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聯在1930年
誕生在白色恐怖中的左聯,一出世就向國人展現了勃勃生機,以遠大的目光、寬闊的胸懷、切實的行動開始了它短促的生命之旅。
魯迅遭通緝
時代巨人魯迅,因參與發起中國自由大同盟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兩大組織,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為人民的民主自由而奮斗并率領左翼作家沖鋒在前而遭到迫害。1930年3月19日,國民黨浙江省黨部以“墮落文人”的罪名呈請國民黨中央對魯迅進行通緝,一時風聲鶴唳,魯迅被迫離家避難,直到4月19日才回寓。
左聯的人們意識到這是一個可怕的信號:更大規模的迫害即將到來。然而魯迅沒有被嚇倒,左聯也沒有被嚇倒。
3月20日,馮雪峰編完《萌芽月刊》第1卷第4期。這期《萌芽月刊》幾乎是一期報道“左聯”的專刊:卷首刊出了王一榴的漫畫《左翼作家聯盟》;發表了魯迅在左聯成立大會上的演說詞《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雜文《我們要批評家》《張資平氏的“小說學”》(后文署名黃棘)和譯文連載《潰滅》,此外還有盟員馮憲章、白莽、成文英(馮雪峰)、天鏡(方之中)、龔冰廬、練頑(石凌鶴)、蓬子等的創作及譯文;在《編輯后記》里,馮雪峰滿懷豪情地向世人報告了左聯成立的消息。
3月29日,左聯機關刊《大眾文藝》編輯部召開第二次文藝大眾化座談會,沈起予、孟超、華漢、馮憲章、葉沉、白薇、潘漢年、田漢、錢杏邨、戴平萬、洪靈菲、馮乃超、蔣光慈、陶晶孫、龔冰廬等18人出席,其中左聯盟員15人。會議討論如何使兒童讀物大眾化,做到使少年兒童愛看、能懂、有益;強調少年文藝應當成為培養工農少年的工具,應當是“文藝”,從內容到形式都應當“少年化”。
4月10日,左聯黨團書記馮乃超主編的理論雜志《文藝講座》出版,作者陣容強大,作品內容豐富。上載馮乃超《藝術概論》等4篇,華漢《中國新文藝運動》,錢杏邨《中國新興文學論》,洪靈菲《普羅列塔利亞小說論》,許幸之譯傅利采《藝術上的階級斗爭與階級同化》,蔣光慈譯傅利采《社會主義的建設與現代俄國文學》,以及雪峰、魯迅、麥克昂(郭沫若)、朱鏡我、彭康、馮憲章、沈端先等的20余篇譯作、論文與資料,可說是左聯領導層和文學骨干的一次集體亮相,也是對國民黨反動文藝的一次有力挑戰。
4月11日,魯迅與神州國光社訂約編輯一套“現代文藝叢書”,收《浮士德與城》等10種蘇聯新興文學作品。
也是4月11日,左翼雜文旬刊《巴爾底山》出世,執筆者大都為左聯盟員作家,如魯迅、潘漢年、馮雪峰、馮乃超、沈端先、白莽、柔石、洪靈菲等。
這期間,左聯的“國際文化研究會”、“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會”也分別開始運作,前者分為歐美文化研究會、日本文化研究會、蘇聯文化研究會、殖民地及弱小民族文化研究會等部門分別開展活動;后者開展下列幾方面的學術工作:中國無產階級文學作品及理論發展的檢討、外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之研究、中國文學的唯物史觀研究、中國非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檢討、外國無產階級文學作品檢討、文藝批評研究等。
左聯像一只報春鳥,它的聲聲啼囀向世界報告:普羅文學的春天來到了。普羅詩社、無產階級文藝俱樂部等左翼社團成立了;大夏大學的樂天文藝社、光華大學的光華讀書會更加活躍,左翼文學讀物成為大學生的所愛,熱愛左翼文藝成為進步青年的時尚。
投入對敵斗爭
左聯始終把自己定位為革命文學團體而不是純文學團體,它的使命是用文學幫助革命事業、促進中華民族的解放,盟員們也都自覺地把這一崇高目標化為行動、體現在文學生活之中。
作為左聯盟主和左翼文學運動領軍人物的魯迅,具有更鮮明的無產階級立場、極強烈的對敵斗爭意識和高度自覺的沖鋒陷陣精神,這些都十分自然地體現在他上海時期的雜文中,以至激起敵人的仇恨、同人的誤解。
首先跳出來反對左翼文學運動的是“新月派”理論家梁實秋。由胡適、羅隆基、陳西瀅、梁實秋、徐志摩等組成的“新月社”,是一個政治傾向明顯的右翼政治文學團體,20年代依附北洋軍閥,“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又投靠國民黨反動派。在文學上,他們反對無產階級文學,反對翻譯和傳播馬克思主義。這一切受到創造社彭康、馮乃超和魯迅等的多次批判。從革命文學倡導之初到左聯成立,對新月派和梁實秋的批判持續了一年多,取得了重大勝利,文學史家們稱它是左聯對敵斗爭的一大“戰役”。
1929年10月下旬,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進步戲劇團體“藝術劇社”在上海成立,鄭伯奇任社長,社員沈端先、許幸之、馮乃超、邱韻鐸、菀爾、龔冰廬、祝秀俠、葉沉、魯史、凌鶴等也都是左聯成員。藝術劇社首先倡導普羅戲劇,1930年1月和3月舉行兩次公演,演出德國米爾頓夫人的《炭礦夫》、美國辛克萊的《梁上君子》、法國羅曼·羅蘭《愛與死的角逐》,廣受歡迎,影響很大。這就大大觸痛了反動派的神經。
1930年3月21日,藝術劇社沖破國民黨當局的阻撓,在北四川路橫浜橋上海演藝館舉行公演,演出日本村山知義根據德國作家雷馬克同名小說改編的反戰劇本《西線無戰事》,還有一個獨幕劇《阿珍》(馮乃超、龔冰廬合編)。這次公演也獲得好評,廣受歡迎。
4月28日晚8時,荷槍實彈的警探20余人突然闖進藝術劇社,捕去劉保羅等5位社員,并強行查封了藝術劇社。
反動派的暴行激起了巨大的憤怒。藝術劇社立即發表《為反抗無理被抄封逮捕告上海民眾書》;左聯也立即奮起抗爭,公開發布《查封藝術劇社宣言》,號召“努力新興文化運動的同志們,……團結起來,堅決反抗當局摧殘一切文化運動”的暴行,“爭取集會、言論、出版、演劇的自由”!
中國戲劇運動聯合會也發表《為藝術劇社被封告國人》的宣言,抗議當局對左翼文化運動的虐殺,高呼:“我們要得到文化運動的自由!”“我們要得到戲劇運動的自由!”
左聯一出世,就成為當局的眼中釘。為了拔除它,其實施的詭計之一便是挑撥離間、惡意中傷。5月間,國民黨特務冒充左聯,給復旦大學文學系陳望道、洪深、葉圣陶、鄭振鐸、謝六逸、傅東華、馮沅君諸教授寫恐嚇信,進行挑撥離間。左聯獲悉后,于5月11日給6位數授去信,并在《巴爾底山》雜志上公布此信,戳穿鬼魅們的卑鄙伎倆,維護了自身的榮譽。
6月,國民黨黨官潘公展及當道豢養的一群御用文人如朱應鵬、傅彥長、黃震遐、萬國安、李贊華等結成一伙,打出“民族主義文學”的旗號,向左翼文學進攻,公開號召反蘇反共,成為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文化圍剿的一支別動隊。他們出版《前鋒月刊》《前鋒周刊》,發表宣言,先后拋出黃震遐的《隴海線上》《黃人之血》,萬國安的《國門之戰》等“民族主義文學”代表作,鼓吹法西斯主義。這種反蘇反共反人民的“寵犬派”“文學”遭到左聯幾位領導人的迎頭痛擊。茅盾發表了《“民族主義文藝”的現形》《〈黃人之血〉及其他》(均載《文學導報》),魯迅發表了《“民族主義文學”的任務和命運》(載《文學導報》),瞿秋白發表了《屠夫文學》《狗道主義》等雜文,對其予以痛斥。魯迅引用一些“民族主義文學”派詩人的詩,指出它們“發揚踔厲”、“慷慨悲歌”,無非是在為反動派的“不抵抗主義、城下之盟、斷送土地這些勾當”遮遮掩掩、分散人們的注意,若是冷冷清清,這些勾當“在沉靜中”就會“顯得更加露骨”。這種“文學”充其量只是為主子“盡些送喪的任務”;在“無產階級革命的風濤”面前,等待他們的只有“這沉滯猥劣和腐爛的運命”。
無奈“此輩有運動而無文學”(魯迅語),又經左翼作家的重拳出擊,“民族主義文學”家們在1931年一度偃旗息鼓,《前鋒周刊》《前鋒月刊》《現代文學評論》等也都不見了蹤影。1932年后又曾死灰復燃,上海、杭州、 南昌等地雖還有《民族文藝》《黃鐘》等刊物出現,1933年國民黨江西省黨部甚至重新發起“復興文藝運動”,但應者寥寥,難成氣候,終成過眼煙云。
茅盾、丁玲等加入左聯
1930年4月5日,茅盾從日本回到上海閘北景云里的舊寓。也就在這一天,他見到了馮雪峰。馮雪峰告訴他,不久前,中共黨組織秘密領導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了,魯迅先生和好些茅盾熟悉的朋友都已加盟,希望他也能參加左聯,今后和魯迅先生共同領導這個新興的文學團體。下旬,左聯黨團書記馮乃超在楊賢江家里與茅盾晤談,介紹他加入左聯,茅盾欣然同意。從此,茅盾就同魯迅以及后來到達上海的瞿秋白一起,并肩戰斗,共同撐起“左聯”這面鮮紅的大旗,率領廣大左翼文藝戰士,用文學的武器跟敵人戰斗了。
4月29日和5月29日,左聯分別召開了兩次全體盟員大會。茅盾參加了這兩次會議,他聽取發言,認識了一些左聯同人,備感欣慰。
1930年7月初,丁玲隨丈夫胡也頻由山東回到上海,中央文委書記潘漢年前往探訪,告知上海已經成立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并傳達了有關情況,同時征詢他倆對加入左聯的意見。之后,他倆由潘漢年介紹加入了左聯。
同一時期,馮仙舟也加入左聯,成為左翼文學一戰士。
左聯執委會的決議
1930年8月4日,左聯執委會通過《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新的情勢及我們的任務》的決議,用以指導左聯的工作。決議重申左聯是一個“領導文學斗爭的廣大群眾的組織”,而不是“單純的作家同業組織”,“因此無產階級文學運動應該為蘇維埃政權作拼死活的斗爭”。“號召左聯全聯盟員到工廠到農村社會的下層中去”。決議號召開展“工農兵通訊運動”,“培養工人農民的作家”,把文學“從少數特權者的手中解放出來,真正成為大眾的所有”。
決議還對左聯成員“工作上的弱點和不好傾向”提出批評,如“理論斗爭沒有充分地展開”,“作品內容缺乏現實社會的真實性”,存在“一種作品萬能觀念(或作品主義)”等等。
除對國內政治形勢分析的錯誤(如認為“革命高潮”即將到來)之外,這個決議最大的問題是只談階級斗爭不談文學創作。對此,茅盾一再提出批評。
左聯北方部成立
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的消息先后由《拓荒者》《萌芽月刊》《大眾文藝》《沙侖》月刊報道后,鼓舞了北方廣大進步文藝界人士。7、8月間,在北平地下黨組織領導下,由中國左聯派去的段雪笙、鄭吟濤等人和北平文藝界潘漠華、謝冰瑩、孫席珍、楊剛、劉尊棋等共同籌備北平的左聯組織,因為它隸屬于上海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故取名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北方部”,簡稱左聯北方部或北方左聯。9月8日,左聯北方部正式宣告成立,公開發表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北方部成立宣言》、《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北方部理論綱領》和《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北方部行動綱領》,這些文件的精神實質與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相關文件完全一致。
成立會召開時間定于9月18日下午。上午,各大學貼出海報,說下午二時在北平大學法學一院大禮堂舉行文學講座,特請殷夫先生主講,下署“文學研究社啟”。由于殷夫詩歌的廣泛影響,北平各大學校園貼出的海報吸引了眾多進步文學青年,下午,人們爭先恐后涌向北平大學法學一院大禮堂。講座開始時,一位穿著灰色人字呢大衣、頭戴禮帽、帽檐低到齊眉的“殷夫”從容走上講臺,滔滔不絕講了十多分鐘,一些認識他的人抬頭就看出他是參加左聯籌備工作的輔仁大學學生張璋!這位“殷夫”講完,左聯籌備會的段雪笙就宣布“左聯北方部”正式成立,通過組成執委會負責日常工作,但會上并未宣布執委名單。接著由中共北平市委宣傳部長王文正代表黨組織講話,祝賀北方左聯成立。
北方左聯執委會成員有段雪笙、潘漠華、孫席珍、張璋、劉尊棋、楊剛、謝冰瑩、臺靜農、鄭吟濤、梁冰、張郁棠、楊子戒,后來又有張秀巖、陳璧如等。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天津、保定、青島也成立了左聯,濟南、太原等地也一度出現過左聯組織,前三個地區的左聯在白色恐怖中堅持戰斗好幾年,后兩處左聯則限于條件,未能堅持到最后。
兩件要事
1為魯迅舉辦祝壽會。1930年9月25日是魯迅50華誕。中國共產黨上海地下組織和左聯的同志們認識到,左翼文藝大軍要克敵制勝,必須有魯迅這位卓越的主帥,國民黨之所以要通緝他,目的就是要摧毀這支令他們膽戰心驚的左翼文藝新軍。為了把魯迅這面帥旗豎得更高,讓全體盟員更加緊密地團結在這面帥旗周圍,挫敗敵人的反革命文化圍剿,左聯決定為魯迅50壽辰舉辦一次秘密祝壽會。
這次集會由左聯黨組織籌劃,柔石、畫室(馮雪峰)、馮乃超、董紹明和蔡詠裳等聯絡許廣平共同發起,時間定于9月17日下午,地點在法租界呂班路一家名叫蘇拉巴雅的荷蘭餐室。17日下午,左聯在會場附近各交通要道布置了秘密崗哨監視來往行人,斯沫特萊、董紹明則在西餐室的小花園入口處等候魯迅。4時左右,魯迅偕許廣平和兒子海嬰來了,斯沫特萊為魯迅攝下了一幀珍貴的紀念照。這時,左聯、社聯、劇聯及文總的同志們和文藝界的朋友們百余人都匯聚到這里,熱烈祝賀這位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主帥的50壽辰,盡力壓低的歡聲笑語使會場氣氛既莊重又活躍。薄暮時分,祝壽晚宴開始,柔石、畫室(馮雪峰)、馮乃超、華漢(陽翰笙)、董紹明、蔡詠裳、茅盾、田漢、洪深、葉圣陶、魏金枝、李偉森、胡也頻、馮鏗、姚蓬子、楊邨人、傅東華、石民,還有外國友人斯沫特萊和羅佛(蘇聯塔斯社駐上海記者)紛紛來到宴會大廳,柔石宣布開會,文總黨團書記華漢,《萌芽月刊》主編馮雪峰,劇聯代表田漢、洪深相繼致祝詞,黨報《紅旗日報》主編李偉森介紹了秋收起義的經過和工農紅軍發展壯大的歷程,“一位身材矮短而強壯,頭發剪得很短的女子站起來,向大家指出發展普羅文學的需要,……她向魯迅呼吁,希望他做左翼作家聯盟及左翼藝術家聯盟的保護者和盟主。”(見斯沫特萊《記魯迅》)她就是青年女作家馮鏗。
在人們的祝福聲中,魯迅致答詞。他親切地希望青年朋友們去和工人、農民交朋友,分享他們的生活,從他們的勞動中尋找創作的題材,從西洋的文學藝術中學取技巧,從事自己的創作。這是金玉良言,使與會者永遠銘刻心間。
2派代表出席世界革命文學大會。1930年11月,在蘇聯烏克蘭哈爾柯夫市召開了世界革命文學大會。在這次大會上,國際革命文學總局改名為國際革命作家聯盟,旅居蘇聯的詩人蕭三代表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出席哈爾柯夫大會。他向大會介紹了中國左聯的情況。不久,該組織就吸收中國左聯為它的中國支部。左聯從此匯入了國際革命文學大潮。(待續)
(責編 韻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