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住在４０９

1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那是我生命里最為狼狽的一天。我左額頭縫了五針，胸口上縫了八針，一只腳踝扭傷了，左手尾指和中指骨折。我用我還算健康的右手，把那張剛剛貼出來的租房廣告撕下來，我對她說：我租，不管多少錢。

她純真而美麗，有著深褐色的長卷發(fā)，那天她穿了一件復(fù)古的宮廷式上裝，胸開得有點兒低，我可以看見她那些美麗而誘人的皮膚，是如此的健康和純凈。我想我需要和這樣美麗純凈的女子住在一起。

她還很善良。她幾乎馬上走過來扶住我，要幫我提我手里還沾著血和水的包。而我那么強硬，那么粗暴地推開她的手。我說我自己來就好，謝謝你肯租房給我。我坐在沙發(fā)上，不顧自己身上的水染濕了那些米白色的純棉料子。

她給我端來一杯熱水，她輕輕把水放在茶幾上，輕輕地說：我叫優(yōu)游，姐姐你呢?

我打開提包，拿出一大把錢，放在桌面上：我的房間在那里?然后我再對她說：放心，這些錢，全都是干凈的。

我快速地躲進房間。我那么那么狼狽，我需要療傷，身體和心靈。房間里有獨立的衛(wèi)浴間，我開始小心地洗澡，換下臟濕的衣服，給自己的傷口消毒。鏡子里的女人，傷痕累累，神情倔強，長發(fā)黑而直，她還有美麗的眼睛，鼻子，和嘴唇，她的眼睛卻充滿了絕望。那種絕望猙獰，破敗，而蒼白。

穿好衣服的時候，有人敲門。是優(yōu)游。

我開了門，優(yōu)游進來，沒有說什么。只是提起手里的酒精紗布對我微笑。她笑得多溫暖，讓我疑心是不是窗外的陽光透了進來。

她拿出消毒酒精，重新幫我包扎了傷口。她說：沒事，都過去了。然后，她擁抱我。一個溫暖如陽光的美好女子擁抱一個渾身是傷眼神冷漠的我。這就是我和優(yōu)游最美好的開始。

2

美好的優(yōu)游。

我看起來是一個多么充滿了危險的人物．她竟然會收留我，而竟然還會給我擁抱。

我每日蜷縮在房間里，等待傷口愈合，結(jié)痂，長出新的、粉紅色的皮膚。溫柔的優(yōu)游每日給我做極清淡的食物，她幫我換藥，她輕輕撫過我胸口那段猙獰的疤痕，她說：像一枝梅花呢。她說：薇安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是有人妒忌你吧，我不能想象是什么樣的人才會忍心這樣的傷害你。

我沒有告訴她，傷害我的，是一個我嫁給他十年的男人。

優(yōu)游定不會相信。

這世上就是有一些女人，她柔軟得像深山里的泉水，清澈見底，純凈得沒有任何的雜質(zhì)。優(yōu)游就是這樣的女人。像一個被保護在城堡里的公主，在409這一套寂寞的大公寓里，純良而干凈地生活，純粹而一往情深地暗戀一個普通的男人蘇浩生。

優(yōu)游說起他的名字，臉還會微微的紅，像少女說起自己英俊干凈的戀人。

蘇浩生來過好幾次，優(yōu)游說他是她的高中同學(xué)。蘇浩生有著一雙不那么純凈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到我時，寫滿了驚艷兩個字。

優(yōu)游像個賢惠的小婦人一般在廚房里忙碌，留下了危險的我和危險的蘇浩生坐在客廳里聊天。蘇浩生說他是一個記者。我說看得出來閣下周到圓滑。我不是他什么人，不用顧忌會否得罪他。他卻贊美我說我很像李嘉欣，很艷麗。

這是一個很有說話技巧的男人，他很明顯地知道優(yōu)游喜歡他，他不愛優(yōu)游，卻喜歡她愛著他。當(dāng)然，他也知道我不喜歡他。

我必須說明的是，我和他聊天，只是想知道，他有什么值得優(yōu)游暗戀了八年。

八年，強悍的日本人都被中國人民打回去了，他有什么可讓她堅持這么漫長而寂寞的時光?

飯后，蘇浩生去幫優(yōu)游洗碗，不知道說了什么，惹得優(yōu)游驚呼聲不斷，然后是他低沉的安慰聲。接過他端來的咖啡時，他的手指劃過我斷裂過的左手尾指，很輕。

我沒有抬眼看他，我看向優(yōu)游，她正端著水果從廚房里走出來 今天她穿了白色的裙子，裙擺和胸口處都裝飾了粉色的蕾絲，那裙子的剪裁真好，背著光線的優(yōu)游誘人極了。

薇安，剛才浩生說了一個案件，太可怕了。一個女人把她的丈夫殺了，埋在花園里，然后自己一個人旅行去了。太可怕了，她竟然砍了她丈夫二十八刀，她丈夫都不敢相信，死了三個月還保持著那種不可置信的表情呢。

親愛的優(yōu)游多可愛，她竟然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這樣怪異到正常的事情。她平安無事地讀完小學(xué)讀大學(xué)，畢業(yè)后在幼兒園教小朋友彈鋼琴 她暗戀一個喜歡她暗戀他的男人，她的人生簡單到美好，一個小小的刑事案件，都可讓她產(chǎn)生強烈的震撼

我決定幫助她。這個世界多么精彩，親愛的優(yōu)游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少?

3

我?guī)?yōu)游去購物 告訴她用什么樣的香水浩生才會迷上她，告訴她要穿什么樣的內(nèi)衣才能讓女人更性感，告訴她要用什么樣的口紅才足夠魅惑。我大堆大堆地給她買衣服、首飾。我?guī)ロ敿壍牟蛷d吃飯，我送給她花，送給她巧克力。我說優(yōu)游，你要美麗起來。我說優(yōu)游，男人都喜歡性感與純潔并存的女人，你要是想勾引他讓他愛上你，你首先要把自己變得性感而充滿了不可知的魅力。

優(yōu)游欣喜著，說：薇安，你對我真好，像我姐姐一樣。

我抽著煙。看她在我面前脫下長裙，裸露著白皙光潔的皮膚，從容地?fù)Q上緊身襯衣。她的胸完美得像夢一樣。我咬緊銀牙，吞下煙霧，試圖吞下我身體和內(nèi)心無法抑止的躁動。

我想擁抱她，我想吻她。想到快要發(fā)瘋。

但我沒有去做

優(yōu)游并不知道，我不是一個相對正常的女人。她在我面前寬衣，就像在一個普通的女人面前一樣。我喜歡她這樣。我承認(rèn)，我是一個陰暗的女人，我喜歡這種獨享的偷窺她的歡愉，無人可以替代。

我愛她。所以，我要等最好的時機。我相信，蘇浩生一定會給我這個時機的。

所有沒有真愛的感情，必會讓人有機可乘。這是優(yōu)游的悲哀，也是優(yōu)游的幸運。我會給她更多的幸福，多到她無法想象。縱使這幸福只能像暗夜的花，倏地綻放，再在清晨到來的時分，悄無聲息地凋零。

終于，粉墨登場。

優(yōu)游穿著很短的裙子，整個背部幾近全裸，在酒吧迷離的光線里，像極了艷羨人間的糜爛而深夜出游的海妖。我感覺到她的不安，我把我熾熱的手，放在她裸露的背，那里的潤滑讓人銷魂我再次咽下我的欲望，我說：你一定一定會從浩生眼里看到驚艷。

那么美麗的優(yōu)游，足夠讓全酒吧的男人都驚艷。自以為足夠了解優(yōu)游的蘇浩生當(dāng)然認(rèn)不出這樣性感妖嬈的優(yōu)游。

一入夜店，我便放開了她，假裝被一個男人搭訕走開了。美麗的優(yōu)游獨自站在吧臺邊，她的性感美麗與生澀，吸引了酒吧里那些熟練的獵艷老手。當(dāng)然包括蘇浩生。我見到他走到她的身邊，假裝禮貌地挑逗她。

可憐的蘇浩生，他果然沒有把優(yōu)游認(rèn)出來。

美麗的優(yōu)游居然沒有生氣地甩給他一巴掌，她到底還是那么溫柔。她對他笑，笑得傾國傾城，她接過猩紅的酒，一飲而盡，她伸手摸他的臉．輕輕地摸過，然后走到另一名正看著她的男子身邊。她笑著對那名男子說什么，那男人的手便扶上她細(xì)滑的腰，把她扶上了高高的吧臺凳，她喝酒，像喝水一般喝下去，她的臉，有著陷入霓虹里的傷。

蘇浩生聳聳肩頭，搭上了另一名女郎。

優(yōu)游再沒有看他。優(yōu)游醉了。我終于等到了我要的機會。

全裸的優(yōu)游是這樣的美麗，圣潔如天使。我輕輕地?fù)徇^她柔軟的嘴唇，她優(yōu)雅的脖子，她完美得令人嘆息的胸。女人的美麗與純潔，是男人永遠永遠沒有辦法可以比擬的。

我輕輕地吻她，再輕輕地為她蓋上被子。

我有多么想與她的身體糾纏，我就有多么害怕因為輕率而被她遺棄。

4

優(yōu)游再不提蘇浩生。

優(yōu)游開始熱愛與我深夜出游。

她衣柜里的純白純棉衣物，很快被性感的絲或絨所代替。她會軟綿綿地靠過來，她抱著我，她說：薇安，如果你是個男人，那該有多好。

我笑說：親愛的優(yōu)游，我不是男人，但我也可以很愛你，不是嗎?

她抱我更緊，她的胸抵住我的胸，她滑起了絲質(zhì)睡衣的大腿就那么纏上了我的大腿。我狠狠地咽下嘴里的煙，痛恨自己身體那么緊張的潮濕。

她好熱。

是的，親愛的優(yōu)游發(fā)燒了。她燒得很嚴(yán)重，她說了很多胡話，她強行用她的身體纏上我的身體，她說很冷。她不知我正在地獄里穿行。

我狠狠地摁熄了煙，狠狠地吻她。她狠狠地咬了我的嘴唇，我在血腥中感覺到她熾熱的手，狠狠地攪亂我壓抑的潮濕，我狠狠地尖叫，狠狠地襲擊了她的乳房，收獲她從牙齒里拼出來的呼喊。我們像糾住對方生長的藤蔓，手指是我們侵略對方的枝椏，襲擊，獲取，失去，和得到。我在自己的尖叫里聽到她的尖叫，我知道，我要從地獄回歸天堂。

優(yōu)游睡了。我摸她的額頭，燒了兩天，終于退了。

我拿煙的手指上，還有著優(yōu)游的血跡。

親愛的優(yōu)游，她是一個多么純潔的女人。而誰也想不到，這樣的純潔，毀滅在一個叫薇安的女人的手里。我吻那塊殘留在我手指上的干涸的血跡。親愛的親愛的優(yōu)游，天知道，薇安才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

我承認(rèn)我一定一定是一個卑鄙的女人。我慢慢地侵襲了善良純真的優(yōu)游的思想，我狠狠地殘忍地踐踏了她原本會有美好結(jié)局的初戀，我毫無懼意地侵占了她圣潔的身體。蘇浩生雖然不愛她，但他最終一定會娶她回家，因為那是一個多么美好多么容易控制的老婆。

這個世界有很多雖然精彩，但是殘忍的真相，優(yōu)游應(yīng)該知道。

蘇浩生的真相，愛情的真相，以及，我的真相。

蘇浩生再一次來的時候，優(yōu)游像以往一般招呼他，卻已經(jīng)再沒有以往那種美好入骨的體貼。優(yōu)游現(xiàn)在體貼我，更甚。優(yōu)游會在晚上吻著我額上和胸口荊棘一般丑陋而卻被她形容為梅花枝的傷口，火一樣熱情，水一樣溫柔。

她已經(jīng)再不需要蘇浩生對她暗戀的喜歡。她現(xiàn)在是一個有愛情的女人了。

而蘇浩生當(dāng)然也沒有在意他不愛的女人是不是還愛著他。蘇浩生的大眼睛看著我，充滿了某種欲望。

那不是男人對于女人的欲望。

5

我知道我應(yīng)該走了。我說優(yōu)游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并且我不能帶你一起去。

優(yōu)游在生氣，她不能明白我為什么要走。她說，我們可以移民。她說，不會有人能阻止相愛的人在一起。

她永遠是這樣的單純而充滿夢想。

我把我來時帶著的那個大提包放在優(yōu)游的面前。我說，親愛，這是我唯一的東西，我把它留給你，你要好好活，好好愛。

優(yōu)游一腳踢開了它，一疊粉紅色的紙幣掉了出來。我走過去，把它放進包里，拉好拉鏈，再把包放到面前。我拉開我的襯衣，暗紅色的荊棘爬行在我美麗的胸口上方，我扶正她的頭，讓她直視著這條傷疤，我說親愛的優(yōu)游你知道這是什么人留下的嗎?這是我丈夫留給我的。我愛他，可他卻不愛我，所以我逃跑了，我決定不再受男人。可你不一樣，你完美無缺，這世上還有很多很多的男人，比蘇浩生要好很多很多倍，他們會比我更愛護你。

優(yōu)游低下眼簾，濃密的眼睫那樣委屈，她輕輕地說：不要去那么遠，好不好?這樣我可以去看你。我說不。她的眼睛真美，淚珠可堪星光銀河。她要哭了，為我。我低頭微笑，心痛這幸福的楚楚可憐。

我擁抱她，我說，好，親愛的，我只是說說，我怎么會離開你?你是我的公主，你救了我，我不會離開你。我們移民，好不好?

優(yōu)游說：好，我知道你不會騙我。

優(yōu)游真不了解我。我當(dāng)然會騙她。我還會騙很多的人呢。

加了安睡的牛奶會讓她睡得很好。她不知道我吻別她，不知道我擁抱她，以怎樣決絕的姿態(tài)。

我終于離開了她。

6

讓我來告訴你，我為什么離開她。

對于一個只愛女人的女人來說，遇上一個像優(yōu)游這樣的女人，那應(yīng)該是一件多么幸運而幸福的事情。誰會拋棄自己的幸福呢?

是幸福拋棄了我。

我進警察局之前，我把包里一半的錢給了蘇浩生。我說：如果你能保守我曾經(jīng)在409住過的秘密，這些錢就將永遠是你的。如果不能，這些就都是警察的。

有點久遠之前，周浩生告訴優(yōu)游一個可怕的案件：一個一直受丈夫虐待的女人殺死了她的丈夫，砍了他二十八刀，把他所有的錢全部拿走。她留下紙條，她說她再受不了她丈夫的虐待，所以她殺了他，然后拿了他的錢去旅行。

我就是那個去旅行的女人。那個可怕的晚上，我的丈夫再次虐待我，他用酒瓶打破了我的頭，用獵刀劃開了我的胸。他說，想看一下，一個總是對他的虐待沒有反應(yīng)的女人有一顆怎樣的心。

我沒有一顆怎樣的心，我只是不愛男人，僅此而已。可這卻是多么大的罪過，以致成為我每天受虐的原因。他當(dāng)然想不到這個貌似永遠不反抗的女人居然會拿起刀砍向他。所以，他死了。

而我，終于可以自由了。

可以自由地愛，自由地呼吸，自由地離開，自由地把自己關(guān)進監(jiān)獄。

自由地在鐵窗的星空下想念我那住在409的美麗公主。

已經(jīng)足夠。

編輯／凌九九 E-mail：lingjiujiu099@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