐角的高個黑人都提著錄音機上來了,那個扛吉他的小伙子還沒有上來。估計,他可能和那個老頭聊得太開心了,忘記了上車。
果然,直到穿灰色短袖襯衫的胖司機清查完人數,重新回到駕駛座上時,他才一個人匆匆跑上了汽車。上了車后,他忙向司機說了聲對不起。司機可能已經記住了他,也可能是不想麻煩,看到他上來,也沒問他要登車券,只是回了他一句沒關系,就關上車門,啟動汽車,向車站外駛去。因為車內的空調已經啟動了一段時間,車廂內的溫度很高,所以,這個小伙子一邊脫身上的一件厚外套,一邊往里面走了過來。
我們的車子剛一駛出車站,司機就關掉了車內的燈。車廂內一下子暗了下來。那個小伙子手里提著自己的外套快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可能不小心碰到了誰身上,我忽然聽見有人哎喲了一聲。他馬上低頭對坐在我前面的那個黑人小伙子說了聲對不起。我很快明白了過來,因為車上的人不多,那個黑人小伙子一個人坐一個位置,他是頭靠窗斜躺在坐椅上的,可是由于他個子高,所以腳總是伸在走廊上。可能正是這樣,那個背著吉他的小伙子才撞著了他。他顯然很生氣,從座位上一下站了起來,不料,可能站得太急,沒有注意到頭頂上的行李架,一頭撞到了上面,這下他可能更來氣了,一手捂著頭,罵了一句臟話,這句臟話也不知道是罵誰的,但我看到他用另一只手用力推了這個小伙一下。
我不禁有些緊張,趕緊往座位里面挪了挪身子。我以為他們會在我面前動起手來,我甚至懷疑兩個人會突然掏出一支手槍在我面前大打出手。我真后悔剛才上車時脫掉了那件厚厚的鴨絨衣,盡管不是防彈衣,可要真是子彈橫飛,多少總能起到點防彈作用,無論如何,我想,總是聊勝于無。
但奇怪的是,那個小伙并沒有動手,只是反復向他說了幾聲對不起,然后就拿著衣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站在我面前的氣勢洶洶的黑人,嘴里雖然還在罵罵咧咧,可也重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也許是車上的噪聲太大了,再加上我們都坐在車廂的尾部,司機可能沒有聽見他們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坐在周圍的乘客也都沒有吭聲。所以很快,車廂內就恢復了平靜。
我盯著窗外模糊的夜色看了一會兒,也在疲倦中重新入眠。我已經在灰狗上坐了兩天一夜,實在是太疲憊了。你想想,一路上,不說司機都換了幾個,汽車都換了一次。而我卻一直沒換過,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坐在座位上。除了上下車外,就是邊看著窗外單調的景色邊打盹。
是的,很單調。我也沒想到美國的景色如此單調,如此千篇一律,干燥空曠的沙漠,灰撲撲的山地,幾乎是無窮無盡的原野,上面除了雜草和問或出現的幾棵孤零零的粗大的樹木外,空無一物。遠遠看去,這些樹木甚至不像是真的,似乎是由塑料做成的一樣。而且,這些不同的景物之間,惟一的特征就是數量上的毫無意義的堆積,沙漠廣闊無垠,山地連綿不絕,而平原無邊無際,猶如這兩天我吃過的麥當勞的漢堡包一樣乏味、單調和缺少變化。
不過,這也許正是美國的迷人之處,我記得不止一個人對我說過,在美國,最好的就是能夠讓人充分領略大自然的魅力。
但是,我討厭大自然。尤其是美國這樣的單調的枯燥的大自然。在路上,我曾想,也許我們對大自然的喜好也是深受某種文化影響的,從小習慣了中國的詩歌散文里所塑造的那種豐富多變的大自然形象,現在怎么也接受不了美國的這種近乎荒涼的大自然風光。
正因為有這樣遼闊荒涼的原野,所以夜色也就更加深沉。而我們的汽車就像是大海深處的一條發出微弱的光芒的魚一樣,正在漆黑粘稠的海水中吃力地一點一點往前游動。
在朦朧中,我聽到有人從我的身后站了起來。我沒有在意,我想這個人也許是要去車尾的洗手問,可是他并沒有往后面走,反而向前排走了過來,他手上似乎拿了個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個人就是那個與坐在我前面的黑人發生過爭執的小伙子,他手上拿著的正是自己的那把吉他,我看見他在我面前慢慢地舉起來,然后用力地砸向已經倒在座位上睡著了的黑人。
在吉他的打擊下,那個黑人也從睡夢中醒來,可是剛才還威風凜凜的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抗,在那個小伙子掄起的吉他下,只能發出一聲聲哀號。
隨著一聲巨大的轟響,那個小伙子的吉他被砸成了碎片,在黑暗中,我的臉上也被什么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因為猝不及防,我疼得幾乎叫出聲來。
我睜開眼睛,發現汽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在路邊停了下來,車廂里的燈也早已打開,只見一個身形相對比較瘦小,戴著黑色的棒球帽穿著一身牛仔服的亞裔男人正用手卡住黑人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按在座椅的椅背上。那個黑人的耳機從他的脖子上垂了下來,吊在半空,他的兩只手抓住上面的行李架正在氣喘吁吁地掙扎著,以免被他徹底推翻。車上有不少人都從座位上站起來或者探出頭來看著扭打在一起的他們。我回頭看身后的座位,那個背吉他的小伙子早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下了車。這個時候司機突然在前面用車上的擴音器吼了起來,說要是他們兩個人還要這么鬧下去,就請離開汽車,不要影響他開車。那個戴棒球帽的人回頭向車廂前面的駕駛室看了看,說了聲沒事了,然后從黑人的脖子上緩緩松開了自己的手。這一次,那個高大的黑人沒有再罵罵咧咧,他舉著雙手,盯著戴棒球帽的這個人,一聲不吭,慢慢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個戴棒球帽的人從走廊上拿起自己的一個小背包,然后,又伸手從我的座椅上拿起了一本書,塞到了自己的背包里。我這才明白剛才是什么東西把我從夢中砸醒,原來就是這本書。他問我是不是可以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我說可以。他說了聲謝謝,就坐了下來。然后,他把衣領豎起來,拉下了棒球帽的帽檐,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靠著椅背打起盹來。
司機看到事情平靜下來,就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車內的燈關了,然后重新發動汽車,向茫茫黑夜中駛去。我回頭看了看,身后好像有一片燈光在閃爍。那應該是個小鎮。可是沒過多久,那片燈光就不見了。我轉頭掃了一眼身旁的這個似乎已經昏睡過去的人,我想,很有可能,他就是剛才在這個小鎮上的車,十有八九,就像那個背吉他的小伙子一樣,不小心與坐在我前排的那個黑人發生了沖突。不過,這一次,這個黑人倒是沒有占到什么便宜。
盡管我已經無心睡眠,可是因為天還沒有亮,車窗外也依然是一片沉寂和黑暗的原野,在汽車的奔馳聲中,沒過多久,我就又再一次昏睡了過去。
我原以為,這一次我睡不了多長時間就會醒來,可實際上,這一次我睡的時間比我想象的要長得多。而且,也沒有再做什么夢。這也是我一路上睡得最安穩的一覺。醒來后,甚至我都覺得自己睡著的那段時間是不存在的。這也許是因為我一直擔心灰狗上會出什么事,而終于出了之后,反而放了心,所以,盡管車上的條件很糟糕,我只能靠著震動的坐椅睡覺,可睡得也特別安穩。
實際上,我是被熱醒的,我睜開眼睛后,才發現,昨天晚上一直下個不停的大雪已經無影無蹤,車窗外,也由起伏的丘陵變成了一望無際的像草原一樣的大片大片的枯黃原野,上面一點雪痕也沒有,閃亮的陽光透過車窗,射到我的臉上,讓我感到自己的半邊臉都在發燙。
我挪動了一下身子,從座位上拿起昨天晚上買的那瓶礦泉水,打開喝了幾口,然后從包里掏出餅干,吃了幾塊。我身邊的那個戴棒球帽的人依然在垂著頭打盹。因為帽檐壓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臉。而坐在前排的那個黑人已經醒了過來,正在搖頭晃腦戴著耳機聽音樂,而他頭上拖著的那節長統襪也在我眼前有節奏地搖晃著。
如果不是看到他們兩個人,我覺得,昨天晚上的那一幕,幾乎都不像是真的發生過。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么奇怪的感覺。
我看看表,都已經9點多了,再過三四個小時,就要到芝加哥了。我從座位上把那本厚厚的帶有地圖和照片的《游遍美國》打開,再次翻到其中的芝加哥部分,開始仔細閱讀。
“你是中國人?”我正捉摸怎么從芝加哥的灰狗車站乘軌道交通到我朋友的住處,旁邊的那個戴棒球帽的人突然用英語問了我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把棒球帽的帽檐抬了起來,正盯著我手里的書看。我立即反應了過來,他一定是看我手中的這本書才這么問我的。昨天晚上沒看清楚他的長相和年齡,估計他和我差不多大,應該有三十六七歲,我感覺他長得像個日本人,但是他那張方型的臉和有些小且細長的眼睛,又讓人覺得是個韓國人。
“是的。”我點點頭,“你呢?”
“我也是中國人。”他忽然用中文回答了我。可能是怕我誤會,他又加了一句,“我是從大陸來的。”
“是嗎?我也是。我從上海來的。”我也馬上換用了中文。真是難以想象,在灰狗上,竟然能碰見一個中國人。而且,更難以想象的是,他不僅是中國人,還是我的河南老鄉。他告訴我,他姓馬,他已經來美國快六年了。
“你來這里干什么呢?”他問。
我告訴他我現在在加州大學的圣地亞哥分校做訪問學者,準備去芝加哥看一位朋友。
“哦,那你已經在灰狗上坐了很長時間了。”
“是啊,累壞了。”我說,“早知道這么累,我就坐飛機了。”
他笑了笑,“也是一種體驗吧。有一次,我還從洛杉磯坐灰狗到紐約呢。”
“哦,那比我坐得還要遠。”看到前面的那個黑人正在搖頭晃腦,我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的事,“你覺得坐灰狗安全嗎?”
“安全啊,”他對我問這個問題似乎感到很驚訝。“很安全。我出門一直都是坐灰狗的。”
我笑著對他揚了揚頭,“昨天晚上,這個黑人怎么回事?”
“哦,你說這個,”他終于明白了我話里的意思,“沒什么,小事情,我上車的時候碰了他一下,他有點生氣。你也可以不理他。沒什么的。”
看到我仍然有些疑問,他笑著向我解釋,“我是看不慣這小子說話的腔調才動手的。你要是不理他,讓他嘟嚕幾句,也沒關系的。” “是不是黑人都這樣,比較難纏?”“也不,都一樣,黑人也是什么人都有,和我們差不多。有的人難纏,有的也很正常。適應了就好了。”他從放在座位下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看他沒有吃東西,問他要不要吃幾塊餅干。“不用了。我今天要到醫院檢查身體,不能吃東西?”
“檢查身體?”
“對,”他怕我不理解,“我買了保險,每年可以免費檢查一次身體。今天我去芝加哥就是去檢查身體的。”
“你在這里做什么呢?”我問。因為從他的穿著上看,實在難以判斷他的職業。“做廚師。”他說。 “什么?”我沒有聽清楚。“我在中餐館炒菜,做廚師。”看到我還有些疑惑,他從他的背包里拿出一張疊起來的紙,遞給了我。我接過來看了看,原來是一張菜單。我打開后,看到有中英文對照的菜名。從開胃菜、湯,到雞、牛肉、豬肉、海鮮等都一項一項列了出來。
“這些菜都是給老美吃的中國菜,我們自己吃不慣的。”他瞇著眼睛朝我手里的菜譜看了一眼,向我解釋說。
“是的,我來美國后,吃這里的中國菜,總覺得差了點什么。”我點點頭。
“口味不一樣。你吃了就知道了,這里的麥當勞肯德基也沒有國內的好吃。國內的都改良過了,比較符合中國人的口味,可要是美國人去吃,也會覺得怪怪的。”
“對,”我笑了笑。“這兩天在路上,我吃了好多次麥當勞,可總覺得不夠香,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美國這里的麥當勞都是冒牌的,中國的才是真的。”
聽到我這么說,他也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有時候是這樣的,很怪。不過,人是很容易適應的。你在這里待一段時間回去后,可能又覺得國內的麥當勞肯德基做得不地道了。”
坐在我們前排的那個黑人聽見我們的笑聲,忍不住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可當他的目光掃到老馬時,馬上就又把頭扭了回去,一邊扭,他還一邊趕緊戴上耳機,同時開大了錄音機的音量。看來,昨天晚上他受驚不小。我回頭看了看老馬,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那個黑人,他正在瞇著眼睛專心往一張名片上寫著什么。我發現,他瞇眼睛的姿勢很特別,不像是近視的那種,而很像夏天在刺眼的陽光下走路的時候瞇著眼睛的樣子。
“喏,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機,你以后有事了可以找我,可以給我打電話。”他把名片遞給我。
“好的。”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進了我的皮夾子。
“你到芝加哥有人接嗎?”他把筆放進包里問我。
“沒有,我朋友還在讀書,剛好今天下午有課,所以我直接去找他。”
“哦,是這樣的,要是你需要,我可以讓我的朋友送你一下。他到時候開車來接我,順便把你送到朋友那里去就行了。”
“不用,”我拿起那本《游遍美國》說,“我已經研究得很透了,下車后,坐地鐵就可以直接到他那里。很方便的。”
“那住的地方找了嗎?”他很關心地問。
“就住在我朋友那里。”
“那就好。如果沒有,我可以介紹給你,很便宜,一天只要10塊到20塊錢。”
“是嗎?有這么便宜?”我有些驚訝。“我在網上查,最便宜的旅館也要五六十塊。”
“我說的是家庭旅館,是我們中國人開的。很便宜,還負責到車站接送你。還可以包飯。”他一邊說一邊又伸手去他的包里拿了一張名片遞給我。“你拿著好了。以后你再來芝加哥玩,可以給名片上的這個人打個電話,他就會來接你。”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張印著某某公司經理的名片,下面用中文寫著具體的服務項目,住宿、接送客人、代訂各種車船飛機票等。“你不要了嗎?”“沒關系,我有他的電話。這張名片就給你好了。還有,就是,你以后要是去別的地方,比如說紐約,你也可以先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給你介紹紐約那邊的華人的旅館。他們都有聯系的。”
“等等,”他忽然又伸手把我的名片要了過去,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機,瞇著眼睛找到一個號碼對了對。“沒錯。名片上這個號碼沒問題。”
我謝了謝他,重新接過這張名片。“你的眼睛是不是有點近視?”
“哦,不是,我是近了看不清楚。”他笑著說,“可也不是老花。”
“是不是炒菜的油煙對眼睛傷害比較大?”我問。
“有一點。但我的眼睛壞得比較早,我中學畢業沒考上大學,就去當兵了,在西藏當兵,你知道,高原上太陽很厲害,眼睛就壞了。”
“你還當過兵?”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是啊,我這個人就是不安心。當時高考落榜后,我們家人讓我再復讀一年,考大學,可我不聽話,自己偷偷報了名,去當了兵。當兵復員回來后我就到了稅務局,單位也很不錯。可我就是不安心,又辭了職,到廣東去打了陣子工。后來還和朋友一起開了一個小工廠,賺了點錢,剛好有機會出來,我就又出來了。”他拿起礦泉水瓶,笑著喝了一口。“真想不到。”我說。“說老實話,我也想不到。當時朋友,還有家里人都不讓我出來。因為家里挺好的。賺的錢也不比現在少多少。”他搖了搖頭說,“但當初我很想出來看看,其實,美國怎么回事,究竟怎么活下來,我都兩眼一抹黑。好在那個時候年輕,在餐館打了沒多少時間工,很快就學會了炒菜,炒這種中國人不吃的美國中國菜。”
我笑了笑。“還好,剛來的時候我去中餐館吃東西也挺挑剔的,可時間一長,再去中餐館吃東西,覺得也挺好的,不管怎么說,總還是中國菜。”
“那倒是。不過如果是中國人來,我就會做的有點中國口味。不過,”他嘆了一口氣,“再怎么做,也還是不像。我已經五年沒回去了,時間太長了,有時候那個菜的味道都忘記了。現在,國內還好吧?”
“哦,發展挺快的。你想,五年了,變化蠻大的。”
“是啊,我老婆也這么說。每次我給她打電話,她都告訴我變化挺大的。”
“是,前年我回過一次河南,發現鄭州的變化就很大。有些地方就像上海一樣。”
“那是,我也挺想回去的。可當初出來,總覺得要掙點錢回去。再說,這邊畢竟比國內掙錢要容易點。這里是工作找人,國內是人找工作。在這里只要有手藝,吃穿不愁。不過,美國我也待膩了,這幾年,美國我都跑遍了,像你們西邊的,圣地亞哥、洛杉磯、舊金山我都干過。中部的,阿肯色,還有北邊的水牛城,我都去過了。也夠了。我看看,今年年底就爭取回去。你知道,我出來的時候,我女兒才六歲,現在都要上初中了。”
他一邊說,一邊又伸手去包里拿東西。我以為他要拿女兒的照片給我看,但他拿出來的卻是一本書,他讓我看,我看了一下,是國內出的一本中英對照的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我感到很奇怪。
“這是我打工的中餐館老板的女兒給我看的,讓我學學英語。她和我女兒一樣大,已經能看懂這本書了。我女兒在家里,現在也能看懂這本書。”
“那挺好的。這是世界名著。”
“唉,其實你不知道,我老婆對我很好,我們從小就是鄰居,一起長大的。我一個人在這邊,有時候也挺想她們的。”
我沒有接他的話。因為我一直覺得,不管是不是陌生人,忽然開口聊別人的家事,總是不是很妥當。
“五年了。”他說了一聲,把書又放回包里。他可能沒有發現我的態度發生了變化,繼續往下說。“有時候想想,她也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在國內帶個孩子。”
“你也不容易啊,”我笑笑說,“一個人在這里待這么多年。我來這里才三四個月,就受不了了。”
“是,別的還好,就是太孤獨。有時候沒辦法,就去找雞。”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表示理解。
“唉,常常和一幫朋友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就去找雞。有時候,一個月有一半的錢都花在這個上面。”
我沒有吭聲,聽他繼續說。
“我也有過一個相好,是個廣東人,長得很丑,還老,這也沒什么,可是她老是問我要錢。處了一段時間后,我就把她趕走了。”
他嘆了一口氣,扭頭向車窗外看去。
外面依然是大片大片的原野,上面枯黃的雜草猶如地毯一般平整,但是偶爾已經可以看見,遠遠的有一兩幢房屋,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兩棵說不清名字的大樹下。從前面的黑人的耳機里,隱隱傳來了鄉村音樂的吉他聲,讓人覺得很配眼前的風景。
“這些,現在大家也都能理解。我老婆也應該理解。反正,有時候想想,現在這個社會也發展了,我老婆要是不想跟我過,也可以和我離婚。”他瞇著眼睛看了我一眼說。“但是,我老婆很好,一直帶著女兒在等我,等我回去。”
“是,其實,如果在這里掙點錢,回去也不錯。回去后,你可以開個飯店什么的,專門做美國菜給大家吃。肯定生意不錯的。”
“哈哈,怎么可能?”他苦笑了一下。“我做的這些中國菜,騙騙老美還行,要是回去做,估計,就是我女兒可能都不會吃。”
“也是。”我說,“國內美味實在太多了。想想這里以國寶命名的中國快餐居然會這么流行,我簡直都想嘔吐。”
他知道我的意思,所以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過多久,汽車又開進了一個小車站,乘客們陸續下車,有不少人都跑到車站里的麥當勞買東西吃。我也和老馬一起到麥當勞的洗手間去方便了一下。他問我要不要買個漢堡吃。我告訴他,我現在只要看到麥當勞的那個金色的M標志,就飽得不行,反正再過一兩個小時就到芝加哥了,到了以后讓我朋友給我炒幾個中國菜吃,因為一路上,漢堡我實在吃夠了。
“什么時候你要是到我那里,我親手給你炒幾個菜吃,包你滿意。”“那當然。”我說。我們走出麥當勞,在略微有些刺眼的陽光下,老馬拿出一包煙問我抽不抽,我說不抽,他就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然后深深地抽了一口。我注意到他抽的是中國煙,問他從哪里買的。
“在華人超市里買的,這么多年了,我就是抽不慣美國煙,煙味太沖了。”
這時我忽然聽到從身后傳來一陣很響的音樂聲,我回頭看了看,發現那個黑人正提著錄音機站在我們不遠的地方抽煙。可能是耳機的插頭從錄音機里掉了出來,所以音樂聲一下變得很響。
看到我在看他,也可能是看到老馬也在看他,他忙把手里的煙扔到地上,把耳機的插頭重新插到他的那臺破舊的錄音機里,接著,朝我聳聳肩笑了笑,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某種歉意,然后提著錄音機上了車。我這才發現,黑人的牙齒并不總是白的。而且,他的下牙齒還缺了一顆。很奇怪,昨天晚上我怎么會沒有發現這一點。
“黑人有時候是挺討人嫌的。”看到我在看那個黑人,老馬回頭對我說。“其實,他們的心也不壞,就是有時候喜歡咋咋呼呼的,好像得了多動癥一樣,你說他幾句就好了。這些年,我也交了幾個黑人朋友,人還是不錯的。”
雖然在太陽下,但因為除了這個麥當勞和車站外,周圍都是開闊地,而且又有風,還是挺涼的。老馬把牛仔服的拉鏈往上拉了拉,然后跺了跺腳。我也把鴨絨衣的帽子戴在了頭上。
“沒想到,都三月底了,還這么冷。路上,很多地方都下雪了。”
“是,芝加哥這邊就是天氣差。現在你看太陽不錯,說不定過會兒就下雪了也是可能的。”
老馬說完,把煙頭扔到旁邊的垃圾筒里,然后和我一起上了車。
可能是這幾天太疲憊了,早上醒過來后又和老馬說了一路話,再加上車上的空調比較暖和,上車后,我就有點犯困。但老馬似乎意猶未盡,仍然想和我聊天。我只好閉上眼睛,一邊聽他講話一邊是啊是啊地答應著。好在老馬對我這樣做也不介意。我感覺,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話罷了,至于這個人聽不聽,其實沒有什么關系的。
“是啊。”
“我準備回去,到時候從紐約走,紐約那邊,我還有個朋友,也是河南老鄉,他也出來很多年了,到時候我和他商量一下,看他想不想回去。要是想,就和他一起回去。”
“是啊。”
“不過,說真的,現在我的心已經野了。我現在也適應了這種到處漂的生活,自由自在,也沒人管,要是回去后一下子定下來,可能也適應不了了。而且,我很想去歐洲看看。所以估計就是回去,也待不長時間。”
“是啊。”
我喃喃地又說了幾個是啊,是啊,但很快,除了汽車行駛的聲音之外,就什么也聽不見了。我又開始做夢,而且,我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在夢中,汽車也是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的,只是,和美國的這種看不到邊際的大平原不一樣,我似乎總是能看見遠處的影影綽綽的群山,而且,不時還經過一些由稀稀落落的樹林所環繞起來的村莊。我知道,這是中國的大平原。在國內的平原上,村莊似乎是連成一串的,而且,好像總是能看到遠處的起伏的山巒。
不過,我在夢中想,我所夢到的只是河南的平原,并不是所有的平原。因為我似乎看見了很多楊樹,如果在江南的那些平原上,是看不見楊樹的。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老馬正在瞇著眼睛看那本中英對照的《老人與海》。車窗外,先是出現許多樹木,接著是連成片的兩三層的房屋,然后遠遠的,可以看見一些比較高的樓房了。
“快到芝加哥了。”老馬把書合上對我說。“前面馬上會到一個小站,再停一下后就到了。”
“太累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說。
“是,坐灰狗就是這樣,開始以為這樣能看到很多東西,其實,時間一長,人就會很累,一累,什么都不想看了。”
“是啊,你說得很對。我從昨天開始就什么都不想看了,只想睡覺。”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等一會兒到了你朋友那里,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就行了。現在我們這個年齡,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恢復得還是比較快的。”
我點點頭。這時,汽車果然拐進了一個路邊的小站。已經有幾個乘客沒等車停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行李往車門走去。坐在前排的那個黑人也終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也準備下車。看樣子,除了手里提的那臺破錄音機外,他什么行李也沒有。但是不巧的是,他從座位上出來的時候,手里的錄音機不小心掉在了走廊上。他忙對坐在他面前的老馬說了聲對不起,然后彎腰去撿自己的錄音機。老馬說了聲沒關系,用腳把他的錄音機往前踢了踢,好讓他撿起來。
“你在芝加哥待幾天?”老馬接著轉頭問我。
“沒定,兩三天吧。”我說。
“有空,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就住在中國城不遠,很方便,我可以領你去到中國城玩玩。”
“沒問題,要是有空,我一定給你打電話。”我笑著對老馬說,“我們還沒到呢,等一會兒下了車再說,也來得及。”
可是,來不及了,我突然發現,那個黑人從地上拿起來的不是他的那個破舊的錄音機,而是一把長長的折刀,他跪在老馬面前,用力把刀插進了老馬的胸膛。我看到那個黑人的黑手一下子出現在老馬的胸前。老馬只是把頭抬起來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頭垂了下來。我感覺,他就像是累壞了,終于睡著了一樣。等我看到他牛仔服上淡淡的血痕的時候,那個黑人已經提著他的那個破錄音機下了車。
顯然,他是故意的,因為我聽見,錄音機的音樂的聲音被他放得很大,真的很大很大。
我想,他一定是把耳機從里面拔了出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么他去地板上撿他的錄音機時,我和老馬都沒有發現。
2006年8月30日于加州La Jolla
作者簡介:張生,1969年生。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獲博士學位。現任教于上海交通大學。曾出版有小說集《一個特務》《地鐵一號線》,隨筆集《可言可思》,長篇《白云千里萬里》《十年燈》及《傾訴》,譯有《文化理論關鍵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