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清歲月殷勤的叮囑

我上高中的時候，同班有個叫方凱的男生對我不錯，但那只是一種青春期特有的萌動，他沒有向我表示過什么，我也沒有給出允諾，所以，根本算不上戀愛。

不知怎么搞的，班里的同學們開始拿我倆開玩笑，班主任老師也找我談話了，后來，連我父母都知道了這事。盡管我指天發誓說跟方凱絕對沒有早戀，可誰都不相信。母親氣急敗壞地說：我早打聽了，那個方凱，長得根本配不上你；還有，他家是農村的，弟兄好幾個，窮得叮當響，他想跟你好，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這樣，在父母和老師的脅迫下，我轉學了。

我所轉去的那所學校教學質量不好，再加上我一直有心結，所以，我的學習成績開始下滑。高中畢業后，我只考上了大專，而那個方凱，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錯的大學。

說實在的，我怨恨自己的老師，也怨恨自己的父母，更怨恨那個方凱。我總是覺得，如果沒有和方凱之間的那件事，我肯定不至于考不上本科。

參加工作后不久，我就結婚了，過著不咸不淡的生活。從同學那里，我也陸陸續續聽到了一些關于方凱的消息，畢業后直接留在了北京，轉過年也結了婚……

2004年，高中同學組織了一次同學聚會，因為生活得很平凡，我便賭氣沒去。后來聽好朋友說，方凱去了，還小心翼翼地向大家打探起我的消息。他是在以這種最委婉的方式向我傳達歉意嗎？我挑了挑嘴角，既驚慌也輕蔑于他的這種間接的冒昧打擾。

一天，我接到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自報家門說她是方凱的妻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莫非她知道了我和方凱之間的那些陳年舊事，要向我興師問罪？沒想到她告訴我說，方凱得了不治之癥，生命垂危，他的遺愿就是再見我一面。

幾乎是毫無預警的，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我可以肯定地說，方凱想見我，絕不是出于舊情難忘，而是由于良心難安。因為那件事，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可是，我卻成為一個人們臆造出來的愛情故事里的悲劇女主角！我好恨啊！但恨又有什么用？人生不能重來，我不可能回到歲月深處去一一改寫那樁樁憾事。我不知道當自己面對方凱時該說些什么，也難以想象方凱面對我時會說些什么。

我對方凱的妻子說，真是不巧，我的父親也正躺在病床上，離不開我，請告訴方凱，讓他好好養病，祝他早日康復。

——我沒有說謊，當時，我父親確實臥病在床。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方凱病逝的消息。我以為我會很平靜地接受，但是，得到消息的那天，我居然哭得昏天黑地，還大病了一場。

直到這時，我才敢承認，那個方凱確實喜歡過我，只是那時我瞧不上他，從來沒給過他機會。我的哭和病，緣于我對那個總穿著讓人取笑的土里土氣衣服的少年方凱的懷念，也緣于我對自己的譴責——我真的不該把自己人生的所有不如意都一股腦歸結到方凱身上，不該在他艱難地對他妻子說出一個羞澀的心愿之后殘忍地打碎他在這世界上的最后一個夢想。我太應該去趟北京，太應該……

然而，時過境遷，鑄成的錯畢竟無法挽回。好在方凱辭世那一刻，我終于真正地明白，怨恨使我喪失了本該擁有的理智，將深深的愁緒沉淀到了歷史最暗的那朵花苞里，任何形式的開解都無法使我釋然。卻從沒想過，怨恨只會讓人生更加不幸，喪失那些本該圓滿的，埋葬那些本該跳動的。

人生啊，或許只有退后一步，才能看清楚自己的真實感覺。但是，在獲得更深層次的體悟之時，卻也已經永久地錯過了挽回這次錯誤的末班車。其實，我們也不必對過去的事情耿耿于懷，不得安生。人生就是在磕磕絆絆中前行的，歲月也必須在跌跌撞撞里得到延長。摔倒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去反思為什么會摔倒。只要反思，你就能獲得某種可貴的免疫，不再去重復那愚蠢，也不再鑄造那遺憾。

只有受傷，才是成長，只有離開，才是一種存在。在歲月殷勤的叮囑聲中，我們終于學會了去區分愛與恨的顏色，而這，才是生活的關鍵。

■編輯 劉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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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CAI工作室—才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