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術史的角度觀察,美術的形態有恒定的一面,也有變化的一面,這就是所謂恒定性和變化性。前者,就是在各個時代它都有一以貫之的面貌、樣態,以及體現出來的一種基本精神,這些面貌、樣態和基本精神,不以時代的變遷而發生根本變化;而后者,就是指它受時代政治、經濟、意識形態和科學技術進步的影響,在形式和內容上必然發生這樣或那樣的變異而刻上時代的印記。這兩個方面,都是我們在研究美術史時所必須注意的,否則我們對各個歷史時期美術史的認識和把握便不夠全面,可能只注意到它的穩定性而忽略它微妙的變化,或只關注它的變異而看不到它不變的方面。就中國美術來說,當代的繪畫、雕塑與過去幾千年這類藝術的精神內涵不僅有一脈相承的聯系,而且它們的基本形態也沒有發生根本的變化。只是在歷代發展過程中,新的作品不斷采用一些新的材質和制作方法,采用一些新的形式因素,體現出一些新的觀念。
表現在藝術作品中的人的思想感情,離不開人性的基本屬性。正是人性的深邃和豐富,決定了藝術作品中所體現的人的感情的微妙與多彩。這就是藝術品之所以能穿越歷史為人們所認識和理解的原因。任何藝術家,不論他的個性如何強烈、如何受所處時代的影響,他的作品決不可能離開人性的普遍性而獨立存在。這樣說來,人性的普遍性像一條割不斷的線索,貫穿于整個人類藝術史,或明或暗地存在于藝術作品之中。而人性的普遍性在各個時代的延續便是我們通常說的“繼承性”。這種繼承性是相當穩定的,在藝術中不僅表現于內容,也表現于傳達內容的方式即我們通常說的形式技巧。
對此,一般說來不會有人反對,但可能也會引出異議的是:以工業和科技文明為標志的現代社會的變革速度與幅度之大,遠非農耕社會各歷史階段的變化所能比擬。在千年農耕社會的變遷中,人們的思維方式、思想感情的變化可能是局部和不明顯的,而步入工業社會之后,人性變異和被扭曲,今日之人已非昔日之人,人性的延續和繼承性會被打上一個大問號。與此相應的是,表達思想感情的方式也同樣會發生激烈的變革。那么,“恒定性”還繼續是有效的嗎?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應該是肯定的。
現代社會的藝術仍然具有穩定性和變化性的雙重特點。不過這兩者的表現形式有別于過去的歷史時期,其穩定性由顯現的形式轉為隱在的形式,而變化性往往成為了主要趨勢。社會經濟和物質文化發生急速的變革,人們的心理狀態受其影響而求新求變,藝術家也希望自己的創造與迅捷變化的時代同步。只是傳統藝術的力量仍然在暗暗地發揮作用,在制約著求新求變的步伐。一方面傳統藝術以“舊”的形態仍然存在于藝壇,另一方面傳統藝術的一些因素會滲透到“新”的藝術形式之中。更值得注意的是,變化迅猛的“新”藝術常常會因其過分激進的步伐而受阻,受到社會大眾的質疑,這時傳統藝術會顯示其優勢而獲得新的伸展空間。舉例說,歐洲藝術從1905年到1916年這一階段經歷了表現主義、立體主義、未來主義以至達達主義等思潮,而在這之后出現以畢加索為代表的“新古典主義”,實際上是吸收了前衛革新精神之后對古典的回歸,是“以古求新”的一種努力。再看當代中國美術的情況:“五四”前后,中國藝術吸收西洋古典藝術技巧以推進變革,對傳統文人畫有所貶抑,文人畫一時處于劣勢,但當中國畫因吸收西洋寫實技巧一時難以消化而面對尷尬狀態時,“復歸”文人畫的思潮便悄然興起。同樣的情況也見于20世紀80年代,“八五新潮”引進西方現代藝術觀念而喧囂一時,但在其過分激進的形式受到人們的懷疑之后,油畫中的新古典畫風和水墨中的新文人畫思潮便應運而生,并不斷擴展自己的生存空間。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復歸”思潮本身也在新潮藝術的沖擊之下受到洗禮,也在發生著微妙變化,它在強調自身固有特質的同時,也在某些方面悄悄地吸收了新藝術的成果。
對于美術中維護傳統的“守成派”,人們常常將其視為“往后看”和缺乏時代精神、遠離現代社會的保守思潮,而把那些主張叛離傳統的流派視為有現代精神的藝術。在西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出現了“modernism”(現代主義)和“modernity”(現代性)這些術語和名詞,用來表示或稱謂那些主張求新求變的思潮、流派和創造形態。“現代性”這個詞語傳到中國,便有一些批評家用它作為一個標尺來衡量當前產生在中國的藝術現象。于是凡在中國產生的接近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作品形態便具有了現代性,否則與現代性無緣。在這里,藝術中的“變化性”是絕對惟一的標準,守成性、穩定性被認為是“現代性”的反面。由此,便產生了一個問題:我們怎樣理解“現代性”這個概念?要不要根據我們的認識賦予它新的內容?當然我們的認識不應該出自主觀臆想和判斷,而應該來自我們對國內外林林總總現代藝術(不只是現代主義的藝術)的考察與研究,包括分析“現代性”這個概念產生之后它在西方人認識中發生的變化。
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西方在藝術中反復論述的“現代性”,主要是指藝術的現代形態,藝術的現代形態這個問題的提出,是基于物質生活的現代化,社會組織結構和文化的現代化,以及隨之出現的與其相適應的藝術上的現代主義。這種現代性包括精神的和形式的。在現代主義階段關于現代性的理論主要可以歸結為三點:一、“傳統”之后的秩序,工業化時代,資本主義的商品生產體系(吉斯登);二、新的社會知識和時代,新的模式與標準,中心是個人自由(哈貝馬斯);三、不是時間的概念,而是一種態度,一種社會的精神氣質(福柯)。
強調“現代性”要與新的生產力相聯系,要表現出一種新的時代氣質,要充分發揮人的個性自由,對我們創造現代藝術是有啟發的。不過,在西方現代主義階段,“現代性”一度成為一種標準,成為一種價值觀念,似乎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一切創造只能有現代主義即前衛的標準,否則都不是現代的,都應該被淘汰。這種極端理論在后現代主義階段受到質疑與批判,認為現代性以人為中心,是理性對非理性的壓迫,是單極思維、單一目標,是排斥異端。后現代的理論家們提倡新的思維方式、新的價值觀,提倡多元化,提倡與數學、自然科學相對立的、有人文思維的邏輯。
西方現代主義理論張揚現代性,后現代主義理論質疑現代性和提倡多元化,都給我們全面思考現代性許多啟發。
我想我們無法回避現代性這一問題,但必須明確中國需要的是什么樣的現代性。西方關于現代性的理論以及在實踐中的探索,對我們無疑有參考的價值,但我們不能照搬西方現代性的標準,何況西方知識界在這個問題上也沒有統一的認識。它是與現代社會物質環境相適應的一種精神追求、一種藝術的審美追求。對各民族來說,它既有共同的一面,也有差異的一面,沒有什么統一的國際標準。我們在研究包括西方經濟發達國家在內的各國對社會和文化藝術“現代性”有關認識的同時,必須從中國實際出發闡發現代性的理論。除了作為推動現代性產生的客觀環境(現代化生產、信息化)和給個人提供充足的自由創造精神外,還必須考慮到中國的文化背景、20世紀中國走過的道路、中國社會的現實狀況等因素。
中國有悠久的、持續數千年的傳統文化,長期以來中國藝術變革的方式是漸變和緩進的。當受到侵略而幾乎淪為殖民地時,中國人試圖從西方的民主和科學中尋找拯救國家的方法,在藝術上,則試圖從西方的寫實藝術中探尋改進萎靡不振的文人畫的方法,以使其與現實相結合。一時間,寫實的油畫成為摩登的形式,中國畫也追隨著寫實的形式,似乎只有寫實的畫才是現代的。這當然遭到對傳統寫意文人畫有研究的學者和專家的抵制和反對。一部20世紀中國畫史,基本上貫穿著傳統派與中西融合派之間的爭論,結果是兩派都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只要把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潘天壽等堅持傳統路線藝術家的作品和他們前輩的作品做比較,就不難看出它們決不是傳統的重復而刻有時代的印記。堅持“以西潤中”路線的融合派大師如徐悲鴻、蔣兆和等人的作品在努力反映現實的同時,也不斷從傳統藝術中吸取可用的資源,使自己的創造越來越具有民旅的氣派。當然,在這兩派之間有廣闊的中間地帶,很多藝術家徘徊在兩條路線之間,他們的藝術創造也同樣具有現實精神,具有現代性。至于稍后在中國出現的“前衛藝術”,在其開始階段很大程度上是出自于對西方現代主義藝術觀念和樣式的模仿,表面上看很有“現代意識”,很有“現代性”,但是它在精神氣質上卻距離中國現實很遠。這種“前衛藝術”只有扎根于中國土壤,反映中國當代人的感情,適當吸收本土營養,方能有真正的“現代性”。20世紀中國藝術的發展充分說明,藝術中的現代性并不等于是只追求形式的變化,只追求表現語言的新,也不意味著要拋棄傳統,拋棄藝術中那些珍貴的恒定性的因素,如屬于內容范疇的人性、愛、和諧等,屬于形式范疇的經過歷史冶煉的表現語言。新,關鍵在于作品有時代的感覺和氣度,有新的意義。
如果同意上面的分析,那么在藝術理論和實踐中必須堅持這樣一個基本觀念,即傳統與現代并非是兩相對立、水火不相容的,傳統藝術在內容中含有的基本人性、人情和對真善美的追求,具有持久的價值,在形式上的創造也有永恒的意義并會隨著時代的變遷不斷有所變革以適應新時代的審美需求。與傳統藝術不同的新藝術形式、樣式,它之所以可能脫穎而出,無非或是受現代生活、現代科技的推動,或是受非正統藝術(如民間藝術)的影響,或是受其他民族文化藝術的刺激。新的藝術形式、樣式剛剛出現時,有時會打著反傳統的旗號,但是它要擴大自己的空間,必然要悄悄地從傳統藝術中吸收養料。顯而易見,“現代性”不僅存在于與傳統形態不同的新的藝術門類、形式和樣式中,也同樣可見于悄悄發生了變化的傳統藝術門類、形式和樣式中。它們相互競爭又相互激蕩,使藝壇呈現無限風采。
寫到這里,我深深地感到,今天我們說的“現代性”或可看作是當今社會的時代性,歷史上每個時代的人們都要求藝術和時代合拍,反映時代的精神。只是人類進入工業化、后工業化時代之后,時代變化的節奏加速,人的異化進程也隨之變快,藝術語言發生激烈的變革在所難免。在這些新出現的藝術中不乏有嚴肅的現代藝術創造,但魚目混珠的現象也屢見不鮮。更有甚者,有些標榜自己是現代藝術家的人還以“現代性”的名目排斥異己,造成一種假象,似乎只有他們的作為才是現代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有認真學習和研究歷史,包括現代藝術史,研究藝術創造原理,自覺地遵循藝術創造規律,才能為真正有創新意義藝術的出現貢獻自己的力量。
(作者單位: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