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兒明天要出嫁

那個又黑又丑的小嬰兒，那個調(diào)皮搗蛋的小刺猬，那個任性驕縱的小女孩沒，那個刁鉆刻薄的少女，仿佛不過是昨天，怎么她如今就要嫁作人婦了？

女兒出生的時候丑得難以形容。雖然早就知道初生的嬰兒大多干癟丑陋，但畢竟一個女孩丑到這種程度，是可以預(yù)見她黯淡失落的青春歲月的。丈夫卻對女兒疼愛得要命，興沖沖地每天抱著不放手，并鄭重其事地擬了一連串綺麗絕世的名字，我說：“叫菲菲得了?！痹谖倚牡字慌瓮畠航】等绶挤拼阂爸械幕ú菥秃昧?。

丑女兒一天天長大。菲菲白天溜出去玩，每天晚上跟著我喃喃背誦詩詞。她六歲的時候，我開始教她寫日記。她并不喜歡寫日記，每當(dāng)我要檢查她日記的時候，她總要讀給我聽，然后用日記本遮住臉對著一頁白紙念念有詞。

菲菲的骨子里仿佛帶著與生俱來的叛逆，她懼怕我的斥責(zé)，但又從不順從我的要求，上學(xué)變成她出逃的途徑——放學(xué)后，她常常并不回家。第一次我騎著自行車滿世界找她時，她正在路邊一個小幼兒園里蕩秋千，看見我時她一臉驚恐，我氣惱地把她從秋千上拽下來。我的連打帶罵和她震天的哭聲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丈夫有時笑我是個文武雙全的母親，文能夠?qū)ε畠簳砸源罅x，武能夠拳打腳踢。仿佛是在回應(yīng)我的文武雙全，我有個軟硬不吃的女兒。那天路邊的打罵使她坐在我的車子上哭了一路，然而第二天她又不見了。

那年菲菲才七歲。一直到她十歲，幾乎每天傍晚我都心急如焚地騎著自行車到處東張西望，找到了就在路邊把她揍一頓。那時丈夫長年出差在外，對于我們之間的矛盾實在無能為力。很多次在她熟睡的時候我坐在床邊，親吻她又黑又丑的小臉蛋，只覺得心中無限愛憐。然而她醒來后又變回一只冷硬可恨的小刺猬，有時候她睜圓了小眼睛挑釁般的看著我，使我感覺不踢她兩腳是不行的。

菲菲在十歲時漸漸喜歡留在家中，每天放學(xué)就跑回來，因為家里的小說吸引她。我很意外她可以看小說了，驚喜之余把精心挑選的《卓婭和舒拉》與《牛虻》擺在外面，暗中祈盼她能從中得到啟發(fā)，但她從《射雕英雄傳》看到《聊齋志異》，唯獨對我煞費苦心選出的兩本精華碰也不碰。我只好把所有的小說都藏起來，我倆像打游擊戰(zhàn)一樣，我天上地下地藏，她升天入地地找。她在找書的過程中還順帶發(fā)現(xiàn)了我存放小面額紙幣的盒子，于是不動聲色地每天花掉一點，等我想拿點零錢出來時，那盒子早已被洗劫一空了。

菲菲臨近升初中時，我聽說某中學(xué)有個王老師簡直可以點石成金，據(jù)說她門下沒有考不上高中的學(xué)生。于是我費盡心思把菲菲送到這位王老師的班上，從此開始了她抑郁失落的青蔥歲月。

入學(xué)的第一天菲菲就被留堂了，我隨即被召去受訓(xùn)。傳說中的王老師，身材矮小渾圓，冰冷嚴(yán)厲的臉孔果然不同凡響。她一臉反感地對我說：“你的女兒行為太不檢點了，入學(xué)第一天就與男同學(xué)說笑！”當(dāng)天晚上我把菲菲狠狠揍了一頓，她卻攏了攏頭發(fā)，轉(zhuǎn)過頭一聲不響地回她的房間去了。

那兩年是我們母女感情的冰川紀(jì)，我全力以赴地配合王老師來管束菲菲，菲菲不遺余力地放任自己來表示反抗。王老師不斷通知我菲菲的劣跡，在課堂上不是睡覺就是走神，并且從來不做家庭作業(yè)。王老師多次把她轟到教室外面，讓她站在走廊里寫兩千字的檢討書。有一次她在日記中寫道：“昨晚夢見我寫檢討書的時候，全班同學(xué)聯(lián)名要求換一個班主任，王老師被轟走了，我開心得笑醒了。”

一天，我又被王老師召去學(xué)校。這次她交給我一本《女朋友》，據(jù)說菲菲在代數(shù)課上看這本小說看得聚精會神。王老師對我說“她這么小就開始看瓊瑤小說，你要盯緊她！”但我不知如何去“盯緊”女兒，只好又去翻她的日記。我?guī)捉?jīng)周折才在她的衣柜里翻出那本日記來，于是她一切怪異的行為舉止都有了解釋，她課堂上的神情恍惚和課后的散漫放任——原來是戀愛了。我捧著日記本跌坐在沙發(fā)里，心中惟一的念頭是我的女兒完了。

菲菲的成績就此一落千丈，發(fā)展到后來，她竟理直氣壯地說不想再上學(xué)了：“沒完沒了地考試，我頂不住了?！蔽衣牭糜煮@又怒。這次她自知理虧，預(yù)感到暴打?qū)⒅粒f完話就匆匆跑回房間鎖上門，死都不肯出來。我替她請了三天病假，把她鎖在家里，打算軟硬兼施哄她繼續(xù)上學(xué)。軟禁的第二天她就投降了，主動來跟我說明天要去上學(xué)。我慶幸又一次風(fēng)波至此平息，當(dāng)晚睡得格外安穩(wěn)，可是凌晨三點又莫名其妙醒過來，忽然想到以菲菲的性格怎會如此輕易順服。跑到她房間去查看，發(fā)現(xiàn)被褥整潔，學(xué)的時候，她又背起書包痛苦萬狀地上學(xué)去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管束她。她的生活中少了這一重壓力，新學(xué)校里又沒有深惡痛絕的王老師，心情大好，居然轉(zhuǎn)了性似的開始認(rèn)真聽課了。而我跟她的關(guān)系如同破冰之旅，漸漸開始有說有笑，我們變得不像母女，反而像朋友更多一點。

菲菲這樣吊兒郎當(dāng)?shù)貙W(xué)習(xí)，居然也一路順風(fēng)地進(jìn)入高中上大學(xué)。她在大三那年又犯了老毛病，自己在學(xué)校開了一份在學(xué)證明，收拾行李跑回來說要出國。他說畢業(yè)也不見得就此鵬程萬里，不如趁年輕多出去走走，也好長一點見識。問她想到哪里，她說自己已經(jīng)打算好了，講英語的國家里數(shù)新西蘭和愛爾蘭收費較低，新西蘭素有歧視華人之風(fēng)，愛爾蘭民風(fēng)淳樸，簽證也容易通過，所以選定愛爾蘭。我極力反對，但丈夫說攔住她還不如成全她，反正她起了這個念頭，就算留下來也不會安心學(xué)習(xí)了。

菲菲出國以后沒吃過什么苦，只是第一個星期因為吃不慣那邊的黃油奶酪打來電話，在電話那端嚎啕大哭。我猜她是想家了又不好意思說，便胡亂找個借口掉眼淚。她很快就找到一份賣冰淇淋的工作，開心雀躍地告訴我那里的冰淇淋比她想象中還要好吃，所以她一邊賣一邊偷吃。不久又寄了一張照片過來，紅光滿面肥頭大耳的樣子，自稱已經(jīng)長得很像個大款了。丈夫拿著照片心疼不已，說一定是那邊菜貴肉賤，菲菲吃不起青菜只好拼命吃肉，竟然吃成這個樣子，看上去胖了二十斤還不止。

其實我知道女兒在那邊的生活肯定不止是偷吃冰淇淋這么簡單輕松。朋友的兒子也在愛爾蘭，打工累得叫苦不迭，但是菲菲從不提起打工的辛苦，只是得意地說自己是店里惟一一個可以一只手做四只蛋筒冰淇淋的人。

前兩次菲菲回國時帶回滿箱巧克力和幾瓶洋酒，第三次領(lǐng)了個男孩子回來，站在門口介紹道：“他姓南，叫他小南好了。”這小南長相白皙干凈，瘦削清秀得像個女孩子。我大失所望，菲菲生性灑脫不羈，這個文弱書生哪里降得住她！

在國外呆了五年之后，菲菲終于回家了，帶回了最后一批香醇的愛爾蘭奶油威士忌，告訴我們省著點喝，以后再想買就不太容易了。小南來跟我們商量結(jié)婚事宜，我悵然若失，丈夫也悶著頭不說話，我們嬌寵了半輩子的寶貝女兒要跟眼前這個男孩子走了！小男成熟穩(wěn)重，對菲菲也忍讓縱容，大事上又能夠決斷，是女兒的好歸宿，可是明知如此，還是不放心。

今晚，是菲菲出嫁的最后一夜，我輾轉(zhuǎn)難眠。丈夫看起來也心緒不寧，他找出多年前菲菲送給他的煙斗到陽臺上抽煙，半晌回來說，這煙斗不知道是菲菲花了多少錢買的，他使勁吸一口，卻發(fā)現(xiàn)整只煙斗在七竅生煙，吸到嘴里沒剩下什么，這只煙斗大概是用來戒煙的．我惆悵地笑，拉開抽屜看見那時她送我的銀色胸針，這么多年我從沒舍得戴過，卻也已銀彩褪盡，光華不復(fù)了。想起這半生的歲月，心頭真有急急流年、滔滔蜇水的感嘆。而我的女兒是如何一路走過來的呢？那個又黑又丑的小嬰兒，那個調(diào)皮搗蛋的小刺猬，那個任性驕縱的小女孩，那個刁鉆刻薄的少女，仿佛不過是昨天，怎么她如今就要嫁作人婦了？小南能好好照顧她嗎？菲菲一向粗心散漫，小南能如我們一般疼愛她嗎？菲菲那張嘴挖苦人的時候能把人氣得犯心臟病，小南會容忍她沒嗎？菲菲出國后得了胃病，小南會提醒她按時吃藥嗎？……

我親親的丑女兒啊，父母惟愿你從此斂心收性，做一個賢良之妻；更愿你婚后生活美滿幸福。與小南恩愛到老！

不管你是今天已為人妻，還是以后將為人母，你永遠(yuǎn)是爸爸媽媽疼不夠愛不夠的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