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形式中的現代主義革命

從藝術實踐的角度看，靳尚誼應該被算作是最早純化油畫語言的美術家，早在《你辦事，我放心》中，我們就已經能夠發現那種對西方古典油畫語言借鑒和研究的傾向了。在1983年創作的《塔吉克新娘》這幅肖像畫中，他越來越明顯地顯示出對西方古典主義中的理想美以及對歐洲油畫體系中明暗的微妙變化等方面的探索。

《塔吉克新娘》這幅畫就其外在形式而言，無疑是西方古典主義概念結構的體現。人物主體居于畫面正中的構圖單純而靜穆，形成類似金字塔般的穩定感，大面積紅與黑的顏色對比，產生出一種古典主義所獨具的美學張力，細膩的光線處理在柔和的過渡中突出了人物的體量感，同時，畫面亮部輪廓線的強調與暗部背景所產生的強烈視覺反差，使主體的人物顯得更加生動而富有力度，從而彰顯了一種理想化的宏大美。在這里，對于靳尚誼來說似乎油畫的技法比題材更重要，他在力求更完整更深入地塑造形象與空間的過程中顯然已不滿足于蘇派油畫的大筆觸與銀灰色調，而開始轉向法國學院派的繪畫傳統，細膩的筆法和柔和的灰褐色調的運用在造型上無疑為作品注入了更為凝重和含蓄的成分。從這種意義上說，靳尚誼實際上是以他個人對油畫技法的偏愛進行了一場靜悄悄的革命。因為蘇派風格在當時的文化語境之中其實已不單純是一個油畫技法的問題，而被更多地賦予了某種政治的內容，這種在中國延續了近三十年的風格本身已成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象征。或許從靳尚誼的初衷來說他并不想背離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傳統，但不經意間卻在一種純技術的趣味中走向了形式主義的革命。

有人將這種精細的三維空間風格統稱為“新古典主義”或“古典畫風”，這其實是一種誤讀。因為古典主義作為歐洲文明的基礎是產生于古希臘城邦社會、而后被意大利文藝復興所點燃的一種人文主義文化，經過漫長的歷史演變它已成為歐洲社會的文化禮儀，不僅全面地體現在它的文學、音樂、戲劇、建筑、雕塑以及繪畫中，還深深地滲透在其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和社會風俗中。這種作為文化禮儀的古典主義在本質上有不可互換的地域性和民族性。靳尚誼的藝術是一種典型的中國氣派的油畫，他只是將現實主義的造型原則作為一種純粹的語言來理解，被描繪的對象只是實現這種純語言和純技術的中介而已，這實際上更接近于在現代藝術觀念的影響下現實主義向形式主義的轉移。因此，我們應該把靳尚誼的風格理解為一種個性化的藝術價值取向。

以靳尚誼為代表的寫實畫風可以理解為一種新學院主義風格，它以19世紀法國的學院派風格為參照，突破了單一化的蘇派模式。這種新學院主義風格的形成正值’85美術運動的前期，它的意義并不在于學院派風格的變化，而在于靳尚誼的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把油畫語言作為一種純粹的境界來追求的那種純藝術的精神。這種風格實際上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參與了80年代的現代主義運動，并且為學院主義的走向奠定了一個基礎。《塔吉克新娘》這幅畫是這種新的價值取向的具體反映，也是中國藝術家開始追求人格自由的重要標志。雖然早已時過境遷，但現在再回過頭來檢視這幅作品，似乎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出它在當時引起轟動的合理性。第一，它以安格爾式的嚴謹打開了中國油畫的眼界；第二，作品以堅實的素描功底為基礎的技術難度使蘇式風格相形見絀，從而使中國學院派的油畫教學和繪畫技巧又有了新的高度；第三，它以其純凈的古典美，把當時正處于關注形式美和純藝術的熱潮之中的人們帶入了一個超功利的境界。由此看來，和現代主義的各種嘗試在中國的出現一樣，靳尚誼的寫實風格是出于地域文化逐步演進的需要而在形形色色的外來文化的沖擊下迸發出的熱情，才得以在中國當代藝術中留下了極其輝煌的一筆。

（作者單位：南京財經大學藝術設計系）

責任編輯 陳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