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元前就開始的西方女裸體藝術創作,雖然其創作形式各有不同,但是其中所表達的寓意卻大體是一致的,那就是對這個世界的主體——人類的謳歌,其成為繪畫和雕塑等藝術形式的永恒主題,而自然界的其他物種是陪襯的“他者”。從米洛的阿芙洛狄特的大理石雕塑開始,那種對女裸體美的崇尚就充滿著對大寫的人的膜拜;至15世紀意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那周圍一切人與獸、花與草的描繪都是那個矗立在畫面中央的美的“人”的陪襯和烘托;16世紀初意大利的畫家拉斐爾的《優雅三美神》仍然是在將女裸體神化,可見出人的中心地位的確立;18世紀法國畫家布歇的《維納斯的勝利》也仍然是人的美的勝利,那是一幅人對一切自然的征服的畫卷;19世紀法國畫家安格爾的宮女系列雖然帶有宮廷氣,但是,他那幅《泉》不僅成為繪畫史上構圖效果的典范之作,更是女裸體美的一次升華;如果從藝術變形的角度來看,從法國畫家雷東《維納斯的誕生》到馬蒂斯《粉紅色裸女》,從開創了一個現代主義時代的女裸體圖的畢加索《亞威農少女》再到杜尚《下樓梯的裸女》,雖然都是變形藝術,但是,人的中心位置是不可更改的。
中國畫中的女裸體畫的主題基本上是沿革了西方繪畫的理念,尤其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以后,女裸體畫盡管在傳統的中國畫里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但仍然是以人為本的框架。
隨著生態文化理論在中國的不斷流布,繪畫界也逐漸開始了“綠色革命”的跋涉。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對話成為一些有識畫家滲透于自身作品的自覺理念,這在石建國的“女人體”系列的水墨畫創作中尤其凸顯,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女人體’是畫家作畫永恒的主題之一,女人體是上帝創造的最完美的作品之一,我們通過對女人體的描繪、組合可以創造出無數的優美作品來,我的系列作品‘女人和馬’通過人與馬之間溫存和諧、相互依戀的關系,表達一種清純而浪漫的情懷,謳歌自然的圣潔、人性的美好。”(石建國《畫余隨筆》)由此可見,像石建國這樣的畫家是十分注重畫技之外的內涵表達的人文型作者,他們更加凝視畫面背后的宇宙和世界!
在石建國的“女裸體”系列畫中,女體與各種動物的組合成為一種核心意象,而這種意象的詩意表達并非沉湎在情色的沖動中,停滯于人類普泛的愛欲表現之中,而是將人類之美橫陳在整個自然界的常態之中,放歸于宇宙空間之中,讓大自然來檢驗人類之美。在石建國的筆下,那些動物和植物決不是人類之美體的陪襯與烘托,無論在構圖和原意的表達上,我們都可以清晰地看出人與動物的對等關系,那種人與獸的和諧之美甚至會使人聯想到某些民族部落的原始圖騰的交媾畫面。然而,它帶給我們的不是丑的直覺,而是升騰于哲理層面的沉思——當人類與地球上的一切生命處在同一自然的地平線上的時候,對等的生命才能體現出人類真正的大愛來!
畫家表達生命的分量采用的是視覺的沖擊力,在石建國諸多的女裸體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那種蓬勃昂揚的激情表達,但更多的是人的生命分量進入了一種自然的常態之中,從凸顯到平常,這似乎與中世紀以后的啟蒙思潮有所抵牾,與人類女裸體主題的一貫表達背馳,然而,它卻是人類對自身存在思考的一種螺旋式的理性表達。我尤其看重石建國“女人體與馬”系列組畫所表達的創作理念。作者將女裸體和馬的膠著狀態表達得淋漓盡致,女人和馬,或者馬和女人的交融,幾乎是通過那些不經意的筆墨洇透在畫面之中,成為生命本原的渾然組曲。那種原始生命的激情與沖動似乎在庸常的寫實和寫意之間,達到了高度的和諧表達。在人騎馬,還是馬騎人的體位表現上,作者采取的是一種互動的中性表達,這樣就突出了整個系列作品的哲學理念——人與獸生命分量的同量、同構和同質。
歷史上也有人對繪畫中的主體性提出過自己的不同看法,德國畫家弗蘭茲·馬爾克(1880—1916)在《馬如何看世界》一文中就提出過人與動物的“同一性”的命題。“想象大自然如何反映在動物眼里”成為他這一命題的邏輯起點。然而,在他的理論中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將一切生物當作“謂語”來表現,這固然與他所批評的“自然主義提供賓語”相比有其進步的一面,但是,他的審美視線仍然是停滯在人的視閾中,盡管他說過“我也想畫幅‘鹿的感受’”。這種感受在石建國的筆下完成了!作者通過馬與女裸體的互動,表現了豐富的“馬語”,那些女人都成為了與馬對話交流的“馬語者”。在“女人體與馬”系列組畫中,女人與馬,馬與女人,互為主體,也互為客體。
那個以“生命組畫”而名世的挪威畫家愛德華·蒙克(1863—1944)在《論藝術與自然》中這樣說:
藝術是自然的對應物。
藝術品只能來自人的內心。
藝術是由人的神經、心靈、大腦和眼睛所構成的圖像。
藝術是人類趨于明確和完美的沖動力。
大自然是養育藝術的無與倫比的和偉大的土壤。
自然不僅是肉眼可見的東西——她也展現靈魂深處的圖像——那是肉眼后面的圖像。
我以為,如果石建國的水墨女裸體的創作是處于“無意后注意”階段的話,那么,他應該向著“有意后注意”的理性層面進發;如果他已經進入了“有意后注意”層面的話,那么,題材的擴大和主題內涵的深化應該成為他努力的方向。鞏固主題的表達,“漸進自然”,形成自己獨特的畫風,才有立足畫史的資本。
我愿石建國能夠用那雙靈魂的眼睛看到別人不易察覺的生命世界的斑斕圖像,創作出一組組女裸體背后的宇宙生態長卷。
這也是一個外行旁觀者的期待視野。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