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秋天相交的季節是讓人不知所措的季節。江北的稻子黃中還泛著青,這是老品種,叫鐘和尚稻子,早年在廣寧寺的山下,柳河兩岸種的都是這種稻子。這稻子耐寒,下青霜的時候顆粒還能飽漲。江北的高粱是雞血的顏色,頭不大,很挺,也叫三發高粱,是當年的紳士郭三發從熱河帶回來的品種。三發高粱有些求黏性,易儲存,天潮濕也能抗得住霉變,只是產量低。江北的倭瓜隱藏在莊稼棵子里,長得很丑,是黃中帶著灰,像疤一樣的顏色,碩大,很圓,卻也生著許多斑瘤。這倭瓜也是有名號的,當年此地人該叫它周潤倭瓜,是地主周潤從京郊帶回來的。有一年也叫這倭瓜為救命倭瓜。那年旱得邪乎,莊稼顆粒無收,可遍地的倭瓜都沒死,江北這一帶用倭瓜度過了災年……江北的苞米已經變了樣,長得又高又大,不再是程瘸子苞米了,江北的谷子就更陌生了,看不出十九嫂谷子的又矮又粗的樣子,哪有谷子長得那么高,穗又那么細長的……
當年的地主周喜才過了江,在很高的江堤上看著眼前的莊稼。周喜才是1947年離開江北周家窩堡的。那年他21歲,卻在江北已經很有名氣。周喜才的父親周潤也是江北地最多的地主,只是老爺子40多歲就中風癱在炕上,周喜才17歲就開始管理周家的家業。那時周家大院有4個炮手,20多個家丁,60多個長工。周家不光有地,還有油坊和燒鍋。周潤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周良才14歲就到奉天讀書,19歲考上了燕京大學,他比周喜才大6歲。周喜才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做官,但他還是讀完了四年私塾。17歲他接管周家家業的時候,將管家辭了,他既是管家,又是掌柜。周喜才就是天生的地主,他把周家管理得很有條理。兩年的時間,他把以前佃戶欠的租子都收了回來。油坊和燒鍋的生意做到了哈爾濱和奉天。他在江北還做了許多善事,開了周家診樓,免費為他的佃戶接生孩子,又免費給佃戶的孩子栽花(種牛痘)。每到過年的時候,他還要給100戶最窮的佃戶發二升白面和一條子豬肉。江北有個唱蓮花落子的草臺班子,戲子劉蛤蟆這樣唱——
家雀貼著谷地飛
鯉子水中把鯰魚追
窮人得跟著富人走
江北的莊稼人都靠著老周家的大慈悲
凡是在戲里被劉蛤蟆唱了的事情,那都是江北莊稼人認可的事情。因為劉蛤蟆唱這個段子的時候并不夸張。(劉蛤蟆原名劉煥春,是關東蓮花落子的重要傳承人之一,后來活躍在關東的蓮花落子名角陳蛤蟆、郭蛤蟆、郭小蛤蟆都是他的徒弟。劉蛤蟆卒于1951年,年僅48歲。)劉蛤蟆唱的段子在江北一直傳唱了十幾年。
周喜才應該是一個會識時世的地主。東北抗日聯軍在最后一次圍剿日軍的時候,十八團被困在大青山,半個月沒有糧米,一個叫關鳳武的參謀長找到周家,請他們支援20石糧食,周喜才讓20個家丁護駕,給大青山的抗日聯軍送去了六掛大車糧食,四十多石。
周家正在興旺的時候,土地革命開始了。由于周家對抗日戰爭做過貢獻,周家沒被土改工作隊鎮壓,周家把土地都給了佃戶。那年周潤老爺子也死了。周喜才在絕望的時候,他的哥哥周良才來接他。他哥哥燕京大學畢業以后已經參加了共產黨,土改的時候他已經是共產黨的一個高級干部,任遼寧省錦市的市委書記。那年冬天,周喜才離開了生活了21年的周家窩堡,他不再是地主了。后來,他又讀書,又到一個機械廠當工人,當副廠長……離開周家窩堡的日子并沒有讓周喜才感到生活的愉快,他仍然惦記土地,惦記莊稼。在后來漫長的日子里,他的住宅總是平房,總有一個院子,院子里要種莊稼。周喜才這個過去的地主,生活沒讓他改變對土地的眷戀。盡管在后來的日子里,他經受了被批斗,被扔進監獄,又被安排做工人,做工會主席,但在他的內心深處,總忘不了他曾經是地主。
周喜才已經79歲了,但他身體仍然很硬朗。他的哥哥周良才也健在,已經85歲了,也像他一樣健康。他哥哥早已經遺忘周家窩堡,其實在很久以前周家窩堡就在他的腦海里消失了,哥哥常常說起的話題總是燕京大學的誰誰誰,奉天的地下黨誰誰誰,讓哥哥一輩子興奮的是他從周家窩堡走出后的那些經歷。而周喜才總不忘他在周家窩堡管理周家大院的情景。他下屯向佃戶收租子,夏天他要騎一匹蒙古沙栗馬,他還記得那匹馬身子是白的,脖頸上卻有一條淺棕色的條紋。給他牽馬的是周家的家丁,叫小福子,大號叫曹興福,比他大一歲,很瘦很高。冬天他要坐轎子,兩個人抬,兩個轎夫是親兄弟,一個叫高貴堂,一個叫高貴滿。收完租子他就到油坊和燒鍋去。油坊和燒鍋由他的兩個舅舅管理。周喜才的母親故去得早,周喜才11歲的時候母親就沒了,父親也沒再續弦。兩個舅舅對周家忠心耿耿,他們都吃住在油坊和燒鍋。大舅杜宗孝打一手好算盤,也寫一手好字。他在忙完油坊的事之后,總要寫詩詞,他最喜歡用的詞牌子是滿江紅和卜算子。周喜才到油坊巡查的時候,不管你愿不愿意,大舅總是沒完沒了地給你念他新寫的滿江紅和卜算子。土改后,也多虧了大舅的本事,他到村小學當了教師,后又到區高級小學當了校長。二舅杜宗禮也很本分,雖然他管著燒鍋,卻滴酒不沾。二舅母長得很好,卻踮腳,是個跛子,她每天都和二舅形影不離,有時候二舅打她,不管手多重,她也不記仇。后來二舅也多虧了二舅母,土改的時候,二舅母的大哥,也就是二舅的大舅子,是土改工作隊的隊長,二舅被劃了貧農的成分,其實二舅家有地,足有30多坰,劃個富農是沒問題的。周喜才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燒鍋和油坊,可是到年底的時候,兩個舅舅都會把成箱的銀元扛到周家大院,讓他這個外甥盤點。周喜才最高興的時候是在早晨坐在大堂的門口,看4個炮手在炮臺上演練。這一帶的土匪很兇,每到年根里的時候,他們都要砸古丁(搶劫),撈肉票(綁票),但這些綹子從來沒招惹過周家大院,他們大概怕的是周家的4個炮手。炮手在炮臺上演練,是要放真炮的,每月的初一,周家大院的4個炮臺都要放一炮,一個是為了驅邪氣,另一個也是讓躲在附近山上的綹子們聽見周家的炮聲。炮手在炮臺上放炮也有目標,一般放炮的目標不是一只羊就是一只癩皮狗。炮手們放完了炮,家丁也要在周家大院演練,他們身后都別著三尺長的月牙大刀。家丁們在玩月牙大刀的時候都有花樣,但不管花樣怎么多,在操練時他們都要喊幾句號子,這幾句號子很中聽:一年四季天下無敵,周家大院天天有喜!這幾句號子挺俗,是父親周潤編的,周喜才總覺得父親編這號子時很可笑,周家大院怎么能天天有喜?周喜才總想把爹編的這個號子給改了,但見家丁們喊這號子時很順口,臉上的表情也都非常舒坦,周喜才就不忍心改這號子。周家的長工們也都很規矩,被召到周家的這些長工們,都是父親精心挑選的,對周家都很忠誠。這些長工們有一個打頭的,還有兩個磨刀匠。打頭的領著長工侍弄莊稼,打頭的干得什么樣,長工們就得跟他一樣。打頭的工錢自然比普通長工多,中午吃飯的時候,打頭的要比長工們多一個咸鴨蛋。磨刀匠每天都要磨鋤頭或鐮刀,每個磨刀匠要磨三十把鋤頭或鐮刀。磨刀匠也有待遇,晚上他們每人能喝一碗新出窖的燒鍋原漿酒。長工們把鋤頭和鐮刀掛在東面的墻上,很長一溜,日頭一照,直晃眼睛。
……
周喜才一直想回老家看看,看他的老家還有他的地,還有周家的墳塋地。1963年的時候,他悄悄地回過一趟老家,卻沒敢進屯子,徑直去了周家的墳塋地。其實周家的墳塋地只有兩座墳,一座是他父親的,一座是他母親的,可墳塋地已經不存在了。原來墳塋地的兩棵老松樹也被人砍伐了,墓碑也沒了蹤影。他知道,這是讓周家窩堡的人給平了,當然,周家窩堡的人和老周家無冤無仇,平了周家的墳塋地其實是政治,這么好的墳塋地怎么會留給地主呢。他看見在周家的墳塋地旁邊有一個羊倌在放羊,這羊倌十幾歲,當然不會認識他,他就問這羊倌,原來這墳被遷到哪兒了?羊倌警惕地看著他,說,這是人民公社的林場,怎么能讓地主的墳埋在這里呢,你是什么人?不會是這地主的親戚吧?周喜才就馬上說,不,我是迷路了,我記得這原來有過墳,我是后嶺的。
周喜才連周家窩堡都沒敢進,就匆匆地走了,此后,他再也沒有勇氣回周家窩堡了。
上個世紀80年代末,人們好像一下子在一場夢中醒過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漸漸地沒有了社會的敵對。階級敵人的概念也被淡化了,人的出身雖然在戶口本上還存在著,但后來,這個欄目也被取消了,富農地主和貧下中農都被稱作農民。有一個時期,一些人曾為自己是資本家、地主、富農出身而感到自豪。有些在社會上混得不太上流的人,會無恥地說,我的前途被耽誤了,當年我家是地主成分,其實他心里明白,他們家幾代都是貧下中農。地主,在這個時代可能是一個被遺忘的詞匯,也是被漸漸遺忘的社會價值。
周喜才覺得,周家窩堡的土地已經永遠不會屬于他了,但是,周家窩堡的那塊土地曾經屬于他,他可以隨便地在那塊土地上指指點點,讓那塊土地上長出鐘和尚稻子、三發高粱、周潤倭瓜、程瘸子苞米、十九嫂谷子……周喜才在他的近80年的生命歷程中,他會淡忘他當過工人,當過副廠長,當過工會主席,但他不會淡忘他曾經是個地主。隨著年紀越來越老,他那段當地主時的最美好的東西,顯得有些鏤空,他要把它充實起來,他應該是永遠的地主。
周喜才終于下決心還要回到周家窩堡,他要把當年他占有的土地都用腳丈量一遍。他還要去他的老宅周家大院,每一間屋子都要走一走,他要用手去摸老宅的墻,如果方便,他還要登上周家大院的炮臺。周喜才有條件做到這些。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原來是位教師,后來辭職做了房地產商,成了錦城有名的千萬富翁。女兒嫁給了軍人,女婿在濟南軍區也是一位師級干部。周喜才的老伴兒早就病故了,他一直在兒子那里。他很少跟兒子溝通,但是他跟孫子周大旺卻很好。孫子快三十歲了,還沒結婚。孫子也是大學畢業,是農大畢業。農大,對他們這代人來說,不是讓他們炫耀的學校,甚至他們還會自卑。大旺畢業后被分到錦市農業局,但他沒去報到。孫子像他兒子一樣喜歡經商,但他不喜歡經營房地產,喜歡經營中外轎車生意,他開辦了大旺汽車經銷公司,開始生意很紅火,但沒見多少利潤。孫子的經銷理念是,要讓公司每天都有人氣,不要大利,要小利,不要大錢要精神。大旺的理念還是讓他看見了可觀的利潤,幾年下來,他也有千萬資產。周喜才欣賞孫子的這個理念,其實周喜才的父親周潤當年的治家方略和孫子的也大同小異,一年四季天下無敵,周家大院天天有喜。只有懂得賺小錢的人才會發大財。
周喜才在某一天用了整整一個通宵,向孫子周大旺鋪排地講述周家窩堡的傳奇,講周家大院的紅火,也講他對周家大院的依戀。孫子說,快去看看,快去看看,您千萬可別忘了您可是大地主,這不是一件小事,您要忘了您是大地主,就等于周家忘了本,這個本就是周家的致富方略,我們得傳承。
周大旺用新進的大奔車把爺爺拉到了哈爾濱一家五星級賓館,讓他暫時住在這里,他在哈爾濱談幾筆生意,然后陪他一塊兒回周家窩堡。周大旺在哈爾濱談汽車生意如魚得水。周喜才覺得,和孫子一塊兒回周家窩堡不如自己單獨回去更自由,孫子的那輛大奔太扎眼,另外,孫子的模樣更扎眼。周大旺1米89的身高,260斤的體重,剃著板寸頭,一身黑衣服,腳上又穿著一雙布鞋,看著就挺讓人打怵,他要進了周家窩堡,恐怕連村長都被嚇得不敢出屋。
這天,周喜才自己先坐上了長途客車,一個小時后到了松花江岸的一個小碼頭,然后又坐了船到了江北。
周喜才坐在江堤上,看夠了莊稼。卻不知從哪里才能走進周家窩堡。他慢慢地從江堤上走下來,見一條平整的大道直通向周家窩堡。大道上來往的人不多,卻有許多毛驢車。毛驢車都帶著布蓬,上面還豎著小旗,寫著關東第一大地主宅院一日游。周喜才剛到道邊,一輛毛驢車就停了下來。趕車的是一位30多歲的婦女,她熱情地對周喜才說,老爺子,去周家窩堡嗎?周喜才說,去呀。就慢慢走過去,那婦女把他扶上了車。
周喜才坐穩了,那婦女就用鞭子抽了一下毛驢,毛驢車開始向周家窩堡撒歡兒地跑。沒等周喜才說話,那婦女就說,一看你就是大城市來的大領導,不坐轎車微服私訪。坐轎車到咱這兒就沒意思了。咱周家窩堡可是江北最大的農家樂旅游景點,誰也比不了,因為有關東第一大地主的周家大院。周家大院占地60畝,6個大院套,60間房子,周家大院有一百多年歷史,可宅院保存完好,在鄉政府和縣政府的關懷下,以及在廣大村民的努力下,周家大院基本保持了原貌。
周喜才就樂,你這孩子可是個好導游。
那婦女說,我叫周立梅,是這周家大院的第四代孫。我不光是導游,我還是周家大院的歷史講解員。大爺你真是命好,今兒個趕上坐我的車,我給你當導游,那你會大開眼界,對于周家大院的歷史我倒背如流。重要的是,你到周家大院會享受到十幾種服務。第一,你可以穿著當年大地主周潤的長袍馬褂,坐在太師椅上,叼著銅桿煙袋,兩個丫鬟為你捶腿二十分鐘,你只需交20塊錢的服務費,如果照相,再加20塊。第二,當年大地主周潤有三個小老婆,我們經過努力,盡量還原歷史,讓大地主的這三個小老婆長相基本接近于當年真人的長相。就像電視上播出的明星臉。你可以和這三個小老婆在一個屋子里喝茶,她們團團把你圍住,輪著番兒地給你倒茶,你只需交50元錢的費用,照相另交20元。第三,大地主周潤的飯堂叫奇膳齋,那里有大地主周潤喜歡吃的十道菜,你可以隨便點,最貴的菜30元,最低的菜5塊錢,吃剩你可以打包。第四,大地主周潤坐的轎子,四個轎夫抬,去周家窩堡東面的老曹家收租子,起轎時你交100元錢,到了老曹家他會給你返回50元,算是向你交租子。這50元全是鋼镚兒,用布袋子裝著,有五六斤重,老曹頭向你交租子時得給你磕頭,念你的好。對了,老曹頭還有個閨女,叫喜兒,你要喜歡,喜兒可以陪你吃頓飯,但你還得交五十元錢。第五,是特殊服務,當年大地主周潤心毒手狠,常常把交不起租子的佃戶打得頭破血流。如果你需要這種服務,你可以用周潤的皮鞭子抽五個破衣爛衫的貧下中農,隨便抽,只要不抽腦袋就行,這個項目服務費用高一些,得200塊錢……
周喜才心里有點兒發緊,心里說,這是當年的周家大院嗎?
毛驢車很快就到了周家窩堡。周喜才使勁兒揉著眼睛,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點兒也看不見當年周家窩堡的影子。這個屯子開始叫周家窩堡,是從他的父親周潤在這兒落戶幾年后才叫起來的。聽父親說,這里原來叫邊家屯,因為這里當年有個大地主叫邊鳳臣,后來他死了,家也敗落了。父親的地位名望就取代了他。關東的許多屯落的名號有兩種,一個是地理特征,一個是當地的名人。周家窩堡的后邊就有紅石砬子屯,三腳橋屯,榆樹屯,周家窩堡的前面有吳秀才屯,李三官屯。周家窩堡當年叫起來的時候,是因為父親開始買了二十坰地,在那二十坰地上搭了十多間窩堡。雖然后來周家蓋起了惹人眼的周家大院,可這周家窩堡早就叫出去了。當年這屯子周氏人家只有三戶,周潤家是一戶,其他兩戶周氏人家和周潤家沒有任何關系,不沾親不帶故。周姓為天下第五大姓,陌生的周姓人聚在一起也不奇怪。原來父親對這里的其他兩戶周姓人家多少帶些親情,也曾經接濟過他們,誰知,這兩戶周姓人家都不提氣。一戶的老爺們抽大煙,老婆孩子都抽沒了。一戶有七八口人,還有一坰多地,可那地常年荒著。家里的掌柜的領著家人常年去彥鎮的飯館子去要飯。后來,周潤也不管他們了。
周喜才望著眼前趕車的這位婦女,心中暗笑,她說她是周潤的四代孫,也是天大的笑話,她不是那個抽大煙的后代,就是那要飯花子的后代。
現在的周家窩堡變得有些奇怪,農家房子也不像農家了,都是紅磚房,尖頂,釘著晃眼睛的鐵皮,周喜才知道,這是俄羅斯風格的建筑。每家每戶也有院落,但是院落里沒有種著的嫩綠的蔬菜,也沒有果樹,院子里有手扶拖拉機,還有驢車,真是奇怪,有一戶人家的院子里竟然有六臺驢車!村道很亂,來來往往的人也不是當地的農民,都是所謂的游客,這里的農戶的主要收入來源,靠的還是這周家大院,這讓周喜才感到非常欣慰,畢竟周家大院沒有遭到破壞,畢竟周家大院還能為此地人造福!
驢車停下了。周立梅說,大爺,剛才我給你介紹的只是周家大院的旅游項目,如果你有興趣,還有別的項目,屯子東邊的柳河能釣魚,釣上來可以在河邊水煮魚,十塊錢一斤,燉魚免費。屯子南邊還有一個特殊區域,叫人民公社,交一百塊錢,進去一切都免費。沿著共產主義通道,直接進入革命陣營,說白了就是自助餐。那里的餐飲有三個內容,第一個是革命領袖喜歡吃的餐飲,比如毛主席喜歡吃的毛家灣紅燒肉,朱德同志喜歡吃的地瓜粥。第二個是貧下中農喜歡吃的勞動食品,大餅子,黏豆包。第三個是憶苦思甜飯,用苣麻菜、豬毛菜、蒲公英剁碎了,和上苞米糠、高粱米面蒸出的菜團子。吃這個飯的人很多,大多是一些思想先進的同志。屯子北面是戰斗歲月區域,抗日戰爭的時候,屯子北面抗日聯軍和日本鬼子進行過一次有名的戰斗,叫周家窩堡戰役。你到那個區域可以穿上抗日聯軍的服裝,打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其實就是稻草人。你進這個區域得先買子彈,一發子彈十塊錢,打中了一個日本鬼子再贈你一發子彈。
周喜才忍不住咳嗽了起來,他咳嗽得很厲害。周立梅很懂事,幫助敲打周喜才的背,周喜才不咳嗽了,擦著溢出的眼淚,說道,孩子,我哪兒也不去,我就想進周家大院。
周立梅扶著周喜才,慢慢地走向周家大院。快到周家大院門口,周立梅說,大爺,我是周家大院的甲級導游,一般我要給五個以上的游客講解,今天我破例就單獨給你一個人講,只是……
周喜才明白了,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交給她,說,孩子,這些夠嗎?
周立梅笑了,你付這些錢玩所有的項目都夠了。
周立梅把周喜才攙進了周家大院,門口有一個大牌子把他們攔住了。上面是關于周家大院的介紹,上面的文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周喜才看不清。
周立梅立刻進入導游狀態,充滿深情地講解(應該是朗誦)——
這是聞名關東的周家大院,被譽為關東第一大地主宅院。始建于1886年。是大地主周潤的宅院。周潤祖籍河南開封,原是一修鎖匠,1885年他攜家人在此落戶,迅速在此地買了大量的土地,并建了周家大院。據考證,周潤來此地時帶了三根金條,這些金條未必是他勞動所得,極有可能是他用神鑰匙打開了某富豪的金柜(周潤的第四代孫周立城自述,因為周立城聽過他爺爺周潤講過此事,周立城現為周家窩堡村村長,39歲,共產黨員)。周家大院的建立,當年在江北產生很大影響。周家大院帶動了此地的貧下中農的農業生產,但周潤對貧下中農的殘酷剝削和壓迫,廣大貧下中農記憶猶深。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來說,廣大貧下中農在那個年代也漸漸地開始脫貧致富。因為他們以周潤為楷模。大地主周潤的奢侈生活在關東確實是讓人瞠目結舌……
遼闊的關東大地,冬天雪花飛舞,春天桃花飄香,夏天潺潺流水,秋天五谷豐登,周家大院啊,你帶給人們那么多的思考!
周喜才打斷了周立梅,問道,這解說詞寫得這么好,誰寫的?
周立梅說,老爺子,說出來也能嚇你一跳,這個解說詞是周潤四代侄女女婿,我叫他二姐夫,省城一位姓白的著名作家寫的。這位作家你不知道?這兩天省城正在播電視劇《行走的雞毛撣子》,就是他寫的。寫的是我太爺周潤的表弟江南大戶人家耿佩奇家的事!
周喜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周立梅說,老爺子,周家大院分為四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解說詞,你瞧好吧,一個比一個精彩。說完,周立梅要攙著周喜才往院子里走,周喜才卻不挪腳步。周立梅就又說,如果您老覺得精彩,我再把剛才的解說詞給你解說一遍。
周喜才說,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幫助你把剛才的解說詞更正一下,想聽嗎?
周立梅一怔,看來老先生一定是文化人,能把我二姐夫的解說詞給修改了,那水平一定超過我二姐夫。
周喜才說,論文采,我肯定比不過你二姐夫,我要更正的是內容。周家大院始建于1886年,年代不對,應該是1884年,也就是光緒十年。周潤的老家是河南開封,但是周家到此地落戶,并不是從河南開封過來的,而是從京都過來的。周潤家祖上并沒有什么鎖匠,也并沒有什么神鑰匙,而是軋油匠。周潤的父親周桓昌在京都開過周氏油坊,后來開平煤礦工人罷工,波及京城,朝廷對工人和手工業者開始鎮壓和防范,周桓昌將油坊變賣,他到此地帶的不是金條,而是十只金錠。另外,最重要的更正是,此地并沒有周潤家的后代,周潤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周良才和二兒子周喜才已經在1947年離開了此地。據說他們現在都還活著。如果你們把周家大院作為真正的歷史遺跡,就應該采取嚴肅認真、尊重歷史的態度,先去尋訪他們,然后再寫出真實的解說詞……
周立梅說,您是誰?
周喜才說,我當年來過周家大院,給老周家做過一年的賬房先生,所以,我對周家非常了解。
周立梅一笑,才一年吶,一年的時間能知道多少,周家大院可是百年歷史。老爺子,我們接著看,看完了您再更正,我會把你剛才更正過的內容向上級匯報,說不定,我們還會聘請你做周家大院的顧問呢。
周立梅攙著周喜才走進了周家大院的第一個院落。這個院落很平整,青磚鋪就。當年周家在這院子里晾過煙葉,晾過準備過冬的干菜。地面有緩緩的坡度。當年,還有四只高大的竹架子。周立梅攙著周喜才進了大堂,大堂上懸著牌匾,匾上刻著:平心靜氣。是當年周潤解決家庭糾紛或者是解決與佃戶糾紛的地方。原來有一塊匾,是忍字,后來被周喜才撤下去了,才換上這塊平心靜氣的匾。周喜才認為,解決地主和佃戶之間的糾紛靠忍是不行的,但可以平心靜氣。當年有一個叫秦萬福的佃戶,欠了周家三年的租子,不但不給,還進這大堂里鬧事,摔碎了一只青花撣瓶。周喜才什么也沒說,收回了秦萬福的地,又讓管家去秦家牽回了兩頭牛。秦萬福又要來周家大院時,炮手在炮臺上朝天上放了兩炮,此后就再沒有見到秦萬福的影子。這個大堂應該叫和事堂,周家人知道,別人不知道。
周立梅又開始講解,但這次她的語速較慢,還有些膽怯,聲音也不像原來那樣響亮——
這個大堂是當年周家的棋牌室。大地主周潤喜歡下象棋,經常到這里下象棋的都是一些達官貴族和土豪劣紳,以及山匪流氓。大地主周潤除了靠土地,剝削農民獲得利潤,也在周家大院進行賭博,抽紅。棋牌作弊,獲得高額收入。地主,不僅僅是地的主人。馬克思說過,地主能夠在土地的所有權上獲得對佃戶的驚人的剩余價值,然后他們會利用這些剩余價值,做出和土地不相干卻違背社會道德的更加無恥的事。周家棋牌室就是一個歷史見證。大地主周潤在這不足80平米的大堂里,干出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黑黑的土地啊,你埋藏了多少農民的血汗,你也掩蓋了地主狡黠的微笑……
周喜才就嘿嘿一樂,忍不住說道,這詞寫得真好。
周立梅臉紅了,問道,老爺子,有更正嗎?
周喜才擺擺手,笑道,此段落無更正。
周立梅又攙著周喜才從大堂的側門進了第二個院落。第二個院落并排12間房子,兩側又有9間廂房,其實這是周家大院的歇息院,是炮手、家丁和長工的寢室。原來院子里還有6個馬槽子,36匹馬白天在這里吃草。周喜才問周立梅,這個院子是干啥的我就有點兒說不清了,到底是干啥的?
周立梅這下來了精神,興奮地說道,這個院子應該是周家大院的私塾院子,據說,周潤有6個兒子,3個閨女,11個孫子,2個孫女,4個外甥,1個外甥女。他們都在這兒讀私塾……老爺子,這些事兒你未必知道,這都多少年了,你肯定記不清了。這個院子周立梅沒有背誦解說詞。周喜才走了幾間屋子,見許多屋子里擺放了很多板凳,顯然這些板凳是解放后的家具,當年他在周家大院從來沒看過這種凳子。在西側的一間廂房里,還懸掛了一張畫像,畫像上的人有些眼熟,周喜才仔細看了看,有點兒像演南霸天的那位老藝術家陳強。在這畫像下面卻有很長的解說詞。這個解說詞更不著調,因為文字大,周喜才看得很清楚,那上面寫著——
這是周潤的大兒子周良才(字喜順,號冬竹),他是從周家私塾走上的仕途,后考入燕京大學,畢業后去英國留學,現在英國給英國首相做亞洲問題顧問,曾任英國一個州的州長(相當于中國一個省的省長),他多次與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在一起吃飯。
看到這里,周喜才又笑了,心里在說,大哥啊,你要和我一塊兒來看看該有多好。你啥時候去的英國,啥時候跟撒切爾夫人吃過飯。
見周喜才笑了,周立梅湊過來說,這個事兒不會是假的吧。我太爺和周良才那是叔伯兄弟。我太爺說,周良才小時候那個聰明勁兒就不用說了。私塾先生考我周良才太爺爺,說,一張飯桌子桌面四個角,用鋸鋸下去一個角,還剩幾個角?我周良才太爺爺張嘴就來,五個角!
周喜才說,你太爺爺真是聰明。孩子,此處解說詞沒有更正。
這個院落有生意做,在廂房的門口,兩個中年婦女正在出售印刷拙劣的《千家詩》,這兩個中年婦女都戴著眼鏡,說話卻都很粗俗。一個說,這本書是當年周良才讀私塾時學的書,就憑著這本書,周良才考進了北京,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他隨便進,愿意在哪兒學就在哪兒學!另一個說,周良才讀過的《千家詩》,是帶著仙氣的,現在誰家孩子要是高考前讀讀這詩,考不上大學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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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梅又攙周喜才去第三個院落。這個院落不太大,房子顯得也很雅致,這是周家大院的寢房,中間的四間是周潤和夫人住的,旁邊的三間是周家的家用倉庫,里面放的是布匹棉被,一年四季的衣服和鞋子。還有一間是洗熨房,丫鬟在那兒洗熨衣服。
周立梅攙著周喜才進了每一間房子,這讓周喜才大開眼界。三間房子都有一張美女畫像,畫像下面還坐著一個活著的大美人。墻上的畫像和坐著的美人非常酷似,這讓參觀者感到非常吃驚。周立梅說,這三張畫像是歷史的真實,我們從上千個女孩子當中挑選了這三個,她們三個的長相基本接近墻上的三位大地主的太太。
周喜才嗓子有些癢,就咳了一聲。第一間房子的美女畫像下面介紹道——
周潤的第一夫人杜月仙。也是周家的大管家,她長得雖然不漂亮,卻賢惠、沉穩、精細,她不僅識文斷字,還會打算盤、騎馬、打槍,周家的剝削史其實也是杜月仙的政績史。她和周潤生活了36年,生下二兒一女,大兒子周良才二兒子周順才為她所生。女兒三歲夭折。
周喜才看到這兒,忍不住眼睛有些紅潤。這段文字一多半是真實的。他的母親杜月仙和父親周潤其實只生活了21年。這幅畫像和母親的長相相差太遠,母親是圓臉,這個畫像卻是長臉。畫像下面坐著的那位姑娘看到周喜才在流淚,就說道,老人家,杜月仙是個賢惠的女人,每一個參觀的人都會被感動。
周喜才這才注意到眼前還有一位大姑娘。他問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辛苦了。
那位姑娘說,我叫邊麗娜,江南師范學校的學生。不辛苦,扮杜月仙的有兩個女生,我們兩個隔一天來一次。坐6個小時有20元的收入,如果陪客人喝茶,還另有收入。
周喜才對周立梅說,別忘了一會兒給這孩子喝茶錢。
周喜才又去了第二間房子。那上面的畫像酷似一位電影明星,下面的文字是——
馮玉香,周潤的第二個夫人。江北人氏。長得乖巧俊俏,能彈拉琴唱,更善針線刺繡。16歲嫁給周潤,主要侍弄周潤的生活。她和周潤生活了9年。為周潤生一兒一女。
周喜才對馮玉香這個名字并不陌生,其實她是周家的屋內丫鬟,她也是母親的貼身丫鬟,她跟父親沒有任何關系。母親死后,她回了老家馮家堡子,后來聽說嫁給了木香鎮警事局的一位巡長,她也真為這巡長生過一兒一女,后來這巡長被國軍槍斃了,馮玉香下落不明。
坐在馮玉香畫像下面的這位姑娘很疲憊,她不斷地打哈欠。周喜才就說,你也是江南師范學校的吧?
那位姑娘揉了揉眼睛說,是。昨天復習到后半夜,明天早晨還要考試。對不起,先生。
周喜才又對周立梅說,也別忘了給這孩子喝茶錢。
周喜才又進了第三間房子。這間房子里掛著的畫像很古典,頭飾很復雜,插了很多銀釵和琉璃發卡,很像舊時代的火柴廣告美女,下面的文字是——
許鳳珠,周家長工許占才的女兒,是被抵周家的租金來到周家,為周潤的第三夫人,嫁給周潤時年僅15歲,她善在廚房做事,也是周家的膳食管家。她和周潤生活了16年。后掙脫舊婚姻,逃出周家,嫁給了哈爾濱的一位工人。
周喜才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想起了許鳳珠。許鳳珠就是周家伙房燒火的丫頭,后上廚主勺炒菜,她父親許占才是周家打頭的,也是父親周潤最信任的長工。許鳳珠有點兒內斜視,就是有點兒對眼,不太好嫁,是父親周潤給她介紹的人家,男的是哈爾濱米棧的磨米的工人。
周喜才下意識地看著畫像下面坐著的那位姑娘,她的眼睛很大。周喜才問她,你也是師范學校的?
那位姑娘搖搖頭說,不,我是江南彥鎮的。我也姓許,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是許鳳珠的親人,她應該是我的姑太奶。
周喜才一怔,問她,你的祖上有叫許占才的人嗎?
那位姑娘興奮地說道,我祖太爺就叫許占才,怎么,你認識?
周喜才說,我認識。
走完了三間屋子,周立梅問,老爺子,到大太太杜月仙那間房子里喝茶吧,是讓大太太一個人陪,還是讓這三個太太都來陪?
周喜才說,讓她們都來陪吧。
杜月仙已經把茶沏好了,又在地當央放了一張桌子。三個假太太都進來了,和周喜才一塊兒喝茶。周立梅說,正好老爺子也累了,在這屋子里歇歇,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周喜才和三個小姑娘在一起喝茶,喝了幾口,他說道,孩子們,你們不知道什么叫地主,也沒見過什么是地主。你們看過電影或者電視劇,也許在你們的印象里,地主就是魔鬼。他可以半夜鉆進雞窩里學雞叫,讓長工們早點兒起來干活,他可以領著一幫打手到佃戶家胡作非為,佃戶交不起租子,他就把佃戶的女兒搶走了給自己當媳婦。這都是瞎扯蛋,這樣的地主我沒看見過。地主也是人,有血有肉,也靠他的勞動,靠他的血汗購買了土地,這土地不是他搶的,也不是他霸占的。孩子們,如果你們想知道地主究竟什么樣,那么我就請你們看看我。因為你大爺我過去就是地主。我叫周喜才,原來是這個大院的主人,周潤是我的父親。我母親確實是叫杜月仙,她36歲的時候,因肺癆死了,肺癆現在叫肺結核。我母親死后,我父親拉扯我們兩個孩子,我哥周良才出去讀書,我在家幫著父親料理周家大院的事情。我父親一直沒有續弦,因為我父親在44歲的時候也中風了,就是現在醫學上說的腦血栓。你們三個孩子在周家大院扮演著你們不熟悉的角色,其實這是一場誤會,周家大院也不允許有這樣的誤會。馮玉香和許鳳珠不是我的繼母,她們都是周家的丫鬟,后來她們也都出嫁了。
周喜才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莊重,三個姑娘吃驚地看著周喜才,忽然,那個扮演杜月仙的姑娘先笑了起來,隨后,兩個姑娘跟杜月仙一起哈哈大笑。馮玉香邊笑邊說道,這老爺子真幽默,不知不覺進入角色了。
周喜才知道她們笑的是什么,他不想再給她們解釋什么,就把茶水咳到了桌子上,他又咳嗽起來。幾個姑娘慌了,急忙把他攙了起來,沖屋外喊周立梅。周立梅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沖幾個姑娘喊道,你們喊啥?縣里的一位大人物來了,我跟村長交代了一下,這個大人物來周家窩堡旅游,一切費用全免。周立梅攙著周喜才出去,假馮玉香說,這位大爺還沒交茶錢!周立梅就瞪了她一眼,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算。
下一個參觀的房屋是周家大院的玉潤齋,在第三個院落。這玉潤齋是地主周潤平時待著的地方,他就在這里指揮管家、賬房先生、炮手和長工們干這干那。玉潤齋門口也有大牌子,上面寫著解說詞。這里的解說詞文字量很大,周立梅有點兒沒耐心,就簡單地對周喜才說,老爺子,既然你過去對這周家大院就熟悉,我就不給你詳細解說了,只簡單給你介紹幾句,玉潤齋是大地主周潤執政的地方,在這里我們看不到大地主的奢侈,但是我們卻能看到大地主的殘忍,請進屋里參觀。
玉潤齋也是當年周喜才天天待的地方。但這屋子變得根本就沒有過去的模樣。原來這玉潤齋北墻有一龍案,墻上供著觀音菩薩,龍案上是香火。西墻有一八仙桌子,桌子兩邊各有兩把太師椅,屋子當央有一銅火盆,對了,當年這玉潤齋里還有一只大花貓,很肥很大,叫花兒,常在銅火盆的旁邊臥著。現在屋子里這些東西都沒了。北墻光禿禿的,靠北墻下有一把很大的椅子,不是太師椅,可能是現代家具,上面鋪了一張假虎皮。椅子下還有一石凳,是放腳的。東西兩面墻下是兩條長條板凳。東墻上掛著四把大刀,竟然還有一把日本戰刀。西墻上掛著鐵烙鐵、鐵鉤子,還有兩條皮鞭子。這些東西周喜才也沒見過,他在電影里看過,是渣滓洞國民黨和共產黨較勁兒時國民黨用的刑具。周喜才打量著他熟悉的屋子,覺得有一股冷氣在襲著他。這時,玉潤齋的后門開了,進來一位中年婦女,她抱著綢緞做的長袍馬褂進來了,脖子上還掛著一架照相機,沖周喜才說,這位老先生,今天可讓你趕上了,我拿的這些衣服可不是現在做的,是實物,是當年地主周潤穿的衣服,你穿上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再握著皮鞭子,照張相吧,也找一找當地主的感覺。
周喜才搖搖頭,苦笑道,謝謝你,我可沒那福氣。
周立梅說,老爺子,照吧,你給我的五百塊錢里有這個費用。
周喜才說,沒興趣。
出了玉潤齋,見四個轎夫抬著轎子停在了門口。又見一個伙計牽著一匹白馬走了過來,也停在門口。
周立梅說,老爺子,是坐轎還是騎馬?
周喜才說,坐轎、騎馬在這院子里兜一圈兒?
周立梅笑了,老爺子,你這記性真不好,我不跟你說過嗎,還有一個大項目呢,你得到鄉下老曹家收租子。
周喜才也笑了,可不是,這么大個事兒我都忘了,我得去收租子。
周喜才上了轎子,沒等坐穩,周立梅也鉆進了轎子,坐在了周喜才的旁邊,喊道,起轎!
轎子顛顛地走,周喜才漸漸地覺得有些舒服。他問周立梅,周家窩堡的農家樂旅游收入很可觀吧?
周立梅說,非常可觀。周家窩堡在行政上叫周家窩堡村,而經濟實體是周家大院股份有限公司,每個村民都有股份,年收入在六百萬左右,每個入股村民可得到八千多元的收入。周家大院原來是鄉政府,五年以前,鄉政府搬走了,是我們周家窩堡村村民一百四十萬買斷的,最大的股東是村長周立城,他有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周喜才問,周立城是大地主周潤的直系嫡孫嗎?
周立梅說,那還假得了。周家窩堡姓周,能是別人嗎?
周喜才說,孩子,你錯了,你以為周家窩堡姓周的人都是一家嗎?當年周家窩堡的周潤是從京城過來的,原來這里還有兩戶姓周的。一個叫周占祥,也叫周大煙槍,他有三個兒子,后來都讓他妹妹領去養了,因為周占祥抽大煙把地抽沒了,房子抽沒了,老婆也跑了。周占祥31歲就死了,就死在周家大院的墻外。另一個叫周長順,家里老婆孩子七八口人,有一坰多地,常年荒著。周長順也叫周花子,領著他的老婆孩子到彥縣城討飯。據說,周大煙槍是坐地戶,幾輩人都在這兒,周花子老家是山東聊城。所以,周家大院的地主周潤在此地并沒有后代……
周立梅小聲說,老爺子,你一上我的毛驢車我就覺得你不是個一般人物。后來我也看出來了,你跟周家大院肯定有關系。不管你老人家跟周家大院有什么關系,我也希望你能夠諒解。現在的農村跟過去不一樣了,靠莊稼我們只能餓不死,但是我們富不起來。現在周家窩堡的人心里都有數,他們從心里感激當年的大地主周潤,周家大院給周家窩堡人帶來了福氣。我們總想讓周家大院人氣旺,讓周家大院不僅是一個歷史遺跡,還是一個神秘的地主宅院。啥叫神秘,用我二姐夫白作家的話說,就是得讓周家大院犄角旮旯都得有故事,這才能吸引人,老爺子,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周喜才說,我能理解。
周立梅說,剛才在周家大院的大太太房間里,我借故出去一趟,說是有個大人物來了,其實我在撒謊,我向董事長周立城匯報您……您此次來周家大院觀光旅游,一切費用都免了,而且中午的時候我們董事長還要陪你吃飯。說完,周立梅從兜里掏出500塊錢,塞到周喜才的手里,老爺子,這錢你收下。
周喜才不收,說,這不行,這是我應該付的費用。
……
到了村東,四人抬的大轎落轎了。周喜才被周立梅攙了出來,眼前的情景讓周喜才驚呆了:眼前是三間破茅草房,窗戶沒有玻璃,用塑料布釘著,院子的籬笆東倒西歪,房山頭的煙囪也倒塌了一半,但仍然還冒著煙,院子里有幾只鵝在泥潭里嗒嗒地走。泥潭旁邊有一個男孩子,光著腚子,在轟趕大鵝。房門口蹲著一條很疲憊的黃狗,眼睛半瞇著,門前不管有多少人,它都沒有反應,既不叫,也不站起來,好像一條死狗。
周立梅沖著院子使勁兒喊了一嗓子,老曹,出來,地主來收租子了!
這時從屋子里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50多歲,女的20多歲。男的穿著破衣爛衫,頭上還扎著一條手巾。女的梳著兩條大辮子,穿著紅褂子,藍綢褲子,腳蹬一雙繡花鞋。滑稽的是,這對男女的脖子上都掛著照相機。
男的走到周喜才面前,撲通一聲跪倒了,說道,老爺,你辛苦了。
女的急忙過來照相,卻被周喜才攔住了,他說道,別照,我不愿意照相。女的奇怪地說,那您來干什么?
周喜才說,就是看熱鬧。周喜才看了半天這個院落,對周立梅說,這是故意做的舊,還是這屋子原本就這樣?
周立梅說,不是做舊,原本就是這樣。這家人家真姓曹。他們家生活比較困難,在周家大院股份公司只入了一股。而他們家卻有9口人,兩個孩子上小學,兩個孩子上中學,一個孩子還在讀大學。她指著那男人說,他是戶主曹國義,今年56歲。她又指著那個姑娘,那是曹國義的二姑娘。她又指著屋子說,曹國義的父親都80了,常年有病,臥床不起……
周喜才要進屋,周立梅就扶著他,曹家的二姑娘也過來扶他。進了屋,周喜才就坐在炕上,他看見了躺在炕上的老人。老人吃力地坐了起來,說,老爺,請坐。如果我在屋里礙事,我就出去。周喜才就挪過去,按著他說,不用,不用。周喜才看這老人有些似曾相識,說,我看你咋這么面熟?
老人揉了揉眼睛,忽然說道,你可是周家的二少爺周喜才?
周喜才也瞪大了眼睛,說,你是小福子?
老人說,我是小福子,就是當年給你牽馬的小福子!哎呀,都50多年了,我不會是做夢吧?你走了以后,周家大院的人都想你啊。
周立梅沒有覺得驚訝,她坐在北炕上,聽他們說話。
周喜才說,你比我大一歲。今年80了吧?咋的,身子骨不太好?
小福子說,胃不好,做了手術,天天得吃藥。全靠藥頂著,不吃藥就吃不了飯,不消化。也是給孩子們添累啊,想死也死不了。說完,他就哭了。
周喜才說,不要緊,不能死,多活一天才能享受到新生活的快樂。你看,我就不想死。
小福子說,你們老周家就是大慈大悲的人家,造福后世。現在周家窩堡也都沾了周家的福氣。當年我在你們周家當伙計,每年老爺要給我十斗高粱,十斗苞米,兩斗小麥,全家吃一年都吃不了。少爺您總給我錢,有一回我娘生病,你給了我十塊大洋,我娘吃藥只用了一塊大洋就好了。我和三丫訂婚的時候,你還給了我三十尺洋花布。還有,那年我和你一塊兒去彥縣城,咱倆在劉磕巴酒館下館子,咱倆喝了一棒子燒酒,回去的時候,我給你牽馬走錯了道,竟到了蘭縣……
周喜才也老淚橫流,說,有一回咱倆去韓家店,半路上遇到了土匪,我害怕,你卻不怕。你讓我下馬,你上馬,你當主人,我給你當牽馬的。你真尿性,和那綹子一句一句地對黑話,后來那伙土匪都走了,我就問你,你那黑話從哪兒學的,你說,那黑話是瞎編的,那伙綹子不是正規的綹子,被你鎮住了。其實那回你救了我的命。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小福子說,周家對我們老曹家是最不薄的。我家蓋三間房子,你二少爺給我拉去一車木頭,都是紅松啊。每年過年的時候,你都多給我一條子肉,還偷著給我拿酒。我爹說過,咱們給老周家扛活,那是咱老曹家的福分。這話不光我爹說,周家大院的伙計誰都這么說。高貴堂、高貴滿哥倆也總念你們的好。有一年老高家的一頭牛被大水沖到河里,淹死了,沖到了下游。這牛可是老高家最值錢的東西,貴滿的父親不想活了,就要跳河。二少爺您知道了這個事兒,就讓我給老高家牽去一頭牛,多少年了,老高家都念叨這件事兒。
兩個老人說了許多話。見天不早了,周喜才就和小福子告別了,說過些日子還來看他。在出院子的時候,周喜才從兜里掏出了兩千塊錢,交給了小福子的兒子曹國義。說,你爹的藥不能斷,藥錢我付。曹國義不敢接這個錢,周立梅說,收下吧。
周喜才又上了轎子。周立梅問他,去人民公社食堂,還是去屯子北面的革命戰場?
這時周喜才腰間的手機響了,他知道這是孫子打來的電話。
孫子在電話里說,咱們不是說好的嗎,明天去周家窩堡。你在哪兒?是不是已經去了周家窩堡?
周喜才說,我早就到周家窩堡了,你不用惦記我,晚上我就回去。
孫子在電話里說,我也到了周家窩堡半天了,在周家大院轉了一圈兒也沒看見你,你現在在哪兒?
周喜才說,你就在周家大院門口等我吧,我一會兒就到。
周喜才讓轎夫快點兒抬,一會兒他們又回到了周家大院。周家大院門口圍了許多人,這些人不是旅游觀光的人,他們大都是周家窩堡的村民,因為他們從來都沒看見過周家大院門口停著的那輛加長的奔馳車。周大旺是和兩個助手兄弟一塊兒來的。這兩個兄弟也都剃著板平的寸頭,穿一身黑衣服,嘴里都叼著很粗的雪茄煙。每年到周家窩堡來觀光旅游的人不少,當然,啥人都有,但這種陣勢的不多。遇到這種陣勢,周家大院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周立城就不敢怠慢,馬上溜出來了,和周大旺搭話。說,先生,歡迎您來周家窩堡觀光旅游。
周大旺的一個兄弟不屑一顧地說,我們不是來觀光旅游的。
周立城又賠著笑臉說,那是到我們這兒來投資的?
周大旺的另一個兄弟問,都有啥投資項目?
周立城說,那可多了。周家大院要修繕擴建,解放前這周家大院可不是這陣勢。占地一百多坰,大院的后面還有副院,是當年大地主周潤騎馬踢毽子的地方,還有一個水牢,專門關押交不起租子的佃戶。另外還有仙境居,是周潤抽大煙的地方,把這副院按原貌修復出來,至少投資三百萬,村子西面還有周家大戲樓臺,每年周潤過生日的時候,要在那大戲樓臺上唱蓮花落子,就是現在的二人轉。聽說,周家大院還養過戲班子,如果要把這些東西都恢復了,還得投資二百萬,還有……投資項目多了,往我們這投,那可不白投,投資回報兩年就回成本。
周大旺吐了一口煙說道,才五百萬啊。
周立城說,這幾位兄弟到我們周家窩堡來,我們感到非常榮幸。我是這個村的村長,也是周家大院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說完,他從兜里掏出名片,發給周大旺和他的兩個兄弟。周立城說,現在已經晌午了,如果幾位兄弟不嫌棄,請進我們周家大院,去周家膳房吃一頓周家菜,我代表村委會請你們。
周大旺說,謝謝,我是到這兒來找人。我爺爺今天到你這兒來觀光旅游,我不放心,就來接他。
周立城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一位80歲左右的老先生,穿一身藍色的唐服,厚底兒的布鞋,頭發和眉毛都是白的,卻紅光滿面。我們周家大院最好的導游在伺候照顧他。他老人家可能到別的游覽區了,一會兒就能回來。
正說著話,周喜才坐著的轎子抬到了周家大院的門口。周立梅把周喜才扶下轎,周大旺的兩個兄弟就急忙過去,攙著老爺子。
周立城說,正好,老爺子回來了,咱們一起進餐吧。
周大旺正猶豫,周喜才說,大旺,進大院里吃頓飯。大旺看了看手表,說道,好吧。
大家正往院里走時,周立梅拽住了周立城,小聲跟他說了半天話。
……
周家大院里的膳房,原來是在第三個院落里,只有兩間,當年只有周家人在這里吃飯,也就是三口人在這兒吃飯,后來也就周喜才和周潤在這里吃飯了。這膳房里擺設簡單,除了一張梨木八仙桌子,還有四張椅子。靠墻有一只龍案,供著灶王爺,每天早晨,點四炷香。龍案旁邊有一尊細瓷酒甕,是京都天奉和燒鍋專門裝貢酒的,能裝三十斤天奉和燒酒。那酒早就喝了,后來在那甕里泡了藥酒,是周喜才請彥縣名醫毛十二先生開出的二十八味名貴中草藥。這藥酒也是專門給父親周潤喝的,叫毛氏還陽酒。父親中風后,又活了七年,也是這毛氏還陽酒的功勞。膳房里最貴重的東西應該是靠北墻放著的一尊六角鼎,青銅鑄的,應該是明朝的器物,冬天那里放著榆木炭,炭上有時放著水甕,有時也放著酒壺。
這膳房現在被閑置了,外面的牌子好像是寫著周家馬具倉庫,也是讓周喜才哭笑不得。
現在,他們走進的這間所謂周家奇膳齋,其實是當年周家大院的勞金伙房,也就是長工家丁和丫鬟們吃飯的地方。是三問通開的大筒子房,能擺20張桌子,80條長凳子,能容下百十多人吃飯。現在這伙房顯然是被改造過了,地面上鋪的青石也都打磨拋光了,舊社會哪有這東西。大筒子房被無數個屏風隔斷出一個一個單間。屏風都是雕花梨木做的,細看還能在這屏風的底下看出刻出的小字:朝陽仿古家具廠。每個屏風里的桌子椅子和這屏風的風格一樣,也就知道了這些東西出在哪里。屏風邊上有長長的通道,著舊社會丫鬟服裝的女服務員來回穿梭。最惹人注目的一位剃著光頭的中年漢子,他應該是這里的跑堂的,嗓音洪亮,氣息也長,他一口氣能唱出二十多道菜……
周立城把周喜才他們請到最大的一個隔斷里。跑堂的過來,又領來兩個女服務員。跑堂的問周立城,掌柜的,這是哪兒的貴客,是燕子回巢還是鯉魚打挺?
這好像是一句黑話,周喜才他們不懂,周立城心里明白,說,燕子不回巢,鯉魚也不打挺,要鹿上攀巖,虎臥平坡。跑堂的睜大了眼睛,說,明白了。
一會兒,十幾道菜就上來了。見菜上齊了,跑堂的說道,當年大地主周潤,見多識廣,和黎元洪大總統在一塊兒喝過茅臺,和奉系張大帥在一起吃過烤芥末鹿肉,周潤大地主喜歡吃的十道菜是……沒等跑堂的說下去,周喜才就沖他擺擺手,算了,算了,菜講究的是口味,就不用介紹那么多了。
周大旺說,既然周家菜那么有名,那還是介紹介紹吧。
周喜才擺擺手,算了,這些菜我都知道,吃的時候我來介紹。
桌上擺著的十道菜,也沒看出有多少特色,有鯰魚燉豆腐,醬茄子,炸河蝦,烀狗肉,竟然還有川味水煮魚。周喜才看著這些菜,心中暗笑,這些菜沒有父親喜歡吃的。父親喜歡吃青蒜炒河蟹,炸蛤什蟆,鴨子燉寬粉,小蔥拌豆腐。周家當年的吃喝是很簡樸的,有的時候周潤和周喜才會到勞金的伙房里,和長工們一塊兒吃飯。父親沒得病之前也很少喝酒。眼前的這十道菜,顯然都冠名大地主周潤喜歡吃的菜,也是非常荒唐的。
跑堂的又捧來一壇子酒,酒壇子上有周家燒鍋的字樣。這讓周喜才眼睛一亮。當年二舅杜宗禮經營周家的燒鍋,周家燒鍋在江南江北應該是很有名的。周喜才離開周家窩堡以后,和兩個舅舅都還保持聯系,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他們都和周喜才斷絕關系。兩個舅舅不想讓他這個大地主影響自己和孩子們的前途。文革后,他的兩個舅舅都病故了,舅舅的孩子們都怎么樣他也不知道。這時周喜才就忍不住問道,周村長,也不知道這周家燒鍋當年的管家杜宗禮還有沒有后人?
周立城怔了一下,老爺子對周家窩堡這么熟悉,您老竟然還知道杜宗禮。杜宗禮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三個兒子都是農民,閨女是小學教員,現在也退休了。杜宗禮的二兒子叫杜慶祥,和我不是一般的關系,說出來你也別驚訝。他是我岳父。我媳婦叫杜海蘭。
周喜才也怔住了,抓著周立城的手,啥也別說了,咱是親戚。
周立城笑了,其實我已經知道了。我岳父應該是你的表弟。我該叫你姨父。老杜家人也一直在打聽你。聽說大姨父留洋在國外,也說二姨父您……您被大姨父接走了,讓你去國外您不去,留在了國內,被新政府法辦了。誰知您老還活著。周喜才說,我不光活著,活得還很好。你大姨父根本就沒留洋,他早就跟了共產黨,后來又當了共產黨的高級干部。也是因為我借了你大姨父的光,這么些年也算平靜,雖然在文革的時候受過點兒罪,那也扛過來。
周立城說,誰也想不到二姨父您能在今天又回到周家大院,你剛來的時候,我堂妹立梅一眼就看出你和周家大院有關系,卻不知道你就是當年周家大院的主人。既然你是我的二姨父,我就啥顧慮也沒有了。今天您走了一大圈兒也看到了,為了讓周家大院吸引更多的游客,我們對周家大院的歷史做了一些修改,可能也會惹您老人家生氣,如果您老人家不能容忍,我們再按您的意思把它改過來……
周喜才不說話,苦笑著。
周大旺說道,剛才我和我的兩個兄弟也把這周家大院走了一趟,也是讓我們開了眼界。正如我的一個兄弟說的那樣,讓我們感到無比幸福和自豪。自豪,是對的,幸福,咱沒享到。我爺跟我講過周家的歷史,也講過這周家大院,想不到我爺爺當年這么有魄力,經營著這么大場面,現在我明白了,我爺爺是啥,就是當年農民的杰出代表。
周立城說,大外甥說的太對了。
周喜才說,今兒早晨我一過江,站在江堤上往周家窩堡看,只有一塊好莊稼,那片莊稼地上種著我熟悉的好玩意兒。有鐘和尚稻子,這可是好稻子,是廣寧寺和尚在寺院后反復育種才出來的好品種,產量不多,但那稻子出來的米香氣襲人。現在如果把這稻子大面積種出來,冠以鐘和尚商標,銷路肯定好。還有三發高粱,這可不是普通的高粱,有黏性。從熱河來的秀才郭三發講究吃,遷徙到此地,帶了一車書,還有兩袋子這高粱種子。三發高粱能做黏豆包,沒有腥味。還有十九嫂的谷子,十九嫂是從江北佳木斯嫁過來的,娘家的陪送就是一袋谷子。十九嫂的谷子據說是從老毛子那邊運過來的。這谷子磨出的小米有油性,熬粥時粥涼了,上面都浮著一層油皮。女人生孩子坐月子,吃上兩張這小米油皮,頂二十個雞蛋。還有程瘸子苞米。程瘸子原是大廚,他做的一道菜松籽仁玉米五花肉,那玉米是程瘸子從四川整來的,到東北換了黑土,味就變了,香得綿長。還有我們從京都帶來的倭瓜,不管地旱還是地澇,它都瘋了似的長,天上飄輕雪的時候,把它摘下來,儲藏起來,一冬都不會爛。當地人叫周潤倭瓜。這倭瓜烀熟了,吃起來像雞蛋黃那么香……這塊地也不知道是誰種的。
周立城說,沒別人,你一說我就知道了,這塊地是老曹家的。不是別的,咱旅游不是有收租子的項目嗎,老曹家是旅游景區的佃戶景點。曹老二是周家窩堡最好的莊稼人。
周喜才說,剛才我到老曹家,看他們很窮,我心里也很難受,他們老曹家在你們公司的股份有幾股?
周立城說,只有一股。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老曹家對人股不感興趣。這一股還是曹老二的兒子自己掏錢入的。我是一村之長,要帶領大伙兒一塊兒致富,對老曹家也不能不管,我是特意在他那兒設了一個旅游景區,每天老曹家至少也有五十塊錢的收入。但對老曹家來說,還是解決不了多少問題。他們家有八九口人,能干活的只有兩三個,老的老小的小,沒辦法,無論社會是個什么狀態,都會有窮人和富人。我說一句話,姨父你別不愿意聽,地主和佃戶都有襲承血脈的東西,當年的佃戶,現在的日子也是佃戶的水平。
周喜才臉色有些不悅,說道,周村長,我不知道你的爺爺是周占祥還是周長順。如果你是他們的后代,現在你就不應該是村長。
周立城臉紅了,苦笑道,啥村長,也是要飯的。今天老人家到這兒來,我們感到很突然,也沒有準備,連整個周家窩堡的人也想不到,當年周家大院的二少爺能還鄉,今天您老人家看到我們現在的情景,也可能心里頭不太舒坦,但也是沒辦法。你今天也是趕上了好時候,這個月是旅游的旺季,大中專院校都放暑假,城里人也想出來避暑,這樣,咱周家窩堡就顯得熱鬧起來,可是一個月過后,周家窩堡就冷清了,11月到第二年的5月,基本沒有人光顧周家大院,我們周家大院股份有限公司也不是太景氣……
周喜才說,剛才周立梅跟我說了,你們周家窩堡的旅游收入,每年三百多萬,每個股份也能獲八千多元的利潤,這已經不錯了。
周立城笑道,立梅沒說真話。說假話幾乎成了導游的通病。每年周家大院股份公司純利潤不到一百六十萬,一個股份三千元左右。但股份公司還欠農行二百四十萬的貸款,這筆賬不是很清楚嗎?
周喜才不說話了,看著桌子上的菜也沒有食欲。
周大旺和兩個兄弟吃著農家菜,感到很可口。周大旺說,爺,你別說話了,吃點兒咱老家的菜,在城里吃不著。
周立城急忙給大家倒酒,倒完酒,望著周喜才說道,姨父,我們周家大院看來也難以撐下去了。原來這周家大院是鄉政府,因交通不便,鄉政府搬到了北屯。后來,這又做了鄉中心小學,再后來,鄉政府將鄉里的四所小學合并,小學搬遷了,這周家大院就空了下來。六年以前,鄉政府將這周家大院賣了,我和周家窩堡十三戶人家合股把這大院買下來……今天您老人家回鄉,我突發奇想,我看姨父和大旺侄兒也是有錢人,如果你們能再把這周家大院買回去,既是物歸原主,還能繼續為周家窩堡人造福。
周大旺問,你這周家大院想多少錢賣掉?
周立城說,我們當初買周家大院的時候是一百四十萬,加上修繕和貸款利息,已經超過了二百萬,如果大侄兒有意要買回,二百萬也行。
周大旺說,可以考慮,十天之內我就給你信兒。
周立城說,如果大侄兒要把這周家大院買了,周家村的廣大股民會給你磕頭的。你們把周家大院再加修繕,在省電視臺、市電視臺做做廣告,會一下子火起來,周家窩堡的人會再借周家大院的光!
周喜才忽然站了起來,說,立城,我替大旺做主,這周家大院我們買定了。為了減少你們的損失,我再給你們加二十萬。
周立城舉起酒杯,說道,我昨天做夢吃肉,就知道要遇見親人。說完,就把酒干了。
周喜才喝了很多酒,他沒有跟孫子大旺回哈爾濱。他說要在這兒住一晚上,讓大旺第二天來接他。
周喜才又讓周立梅攙著他,把周家大院又看了一遍。
日頭有些偏西了,來周家大院觀光旅游的人也漸漸少了。周家大院里的工作人員,包括那些作秀的太太們也要下班了。這時周喜才見扮演許鳳珠的那位姑娘背著包要走,被周喜才叫住了。
周喜才問,姑娘,你叫什么名?多大了?
那位姑娘說,我叫許珊珊。今年17歲。
周喜才又問,你家里還有什么人?你爺爺還在嗎?
許珊珊笑了,不光我爺爺在,我姑太奶,就是我扮的那個許鳳珠也在。我爺今年62歲,我姑太奶今年74歲。
周喜才說,你們家在哪兒住?你姑太奶現在在哪兒?
許珊珊說,我家在呼蘭縣城。我姑太奶原來在哈爾濱,我姑太爺故去以后,我姑太奶也搬到蘭縣,跟我叔伯哥在一起。
周喜才說,我認識你姑太奶,我能去蘭縣看看你姑太奶嗎?
許珊珊說,行啊,歡迎你去。
……
周喜才在周家大院走了兩趟,最后在和事堂歇息。周喜才此時的心情顯得很興奮,因為不久,也許這個周家大院又屬于他了。他在周家大院走了兩趟,好像找到了當年在周家大院當家做主的感覺。時代不同了,土地仍然是黑的顏色,周家大院的青磚青瓦雖然有的地方已經剝落了,但仍然很堅固。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個院子雖然有了許多破落的地方,卻沒有遭到太大的破壞。院子里也有許多后來建的建筑,和這院子有些不協調,可沒有破壞這個院子的渾然、神秘和福氣。第一個院子的墻上隱隱約約能看到快褪盡的標語:人民公社好!大躍進萬歲!第二個院子里也有標語,還清晰,是:努力學習,做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這些標語會被除掉。周喜才已經為周家大院設計好了未來的前景。當然,這個大院的主人不會是他了,應該是他的孫子大旺。孫子的汽車行業做得很好,他知道孫子企業的賬上至少有上千萬的資金,他拿出幾百萬并不困難。孫子的資金轉移到周家大院,應該是明智之舉。周喜才雖然已經老了,可是他的眼界并不狹窄,他讀報,看電視,了解國際形勢。現在世界上的能源危機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汽油每個月都在漲價,第二代燃料的誕生,成本也越來越高。汽車的市場在漸漸飽和,而世界上最大的市場應該是農業。周家大院可以成為江北最大的綠色農業生產基地的中樞,把原始的糧食品牌:鐘和尚稻子、三發高粱、程瘸子苞米、周潤倭瓜、十九嫂谷子做大做好,將會有非常好的市場銷路。農村的所謂農家樂大宅門旅游已經過時了,真正讓農民富起來的途徑必須是讓土地生金!我周喜才的體力不行了,但我周喜才的精神頭仍然不減,我是舊時代的地主,可我會讓我的孫子成為新時代的地主!
也許孫子認為,買不買這個周家大院,意義并不重要,想要在周家窩堡發展農業,只要購買了土地使用權就可以了,如果想改善對這里土地的管理權,可以買幾間辦公室。而周喜才認為,買回周家大院就是為周大旺買了周家已經丟失了的家族精神,買回了被人淡忘的地主的名分!周喜才也將會在這周家大院過他以后的日子,他要死在這周家大院。
周喜才越想越興奮,就又忍不住給孫子打手機,大旺,到哈爾濱了嗎?
周大旺說,沒回哈爾濱。我和鳳臣、建新去雙城的農業大學我的母校。我們去干什么,爺你應該知道。這些日子我正犯愁咱的大旺企業,這回去了一趟周家窩堡,讓我一下子找到出路了。爺,你比我爹還聰明。周家大院咱是買定了。我看好的不光是周家大院,我還看好了周家窩堡的東山,還有屯子西邊的柳河,我要買這山二十年的使用權,在那種高麗參。柳河把它圈起來,養小龍蝦……爺,啥也別說了,過些天我就讓您老人家繼續在周家大院當地主。
周喜才說,我一直不托底兒,怕你對這周家大院不感興趣。你看出了爺爺的這步棋,也算你精明。
……
周喜才晚上去了老曹家,他要跟當年的小福子住一個晚上。小福子的二兒子曹國義和閨女說什么也不讓他住在這個炕上,他們把對面屋收拾干凈了,又鋪上了新的被褥。小福子說,你可以在這兒屋里跟我嘮嗑,困了的時候就去對面屋睡。這炕上跳蚤太多,你受不了。
周喜才說,多少年也沒被跳蚤咬過,都不知道被跳蚤咬的滋味是啥了。
小福子說,二少爺真有精神頭,我又看到你二十來歲的樣子。
兩個老爺子在一起嘮嗑,曹國義和閨女也在屋里陪著,小福子就說,你們都走吧,我跟你周大爺好好嘮嘮。
父女倆走了。兩個老爺子在一起嘮嗑就沒了忌諱。
周喜才問,家里咋這么窮?孩子們都在干啥?
小福子說,大兒子在磚廠燒窯,每月六百元的工資,大孫子在念大學,二孫子在讀中學。我大兒子的工資連供我兩個孫子上學的錢都不夠。大兒媳干的活說起來都讓你笑話,做哭道。你沒聽說這詞吧,就是誰家死人了,她就去幫著哭,哭一回給一百元。二兒子國義是個本分的莊稼人,就知道老老實實地種地。國義有倆閨女。我這倆孫女也是挺讓人操心的。大閨女嫁給呼蘭的一位養牛專業戶,大姑爺不太務正業,吃喝嫖賭什么都干,有一回喝酒喝多了,要殺我大孫女,我大孫女就把他的刀奪過來,把她丈夫給捅死了。她被判了十六年的徒刑,她還有一個三歲的孩子,現在國義幫著她撫養。二孫女到南方打工去了,一走三年沒回來,后來她郵回來一萬多元,又來了一封信,說是在一家大酒店當服務員,國義慌了,知道這孩子沒干好事兒,就到南方把她領回來了。現在她在屯子里也待不住,總還想出去。
周喜才說,小福子,往后你們也該時來運轉了,我這次回周家窩堡,原本是想回來看看,誰知道我這一來卻有了新打算,我打算把周家大院買回來,我讓我孫子和我一塊兒再給咱們周家窩堡做點兒好事。我還想讓咱們的土地生金,發展綠色農業。你應該知道,咱們土地真有金子,啥是金子,鐘和尚稻子、三發高粱、程瘸子苞米、周潤倭瓜、十九嫂谷子……現在咱們屯子里的農戶大部分土地都閑置了,一部分人出去打工,一部分人靠農家樂旅游賺點兒小錢,這不行。我估算了一下子,現在每畝地侍弄好了,才有六百元左右的收入,將來我按照每畝六百元的價格購買土地使用權,我還讓這些農戶種自己的地,但必須是我指定種的莊稼,我按最高的價格收購這些糧食,這樣,農戶在固有六百元的基礎上又會有增值的收入,周家窩堡的農民誰不同意?現有的旅游產業可以讓它繼續生存,人民公社食堂、革命戰爭戰場都可以繼續對游客開放,周家大院免費讓游客觀光,我們還可以生產周家大院的旅游觀光產品,比如舊式家具、地主穿的長袍馬褂、舊式的餐具等。我會讓周家窩堡熱鬧起來……我想好了,國義是一個好莊稼把式,我聘請他做我的綠色農業開發的總經理,孩子們都可以到我那兒做事。過幾天我讓人把你送到省城醫院,把病徹底治好了,然后,你就整天在周家大院陪著我喝茶嘮嗑……
小福子淚流滿面,如果我能走動的話,我還為你牽馬。
……
深夜,周喜才見小福子有些疲勞,就讓他睡了,他自己去了對面屋。屋里的燈還亮著,只是燈光很暗。他上了炕,覺得炕很熱,已經多年沒睡熱炕了,屁股一挨到炕上,就覺出少有的舒坦。周喜才喜歡熱炕。他躺到炕上,想好好地睡一個晚上。剛迷迷糊糊地進入夢境,卻聽門吱的一聲響了,周喜才醒了,他以為是國義進來了,揉了揉眼睛,竟讓他一驚,是國義的二閨女。周喜才說,孩子,這么晚了還不歇著,我在這屋挺好的,不用惦記,你快歇著吧。
二閨女不說話,卻上了炕。
周喜才坐起來,說,孩子,你要干啥?
二閨女說,你不是游客嗎?這也是我的服務內容。我知道你認識我爺,但這沒關系。地主逼債,佃戶交不起租子,就得用喜兒抵債……村長周立城對我也交待過。不瞞您說,一個月我要當兩次喜兒。
周喜才說,今天你當不成了。因為我跟你親爺爺差不多。
二閨女正在解衣扣,就停下了。
周喜才問,孩子,你做這種事情,你爺爺和你父親知道嗎?
二閨女說,我爺爺不知道,我父親知道。我父親對我已經失去信心了,因為他到廣州找我的時候,就知道我在那兒干啥。一個人身上有了污點,咋洗也不凈了,這是我父親說的。
周喜才說,我能幫助你洗凈。
二閨女好像哭了,她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屋子。周喜才又躺下的時候,門又開了,他以為二閨女又回來了,就坐了起來,卻見進來的是國義。國義小心地走到周喜才跟前,說,老爺子,是不是剛才丫頭得罪您了,我來給您賠不是,一會兒我還讓她……
周喜才身子有些抖,他狠狠地抽了國義一嘴巴。說,國義,你不是人,我跟你的親爹有什么兩樣,你知道我跟你爹的交情嗎?
國義半天才說,知道。可我還知道,您過去是地主。有三房太太,最大的三十歲,最小的才十六。
周喜才說,誰說的?是看了周家大院的解說?你沒問問你爹,那周家大院的解說是真是假嗎?
國義說,我問過我爹,我爹說忘了。
周喜才長嘆一聲,我知道你爹為啥說忘了。
國義說,周大爺,我錯了,別把今晚的事兒跟我爹說。也怪我看錯了人。國義要走,周喜才又把他叫住了,說,國義,從明天開始,把地主到你家收租子這個旅游項目取消了。你家往后的生活費用由我來出。往后,你就跟我干,我上哪兒,你就跟著我去哪兒,你可能也知道,往后周家大院又歸我了。
國義在屋地上給周喜才磕了三個頭。
……
第二天,周喜才又去了周家大院,見周家大院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老太太,她旁邊站著的是許珊珊,許珊珊見到了周喜才,急忙打招呼,老爺爺,你看我把誰領來了?
周喜才走到老太太跟前,低著頭看。老太太的眼神很好,認出了周喜才,是二少爺,真是二少爺!我是周家大院的丫鬟許鳳珠啊。
周喜才看了半天,說道,是鳳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有七十六七歲了。你的眼神這么好,我記得小時候你的眼睛有點兒……
老太太就哈哈地笑,二少爺可真是好記性,你是說我小時候有點兒斜愣眼睛,是吧?沒錯,還不是因為眼睛不好,愁得嫁不出去,是老爺替我在哈爾濱找了人家。說來話長,我嫁到哈爾濱以后,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結婚后,生了個孩子,三歲就抽羊角瘋,咋治都沒治好,四歲就死了。我就哭啊,整天地哭,后來眼睛都沒有眼淚了,誰知道,這頓哭還把我的斜愣眼睛給扳過來了。說完,老太太就又笑。
周喜才坐在老太太旁邊,他不能不相信眼前的老太太就是許鳳珠,可是在老太太的面容里,咋也找不到當年的小鳳珠的影子。坐了一會兒,周喜才不知道說啥好,就回頭看周家大院,又轉過身對老太太說,我對你爹印象也深,許占才是周家打頭的,周家的年景兒好壞也靠了許打頭的,多收一斗少收一升,那得看打頭的吃不吃力。許打頭的好抽蛤蟆賴旱煙,我爹在北山用鹿糞做底肥,種了三畝蛤蟆賴,煙曬好了,我爹就讓許打頭的隨便拿。許打頭的拿三捆,我爹就給他五捆。
許鳳珠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常說這事兒。
周喜才忽然想起,燒火丫頭許鳳珠當年會炒幾個硬菜,就問她,鳳珠,泥鰍鉆豆腐、瓦罐燉螃蟹倭瓜這兩道菜還會做嗎?
許鳳珠說,咋不會做。是你母親教會我的。我還會做蘇子鹽焦草根魚、狗肉燒尖椒、糖稀澆牛筋兒……
周喜才興奮地站了起來,哎呀媽呀,這些好菜我是一點兒都沒忘,尤其是蘇子鹽焦草根魚,這些年我就學著做,咋也出不來咱周家大院的味兒。現在周家大院的膳房里有十幾道周家菜,都是假的。你做出的菜才是地道的周家菜!
許鳳珠說,我現在體格挺結實的,如果二少爺你讓我做,我還能做得動。聽我重孫女說,二少爺在外邊肯定是做了大官,回到老家省親,就是念舊。如果二少爺不嫌棄,我可以跟你去,你是在京城還是在哈爾濱?
周喜才笑了,過不了幾天我就要回周家大院了,如果你愿意來周家大院做事,我還得請你。不過,我不會讓你給我燒火做菜,我會雇別人來,你指導就行了。
許鳳珠說,那可太好了,我正閑著沒事兒。
周喜才說,鳳珠,到院子里轉轉吧,看看還能不能想起過去的事兒。
許鳳珠站起來,小聲說,二少爺,不瞞你說,這周家大院我可沒少來。我頭一回來的時候,也是珊珊扶著我來的。誰知道進了周家大院,看著周家大院的擺設,還有什么解說詞,差點把我的肺氣炸了,你說咋的,這村干部愣把我說成是周潤老爺的三太太,我要告他們。還是珊珊把我勸住了。這里的老板給了我五百塊錢,我就認了。二少爺,這事兒你也知道吧,你對他們可不能手軟,現在不是過去了,啥地主富農的,老百姓都一樣了,沒有成分。這事兒你管那老板要一萬塊錢都不過分,有些人雖然都過世了,可后來人不能糟踐他們。
周喜才笑了,周家大院大堂里有訓言:萬事和為先。周家大院的和事堂就是告訴人們,天下沒有不和的事兒。
許鳳珠也笑了,二少爺,我咋看你,你還像地主!
……
十天以后,周大旺和周家窩堡村委會主任周立城,以及三十九戶股民簽署了周家大院產權轉讓合同。合同以二百二十萬成交。合同簽署儀式很隆重,鄉領導和縣領導都參加了。合同成交之后,周大旺又在周家大院掛起了具有現代特色的黑字白底兒的大牌匾,上寫著:周家綠色農業發展公司。隨后,又在周家大院門口召開了全體村民大會,在大會上,鄉領導隆重地介紹周大旺和他的爺爺周喜才。周大旺口才很好,說道,葉落必須要歸根,走到哪兒我都是周家窩堡的人。不管我的前輩在周家窩堡做沒做成大事業,輪到我,我得讓周家窩堡的人看我大旺的良心。周家大院熱鬧了幾年,大家多少也見了利,可這都是小恩小惠。我回到周家窩堡,不想領著大伙搞旅游產業,我只想帶領大家發展綠色農業。省農業專家付海年教授曾關注過我們周家窩堡,他尤其對曹國義種的三十畝莊稼很感興趣。鐘和尚稻子、三發高粱、程瘸子苞米、周潤倭瓜、十九嫂谷子,這些品種在關東已經很罕見了,因為這些品種經過幾十年反復地繁殖,并沒有受到化肥、農藥等破壞植物生長因素的影響,這對我們說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周家綠色農業產品,會在國內外有很好的市場,我希望周家窩堡的人都能跟我一起搞綠色農業,凡是種周家窩堡的這些傳統品種的,我會高價收購這些糧食,鐘和尚稻子每市斤四元,要高出普通稻子的四倍,其他產品以此類推,大家算一算,我們會不會在土地上撿金子……
村民都叫好,齊說,我們跟周家大院干了。
曹國義在人堆里嘶啞地叫著,我們還要給周家當勞金!
他這一喊,把村民的聲音壓住了,連臺上的村長和鄉長都愣愣地看著他。坐在臺上的縣長站起來,笑著說,勞金是一個在中國已經消失了的經濟學概念,替代它的可以是農工、員工。我們都是勞動者,只是勞動者會分管理者和生產者。
縣長玄深的話村民們也聽不懂,一個村民說,誰能讓我們脫貧致富,我們就跟他干。他的話讓村民們使勁兒鼓起掌來。
……
周家大院又開始清靜了。周喜才搬到了他原來住的寢房,他又讓小福子也搬來了。小福子幾天以前到省城做了檢查,他的胃病不算太重,只是以前服的藥不對癥,從省城回來,他帶回來很多新藥和特效藥,醫生說,他的病情會穩定,不會發展。小福子單獨住了一間房子,和周喜才對門。他們的隔壁住的是許鳳珠。孫子大旺在第一個院的十幾間房子里辦公。他聘請了兩個農業專家和四個管理人員。他又為周喜才雇了四個服務員,其實周喜才不會讓這四個服務員專門伺候他,也伺候小福子和許鳳珠。
秋天到了,但頭頂的紅陽顯得更加溫熱,此時,也是莊稼曬米的好時候,閑得無事的農民,這會兒也會倚著墻根兒曬太陽,讓溫熱的紅陽把眼睛的赤瞇糊曬出來。
周喜才也換了衣服,他當然不能再穿過去的長袍馬褂了,卻穿了一身新縫制的藏青色的唐裝。他把小福子和許鳳珠都叫出來,他讓他們陪他到后院的院墻下面曬太陽。小福子也穿了一套新衣服,不是唐裝,卻是兒子國義穿過的一件中山服,這種衣服在城市已經不流行了,但在農村還能看得見,有個喜劇明星在臺上穿這種衣服,這也使得這種衣服在農村不會消失。許鳳珠也穿的是偏襟夾襖,上面釘著綢子系成的紐絆兒,儼然是舊時代女人的打扮。
三個老人倚在斑駁的青磚墻下,他們聞到了周圍散發的霉味,也聞到了陽光漫下來的清香。
小福子說,二少爺,我也是多年不出來曬日頭爺兒,這日頭爺兒還是這么燙。那年我給你牽馬。咱們到土塔屯,在土塔下面曬日頭爺兒,滿頭是汗,還打著噴嚏,你說有女人念叨你了。
周喜才說,可不是,那幾年真有女人念叨我。郭寶屯的郭二芹,三石屯的滿香丫頭都常念叨我。
許鳳珠說,這倆丫頭我都識得,她們不還都是咱周家的佃戶。這倆丫頭都來過咱們周家大院,趕上飯時,就在咱們伙房抓饅頭吃。可惜這倆丫頭命不好。郭二芹嫁給了張大晌,大晌會出力氣,腦子笨,一個勁兒讓二芹生孩子,二芹給他生了九個,小九沒出滿月,二芹就死了。你猜咋死的,餓死的。家里有半斗米,她怕九個孩子吃不飽,在坐月子的時候頓頓喝米湯,慘啊。滿香嫁給了個殘疾人,丈夫打過遼沈戰役,雙腿都沒了,回鄉以后政府硬讓滿香嫁給他。滿香跟他過了三年多,不知啥原因,自己上吊死了。這倆丫頭誰要嫁給了你二少爺,不也是享了大福。
小福子說,啥也別說了,就是命。有的人天生就是受苦人,有的人天生就是享福的人。就拿二少爺來說……
周喜才有些酸楚地說,其實這輩子我沒享啥福。
許鳳珠說,二少爺,人和人享啥樣的福是沒法比的。對你說來有些福是小福,但對別人說來可是大福。當年二少爺在這周家大院滿面紅光,咳嗽一聲都敞亮。
小福子說,二少爺是啥,二少爺才是真正的地主。
周喜才心里有說不出的愉悅,他問小福子,福子,眼睛曬出赤瞇糊了?
小福子說,沒呢。
許鳳珠說,二少爺,你眼睛出了赤瞇糊。
原刊責編 張曉紅
作者簡介:白天光,男,現代作家。1980年開始發表小說,已發表小說三百多萬字。近百篇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選載。有二十多萬字被譯成英文、法文、日文、俄文介紹到國外。出版長篇小說《雌蝴蝶》等多部。部分作品被改為影視。現為專業作家,兼某雜志副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