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輕易說出愛或者恨,但此時此刻,我只想跟她說一句,求求你,賴著我吧!
和周江快要談婚論嫁時,我才接到鄉下的電話,通話時我的眼淚一直在飄,放下電話,我對周江說,娶我就得帶著我媽,得把她從鄉下接出來跟我一起過。周江愣住,你什么時候有個鄉下的媽?沒開玩笑吧你?我忍住淚,堅持。周江沉默了會兒,嘆口氣,轉身出去了。
我也知道,對于我們這樣生活在小城鎮里的工薪階層,養個沒有戶口的老人所增加的負擔有多重,但我不能扔下她。
我是私生女,母親寧死都不肯說出那個男人是誰,被注重名聲的家族趕了出來。母親熬了幾年,終于還是去了——沒人能體會她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孩子的艱辛。當我被送回那個聲勢浩大的家族時,已經懂得了什么是堅強。
連街頭巷尾的孩子看我都不順眼,每次在外面吵架打得頭破血流時,回到家還要承受那些冷嘲熱諷。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錯,大概我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16歲的時候他們就給我定了親,對方是鄰村的孤兒寡母。家里的意思我都看得明白,恨不得我馬上就離開。楊大生就是我將來的丈夫,他的母親大概也早就耳聞我的身世,她拉著我的手說,閨女,我看這樣吧,你以后就住在我們家,我就把你當親閨女看待,等過幾年夠了年齡你們再結婚登記,還有,你放心,大生這孩子懂事,我不會讓他欺負你的。
我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回到家,他們都說真是有什么媽就有什么孩子,看這德行,剛定親就留不住了。我早就已經不會辯解了,只是默默收拾著自己的幾件衣物。他們也沒有阻攔。其實我又怎么不明白,我是他們的恥辱,我給他們抹了黑,我早走對他們來說才是求之不得。
大生比我大8歲,大概因為也是單親,所以在別人眼里也并不是什么好孩子。他整天在外面打架惹禍,游手好閑,但我知道他對我很好。他對別人介紹說,我是他的老婆,那些伙伴就起哄,那你夜里跟你老婆一起睡嗎?我的臉就噌的一下紅了個徹底。大生那天夜里悄悄閃進了我的房間,趁我熟睡之際。他剛掀開我的被子,母親就進來了,手拿著笤帚,厲聲把他趕了出去,嘴里還壓著聲音罵著你個小畜生,小小年紀就不學好。第二天晚上她就把我的被子搬到了她的房間,讓我以后跟她一起睡。
大生對誰都無禮,但除了她。我記得大生跟我說過,你不知道我爹死后她拉扯我受了多少罪,我不聽誰的都得聽她的。大概也就因為這一句話,我就認定了大生是好人,哪怕他在別人眼里罪惡難赦,可至少他懂得孝順。一個人若懂得孝順,那么其他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
大生跟著村里的人進城打工了,走的時候還摟過我使勁親了一口,這回她沒有阻止,只是背過身子偷著笑了一下。大生說好好照顧咱媽,我出去給你們賺錢。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大生真像個男人。她煮了十個雞蛋,還有平時攢下的一些零錢,讓我交給大生。我說你為什么不去送他呢?她說你去吧,離車站那么遠我走不動了。
大生走后家里就剩我們倆了,家里的重活粗活她從不讓我插手,她總說我還小,以后有的苦吃呢,這日子啊,沒有一帆風順的。我看著她,就想著我親生母親的樣子,大概她若能活到現在也會對我這般疼愛吧!
村里來了種樹的任務,我和她被分到了兩個組,我這組的人都是鄰村的,我并不認識。在挖坑的時候,那幾個人嘀嘀咕咕說著什么,擠眉弄眼的,還不時朝我笑,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大,直到連旁邊的幾個組的人都能聽得真切。他們在說這就是那個野種,親爹不知道是誰,親媽也早早就死了,家里容不下她了,就把她嫁給一個游手好閑的人。
我的眼淚開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的,有個精衛填海的傳說,那么我是用自己的淚在填坑呢。我咬緊牙把力氣都用在了手里的鐵锨上。忽然有人在我身邊說,抬起頭來!我把頭抬起,是她。她板著臉說,你沒什么丟人的,那些事跟你都沒關系。然后她轉身對那些人說,她就是我生的,我看你們誰敢再說她一句,我就跟你們拼命。說著她使勁把手里的鐵锨插在腳下的坑里,不信你們就試試。
我第一次見她這么厲害,連我也嚇得不敢出大氣了。她拉起我說,走,跟媽一個組去。我跟在她身后,竟然覺得她真的曾經生過我,否則怎么會表現得跟親媽一樣氣憤呢?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做了好幾個菜,還準備了一點白酒,她說閨女,以后你就是我生的,別人說什么你就當沒聽見,知道嗎?我點點頭。她又接著說,來,喝點酒,就當是儀式了,以后我就是你親媽。我的淚滴到了酒杯里,所以雖然是第一次喝酒,可竟然絲毫不覺得辣。
大生一直沒有消息,聽村里人說他在外面干活很賣力。一天夜里我的肚子疼得厲害,她給我找了止痛藥可還是無濟于事,無奈她只好背起我奔向鄰村的衛生所。我趴在她背上,眼淚流了滿臉,直到把她的后背都濕透了。她不停地說,閨女,挺挺啊,馬上就到了。其實她怎么會知道,我流淚并不是完全因為疼痛呢?到了衛生所,大夫說我是吃了剩下的東西食物中毒了,引發了腸炎,不會有大問題。她邊喘著粗氣邊擦汗,說那就好那就好,都怪我,以后再也不吃剩下的東西了。回去的途中,我才發現她連夜背著我走了那么遠啊,想起上次送大生時她說走不了那么遠,我的淚又下來了。
四年后,大生回來了。我也到了法定的結婚年齡,我和大生登記結婚了。那天晚上,大生摟著我,感謝我照顧他母親。其實他怎么知道,這幾年是她照顧我更多一些呢。婚后沒幾天大生又走了,說是工程很緊,臨走時他留下一張銀行卡。她看著大生的背影嘆了口氣,我說媽,別擔心,有我呢。
就在我們盼望著大生賺足夠的錢回來生活時,村里人捎來了口信,說是大生在外面又娶了個女人。她不信,城市里的女人怎么會嫁給大生呢。那人說,大生沒跟你們說嗎?他現在包工程呢,是大款了。我恍惚明白過來,她從柜子里找出那張卡,轉身就出了門,直到晚上才回來,進門時臉色蒼白,神情呆滯都是真的都是真的,要不卡上怎么能有那么多錢呢,我這輩子連想都沒敢想過那么多錢啊。說完就抱著我痛哭,我知道她是因為我。
第二天她就跟著村里的人一起進了城,半個月后她回來了。她說閨女,媽再給你找個好人家。你就別理他這不爭氣的東西了。
聽村里人說她進城跟大生去鬧,可大生不聽她的,她最后說以后再也沒有這個兒子了。不久大生也回來了,他說他也不想,但外面的世界跟家里是不同的啊,他以后會把我當親妹妹看待。大生把那離婚協議給我的時候,我還是簽了字。
那天她不在家,村里的一個老光棍對我動手動腳,我哭著把他的臉抓傷了,那人撇著嘴說,一個被人拋棄的女人,以后還能過上消停日子嗎7那夜我們都沒有睡著。第二天,她神情凝重地把那張銀行卡交到我手里,閨女,你不能在這過了,去城里吧。用這錢做點小生意去,媽知道你機靈,肯定能養活自己。我坐在那里不說話,我走了她怎么辦呢?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走吧,等你過好了媽就去城里找你。看我猶豫,她又說,媽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不找你找誰去啊,走吧,媽就指望著你呢。這話她是笑著說的,可我怎么都感覺她在哭。
離開那天,門口的司機一遍遍催促,她把我推出門,轉身把門關上。我拿著她連夜給我準備好的包裹上了車。就在車快要啟動的時候,她忽然奔出來站在車窗下,我隔著玻璃用盡力氣喊著,媽……
車上的人無不為之動容,誰能想出我不是她生的呢?
到了城市里我才明白大生的苦衷,并非他想拋棄這糟糠之妻,而是這花花世界讓他目不暇接了。我用卡里的錢報了好幾個學習班,瘋狂補習著那些懸殊的落差,終于開了自己的店,過上了與城市人無異的生活。我幾次想接她出來與我一起生活,可她都不肯,她的理由簡單得要命,我一個女人再帶著個婆婆怎么出嫁呢。我急了,你不是說過我是你親生的嗎?你不是說你就是我親媽嗎?她卻冷冷地說,別人的肉貼不到自己身上,我只生了一個兒子,那是大生。
我知道,她如此的冷言冷語,無非是不想成為我的累贅。
直到那天接到鄉下的電話,我才知道大生包的工程出了問題,他自己也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已經不行了,老婆也帶著錢跑了。
我坐車回了鄉下,把她接出來。這次她沒有再拒絕,因為她說她已經沒了大生,不能再沒有我了,即使是累贅,她也得賴著我了。從來也沒想著大生會出這事,現在她要每天都看著我才安心。我緊緊摟著這個矮小瘦弱的女人,是啊,以后我們又要相依為命了。那么多年的生活經歷使我不能輕易說出愛或者恨,一直我都是個話語很少的人,但此時此刻,我只想跟她說一句,求求你,賴著我吧!
即使生活給了我無數傷害,可只有她一個,就足夠了。
周江來找我,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我不解。他說還愣著干嗎,去買票接咱媽啊。她從房間走出來,微笑著端詳我和周江,重復著一句話,這才般配,這才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