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劍英苦心護“黨產”

成正榮口述賴慶來劉曉治整理

特會室擔當重任

1947年3月黨中央機關撤離延安后，根據解放戰爭的需要，中央政治局三月清澗會議決定：以毛主席、周恩來副主席和任弼時組成中央前委，留陜北指揮全國的解放戰爭；由劉少奇、朱德、董必武等組成中央工委到晉察冀邊區的平山縣西柏坡一帶駐守，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和中央交辦的重要工作；成立以葉劍英為書記，楊尚昆、鄧穎超、李克農、李維漢等為成員的中央后委，首要任務是做好中央前委的后勤保障工作和中央前委交辦的重要工作，同時做好軍委總參謀部的情報工作。

中央后委機關組建后，經過七八天艱苦的夜行軍，東渡黃河來到山西省臨縣三交鎮附近沿湫水河的幾十個山莊駐防。葉劍英、楊尚昆等住在三交鎮西南五華里的雙塔村。

記得4月中旬的一天，剛吃完早飯，參座(葉劍英時任中央軍委總參謀長，大家都親切地稱呼他“參座”)請中央書記處特別會計室主任賴祖烈來談工作。賴祖烈長期在中央機關負責經濟工作。早在中央蘇區時期就當過銀行行長，抗日戰爭時期即跟隨周恩來、董必武、葉劍英在武漢、重慶八路軍辦事處負責管理經濟工作，曾兼任過陜甘寧邊區的貿易局長。他曾以合法身份為黨籌集了大量活動經費。由于他與國內金融界上層進步人士建立了友好關系，為我辦事處的工作創造了很多有利的條件。

1941年9月中共中央決定成立中央書記處特別會計科，任命賴祖烈為特別會計科首任科長，后為特別會計室主任。特別會計室掌管黨中央的特別重要經費的收入和支出，以及黨的重要珍貴財物。任務重大，保密性強，因此一直由中央五大書記之一的任弼時親自分管。1947年春中央清澗會議決定任弼時留在陜北參加前委的領導工作，特別會計室的工作暫由中央后委書記葉劍英代管。任弼時特地向葉劍英交代要他多關心特別會計室的工作，保護好黨的重要財產。

今天，葉劍英請賴祖烈來就是研究如何穩妥地保護黨產，萬一敵機來轟炸或村里發生突發事件如何保護好黨產不受損失。葉劍英對賴祖烈說：“我們中央機關數千人住在離黃河不遠的小平川，敵人常用飛機、電臺在偵察我們從延安出來的去向，一旦發現了目標一定會來轟炸的。你們住的那個院子里的幾個窯洞是較堅固的，但是敵人要扔炸彈就很難說了。你們研究過如何對付敵機的炸彈和其他突發事件沒有?”賴祖烈說：“自從參座前幾天指示后委機關要做好防空、保密工作和要對付突發事件后，我們已經研究兩三次了，想到對重要黨產加固裝箱和把窯洞隔成兩層等辦法，但大家覺得還不理想，大家正為找不到最可靠的辦法傷腦筋呢。”葉劍英說：“窯洞加固可防小偷和劫賊，但擋不住敵人的炸彈，最好是在窯洞地下挖深坑，把加固的箱子埋下去。敵人丟下炸彈也不會把貴重物品暴露在地面上。這里地處黃土高原，干旱少雨，房屋地基下不會太潮濕，加固的木箱子在一年內不會損壞，貴重物品能安全穩妥地保管好，做到萬無一失。你們看如何?”賴祖烈聽了很高興，笑著說：“這個辦法太好了。我們想了幾天都只在地面上做文章，沒想到地下挖深坑的辦法。”葉劍英說：“你們的辦法也不錯，說明大家都為保護黨產開動了腦筋，想了不少點子。”接著又說：“時間要抓緊，越快越好，爭取兩天完成，還要注意保密工作。好在你們院里就你們一個單位，可以關起大門挖坑。你們人員不多，雖然這是強勞動活，但又不便請其他單位的同志幫忙，只好叫特會室同志辛苦了。”賴主任提出讓我幫忙，葉劍英笑著說：“好啊，我知道小成是從你那里剛過來的，對你們那里的工作熟悉，你們也了解他，我同意。”

挖一個大坑藏寶

回到特會室住地八號院后，賴主任向特會室同志們傳達了葉劍英關于將珍貴的黨產加固裝箱埋藏在地下的指示，大家齊聲稱贊這個辦法好，接著研究了黨產加固裝箱等的具體辦法。隨后大家分頭行動起來，分給我的任務是到三交鎮上買白布、油布、麻繩、鐵釘等加固外包裝用的材料。到三交鎮雖只有五里路，為了爭取時間也便于馱東西，我到飼養班要了一匹馬，到鄉間小鎮跑了多家商店才買著了質量好的白布、油布、麻繩等，買全東西回來時已是中午吃飯時間了。當天上午，幾位領導已在靠院子里邊的窯洞(賴祖烈夫婦住的窯洞)地下挖了一個大坑，因地干土硬，大家挖得很吃力。李配之、鐘子山、黃業宣三位科長都累得汗流浹背。

正如葉劍英總參謀長預料的那樣，黃土高原的老房基，地下干燥，土質堅硬，尤其是生石灰和黃泥土板結層更是堅硬如石，已挖到近一米深還未見濕土。大家邊挖邊高興地說：“這樣箱子在地下埋幾年也不會受潮，箱子里的財寶就安然無恙。”但挖到一米深后，僅靠一個破框子往上提土就顯得很吃力，速度也慢了下來。這時，賴祖烈的夫人謝淑珍不顧身體有病，用自己的夾衣改縫成一個大布包，又縫了四根帶子，做成了往上提土的兜兒，提土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不一會兒賴主任領著葉劍英來了。首長未讓衛士長進院，而讓他在大門外站著，為的是減少知情人，以防泄密。首長看大家衣服都濕透了，看看地下的大坑高興地說：“大家辛苦了，你們挖得很快嘛，底下土也比較干燥，這就好了。”并向窯洞四處看，像找什么東西的樣子，我立刻把手上用來丈量坑有多深的木棍給了首長，他往地上使勁捅了幾下，因木棍太細太輕無反應。鐘子山科長看出首長的意圖，把頂大門棍拿來放在坑里，首長雙手拿著頂門棍使勁往坑底下跺，用耳朵聽底下有無空間，直到他認為沒有空音才笑著說：“山西土財主多，往往建房時在地下還修個小金庫存放家里的金銀財寶，萬一我們黨的珍貴財物漏下去，可不得了。”大家知道，我們的黨產都是我們的黨員用血汗換來的；地下黨在極其艱苦困難的條件下，冒著生命危險在海內外做生意賺來的；還有各解放區黨員交來的黨費(因當時各解放區貨幣不統一，就用黃金、銀元結算)，來之不易，所以中央規定這些經費只能用于黨的特殊經費開支，如資助兄弟黨，或者用于機密單位和黨的地下工作的特殊經費，還有用于黨的重要會議。葉劍英看大家還穿著汗濕的衣服，就很關愛地說：“今天同志們太辛苦了，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天涼了，趕緊換上干衣服，不要感冒了，明天的任務還很重。”說完就回去了，大家送首長到大門口。

第二天吃過早飯，大家對幾包不夠堅固的黨產又重新起封加固包裝。按規定，只要開封，就要重新點件數，重新上天平稱分量。于是，鐘、李、黃三位科長點數、過秤，我登記數字，最后加起來與原來的重量、件數分毫不差時大家才動手打包，并用買來的新白布又加幾層縫好，加上火漆封口，再用細麻繩捆上幾道，做到萬無一失。最后由他們三人在包上簽字。遵照葉劍英“萬無一失”的指示，每包都加了兩層新布、一層土油布，用麻繩捆好裝入加固了的幾十只木箱內。這些木箱都是在快離開延安時由楊家嶺木工班的同志用最好的木料精心做成的，他們雖不知道箱子是用來裝黃金的，但知道是運送重要文件或貴重物品的，所以做得特別結實。盡管經過由延安疏散的大行軍，車拉、牲口馱、風吹、雨淋、日曬，箱子還是完好無損，但為了保險還是又加了一些鐵釘，仍用舊棉被、棉衣把黨產包好再放入箱內，然后將箱子釘好，用粗麻繩魚網式捆好后準備將箱子重新編號，在存單上注明每只箱子里所裝的包號及件數，完后放進大坑里去。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在放箱之前先用木頭、樹干釘成一個木架子，上面再釘些木板，成一個大的固定體，再加鋪一層土油布墊底，既可防潮濕，又可起到整體堅固作用。然后把幾十只箱子放下去，擺整齊了。怕損壞箱子，上面又蓋了土油布和幾個舊棉被。因上面再無木頭木板，臨時決定放一些高粱稈，即到附近老鄉家去買。老鄉問干什么用?我以給一個生病的女同志燒飯為由買了兩捆。回來，大家七手八腳將高粱稈葉子拿掉，綁了一個和洞口大小相當的籬笆蓋在上面，加土鋪平。正在鋪磚時，李配之同志提議把院墻下放的一塊石灶臺壓在上面，這是一個數百斤重的龐然大物，一兩個人是動不了它的，可是壓上它就更安全了。于是大家動手喊著號子把這個大物請進屋蓋在上面，然后平整地鋪磚復原，要求磚鋪得和原來一樣，磚縫也要和原來的一樣對齊，而且要求看不出是剛鋪的。謝淑珍不顧身體有病，把地面用軟掃把輕輕地掃了兩次，地磚上的土都掃干凈了。地磚上因灑了水，磚縫的土也固定住了，看不出是新鋪的磚。

這樣偽裝好后，留下的問題是從坑里挖出的土堆在院內如何處理。大家正在發愁時，李配之笑著說：“這好辦，大家聽我的。”在他的指揮下在小院中整出兩塊小菜地，修整得很自然、很整齊，一點也看不出是剛從地下挖出的新土。午飯后老李沒有休息，來到村邊老鄉的菜園子買了幾十棵西紅柿和胡瓜秧苗。下午大家動手把秧苗栽好，又澆上水，不幾天兩塊綠油油的菜地出現在小院里。

完工后，我和另一青年打回一大桶熱水，兩銅壺開水。大家擦了身上的汗水，換上了干凈衣服，在院子里閑談。這時，賴祖烈領著參座走進院子。參座笑著和大家一一握手，說：“大家辛苦了!”當他看到院里新添了兩塊綠油油的菜地，笑著豎起大拇指說：“你們大家很會動腦子，這個辦法很好，隱蔽工作做得很自然。大家不辭辛苦積極參加挖洞，還美化了院子，干得非常好，我以中央后委的名義表揚特會室的全體同志。你們的模范事跡本應在后委機關通報表揚，但為了黨產的安全，同志們還是當無名英雄吧。”回頭對賴主任說：“大家辛苦了，買點肉慰勞一下還是可以的。”大家都笑著鼓起掌來。接著，賴祖烈請葉參座進窯洞實地視察，并把黨產在地下的擺放過程向參座匯報了一遍。參座聽了后摘下眼鏡彎下腰細看地下的洞和周圍的情況說：“磚縫恢復得不錯，近兩天掃地時適當灑點水，磚縫的土就固定牢了，磚也固定結實了。”第二天，葉參座起早到后溝打了三只紅眼山雞，讓我交給他的廚師老楊做紅燒雞，做好后由我帶著來到特會室。這時，黃業宣科長做的紅燒肉也下鍋了。中午，大家從食堂打來一盆小米飯和菠菜煮土豆片，加上一盆紅燒肉和一大碗紅燒山雞，吃得很開心。在艱苦的戰爭年代能吃到這樣好的菜，真是太難得了。

堅守八號院

1947年11月初，我電臺破獲了敵臺一條密訊稱：我黨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等中央領導近日來到三交、雙塔、武家溝等村準備開重要會議。國民黨反動派可能派飛機來偵察、轟炸。后委領導決定機關緊急防空。因為特會室早在春天已根據葉劍英指示，做了預防敵人空襲的防護工作，黨的重要財產已深埋到窯洞地下，領導指示特會室人員要堅守八號院，炸彈落到院子，也要堅守崗位保護黨產。全室人員都很勇敢、樂觀，早飯后關好大門，便在窯洞里堅持工作或看書，休息時在有太陽的地方打撲克。第一天敵機未來，晚飯后參座來八號院看了一下，表揚大家堅守崗位保護黨產、不怕犧牲的勇敢精神。鐘子山科長是從江西瑞金出發參加了二萬五千里長征全過程的老同志，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他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從窯洞邊上小樓洞爬到窯洞頂上向四周查看了一遍。發現在這里能看得很遠，可以看到東邊的村口通三交的大路，還可看到八號院周圍的房屋和巷子情況。他考慮到白天機關人員和老鄉大都到山里躲避敵人的飛機去了，村里人少，萬一有什么突發事件，我們在院子里聽不清、看不見就被動了。于是他決定派兩個年輕同志輪流到窯洞頂上了望，有情況馬上向他報告。當時，全室只有一支美國卡賓槍和一把小手槍，由兩位青年保管，鐘科長說不許帶槍上去，以免暴露我院的情況。敵人的偵察機來了幾次，飛得很高，未發現什么目標。一天上午突然響起警報，不一會兒聽到飛機馬達聲很響，接著聽到炸彈爆炸聲，到下午兩點聽警衛隊李樹槐隊長說，敵機在河灘扔了炸彈，未傷著人畜，只炸出了幾個大坑，損壞了一段公路。從此以后敵機再也沒來過，機關的防空也結束了。大家都稱贊后委領導掌握敵情準確，措施得力，確保了我軍民的安全。

1948年3月初，根據中央的戰略部署，中央前委、中央后委機關開始向中央工委所在地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等村莊轉移。這次轉移，跨越陜西、山西、河北三省二十多個縣，行程約數千華里，還經過了北同蒲鐵路的一條敵人封鎖線，雖然有我軍一個連護送特會室人員和黨產，但仍很危險。當時規定通過那段路時都要跑步前進，牲口也要人趕著快走。特會室的重要物資由幾十個馱騾運輸，一個馱騾三個人保護。除我們自帶一個五十人的警衛排外，還配備了護送部隊的同志。跑出兩三里后才改為正常行軍。特會室的同志們先清點所有的箱子和物資無缺無損，大家才放心了，并謝別了護送部隊繼續前進。經過近一個半月的緊張艱苦的行軍生活，四月下旬來到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東柏坡駐地。為了迎接中央前委，后委來到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附近的村莊。

黨產全部交國庫

1947年10月間，中央任命賴祖烈任中央工委(當時的代號為華北工校)副秘書長，負責中央機關的行政工作。西柏坡這些村莊突然增加了數千名中央機關人員和警衛部隊，吃住一時很緊張。特會室被安排在東、西柏坡兩村口間的一個大棚子里，雖然臨時加固了墻，安了大門，但仍然有不少透風漏水的地方。當時黨產和人都擠在大棚子里，這里是交通大道，又是東、西柏坡的大門，因此設了總收發室，還設了一個崗，對去東、西柏坡的行人和車隊進行查問、勸阻。為了黨產的安全，又不引起別人的注意，賴祖烈和汪東興精心研究決定在大棚子和大路拐彎處設一個哨位，但哨兵白天背駁殼槍，手拿紅旗，好像是指揮車輛通過，其實主要是注意大棚里的安全。

我們剛到東柏坡不幾天，一天上午任弼時同志來到特會室的大棚子，賴祖烈向任弼時同志匯報一年來特會室的工作情況。這時，葉劍英也到了，兩位首長互致問候之后，賴祖烈接著說：“首先向兩位首長報告，經過長途行軍，特會室保管的黨的重要財產已全部安全、完好無損地運到這里。但這棚子不是久留之地，為了保證黨產的安全，準備在東、西柏坡之間的山坡上打兩孔土窯，建幾間土坯房和一個大庫房。貴重的物品放土窯里，其他的物品放在大庫房里。建庫地址已看了兩處，一會兒還清兩位首長最后審定。”任弼時聽后笑著說：“同志們辛苦了!從我們撤出延安的一年多來，同志們在極其艱苦危險的條件下，完成保護和運輸黨的珍貴財產的任務，完好無損地、安全地運到我們新的駐地，這是很不容易的，應該表揚。我們中央機關上萬人住在這里，已經給貧困的老鄉增加了很多困難，所以我們有困難要靠自己動手克服。這些重要的財物暫時只能放在這里。目前特會室的同志們仍需繼續克服困難，一定要把黨產保護好。”葉劍英說：“我完全同意弼時同志的講話和對同志們的表揚，他簡單扼要的幾句話，總結了特會室乃至中央機關一年多來的行軍打仗艱苦斗爭生活和工作，肯定了成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們雖然人員不多，但很團結，很能吃苦，很能戰斗，有很強的責任心。希望同志們再接再厲，把保管黨產的重要工作做得更好。我今天也借這個機會向弼時同志報告工作和向你們道別，以后特會室還是由弼時同志管，我有空時還會來看望大家。”那天，兩位首長和特會室全體人員吃了一頓團圓飯。飯后，賴主任等領著兩位首長看了準備修庫房的地方。葉劍英從戰略高度提了兩條指示：一條是在老鄉住房附近打窯洞，不可太高，太高不利防空；另一條是要避開流水道，注意夏天防洪。不幾日修建科有了初步圖紙，機關干部、警衛部隊全出動，一個多月就建好了大庫房。1948年6月中旬特會室搬進了新院子，也是東柏坡唯一一座自己修的獨立住房。

這些黨的貴重財產，1949年3月隨黨中央機關來到北平香山(黨中央當時所在地)，剛到時就放在特會室的大會議室里。兩天后，時任北平市長兼軍管會主任的葉劍英打來電話，說根據任弼時同志指示，他派人查看了北平幾處地下金庫，較堅固、寬大的，只有人民銀行和外貿兩處。他考慮到我們剛到北平路不熟，下午派人來接我們同去看地下庫房。北平剛解放，社會情況很復雜，治安也不好，黨產入了地下庫房，大家就都放心了。

經向領導報告，黨產全部放入中國人民銀行的地下庫房，庫房兩道門的鑰匙由老紅軍鐘子山科長掌管，每過一兩個月鐘科長帶我去地下庫房察看一次，黨產很安全，大家都很放心。

1954年，中央辦公廳特別會計室保管的黨產全部交中國人民銀行總行。黨產全部繳國庫，成了國家財產。

(責編 任 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