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幸福很簡單,不過是,在這蒼茫而冷酷的人海里,至少還有你,陪他一起吃飯。
1
羅拓又在誘惑我了,用炯炯的眼神望了我,將新鮮剔透的生魚片,蘸了辣根,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若以往,我會嬌笑一聲討厭,抱本雜志跑到陽臺,逃開誘惑。
這一次,我沒有逃,而是,像對某現象不甚明了的孩子,用求知欲極強的表情,認真問他:它有那么好吃么?
這句問,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灼灼望我的目光,渙渙地湮滅了下去,表情寥落地笑了笑,嚼生魚片的樣子如嚼消過毒的木片。
很多時候,我不能明白,羅拓怎會這樣地熱愛廚藝?這與他某國際知名公司的大區經理形象太是不相符了,每每想到此,我總是掩嘴竊笑,也正是因他沉溺廚房,惹得家婆對我微詞頗多,大意是:如她兒羅拓這般身價,我怎可以向廚房的方向差遣他?
說白了,羅拓對廚藝的熱愛,導致了我與家婆的關系相惡并日益升級,雖不曾動口動手,但,彼此眼里的那份冷漠與不屑,其殺傷力更是銳利,最后,家婆負氣督促羅拓在小區一側另買一公寓搬去獨居。
家婆搬去新居那夜,我擰著羅拓的鼻子你為什么不告訴姆媽下廚是你的愛好非我勞役你?平白害我背上一惡媳婦名聲。
羅拓吻我下巴:我說過多次,她不肯信一個大男人會熱愛油膩膩的廚房。
2
家婆搬走后,家里一下子少了些拘謹的壓抑,過分的輕松快樂是容易使人忘形的。
每晚,我幸福地坐在餐桌旁,等羅拓像獻寶似的獻上他活色生香的廚藝,日子幸福而安寧,直到春天結束,當我費力拉上夏裝拉鏈時,望著走形的夏裝,我傻了,望著鏡子里那個珠圓肌潤的女子,我恨不能,恨不能將這張貪吃的嘴給徹底縫死。
3
我終于可以很是從容地看羅拓吃下每一口飯菜,因為,我買了一種減肥嗅片,無論我曾是多么地饑腸轆轆,只要嗅一下,便食欲皆無。
我示威似的看羅拓吃飯,羅拓眨眨困惑的眼睛,說:親愛,你不覺得很委屈么?
我有什么委屈的?
明知故問。羅拓恨恨地埋頭吃飯,是的,我當然明白他指的委屈是什么,他認為美食是人生一大快樂,而我為了漂亮,卻將之扼殺掉了。
我的嗅片被羅拓偷偷扔了幾次,而我,便將他的這一行徑,理解成他對我的愛對我的心疼,再買新的就是,犯不上為此和他計較。
羅拓以為我將回到晚餐桌,可是,他不知,對于女子來說,減肥過程帶著小小的自虐與自戀姿態,這些個感覺,為敏感女子們所愛。
每個黃昏,我依然是托著一本雜志歪在沙發上,任憑滿餐桌都是香艷翻天,因為嗅片。羅拓已漸然地放棄了誘惑我前去與他共同饕餮。他在溫柔的餐桌燈下,慢慢咀嚼著滿桌美食,偶爾,我們的眼神會在空氣中相遇,他的眼里,有著低低的央求,我便笑,溫婉地笑,繼續看雜志或看電視。
很久后的某個傍晚,當我望了一眼窗外的滿天彩霞,目光緩緩地移到晚餐桌上,在一個短暫的剎那,我愣了一下,香水百合冷靜地立在餐桌中央,那桌,冷靜地寂寞了多久了?
緩緩地回想,回想羅拓獨自吃飯的眼神,有寂寞,如雪,在他的眼眸中紛紛飄落。
我緩緩地離了沙發,走進廚房,菜架上有幾棵蔫掉的芹菜還有幾棵干皺了的胡蘿卜與圓蔥,灶臺悠閑空曠得有些冷清,是啊,好久了,羅拓沒有賣弄廚藝誘惑我了。
我坐在灶臺上,拼命地想,羅拓不回家吃晚飯究竟有多久了?
不安的情緒,一絲絲地,繞心而上。女子,在抵達真相的路上,是愛自欺的,因為脆弱,因為不堪傷,我亦是,于是,我給家婆打電話,或許,這些日子,羅拓新在家婆的晚飯桌上,他熱愛廚藝,熱愛因此而遭到狂贊。
家婆似乎已在半睡眠狀態,隱約還有電視聲傳來,聽出是我,家婆聲音里的溫度低了幾許:哦,有什么事呀?
由此便知,羅拓必是不在,且這段時間羅拓必不是賴在家婆的晚餐桌上,若是,憑家婆絕不隱忍的脾氣,早就劈頭蓋臉地指責上了,作為女人,怎能任老公日日在外蹭飯食?
我將一些問咽回肚里,強作歡聲道:沒事,就是想問媽媽在那邊住得是不是習慣。
家婆像是懷疑我的真實用心般的頓了一會兒,才嗡嗡說:很好,清靜著呢。轉而又問:羅拓呢?
我環顧四周,說:在洗澡呢。
家婆又哦了一聲,說沒事了?催促掛電話的語氣。
我收線,心亂得魂飛魄散。
4
我飛快地給羅拓發了短信:在哪?想你了。
其實,我可以打電話,卻沒,有些淺淺的怕,怕他久久不接電話徒增傷感,怕自己聽出他聲音里有著無法掩飾的局促讓自己掉進了猜測的沼澤。
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有條新短信,我心下一弛,去讀,那一字一句的,像釘子,楔在心尖上,羅拓用短信告訴我:我在姆媽家,很快就回,吻你。
我擎著手機,眼睛又酸又漲,然后,大朵的淚花,滴在腳趾上。羅拓記得我與家婆的矛盾,以為我定然不會主動打電話給家婆,可是,他錯了。
在已婚男人的概念里,那些需要用謊言遮掩的去向,除了背叛,還能有什么?
我蹲在地板上,青白色的月光穿窗而過,一陣陣冷意無可抵擋地襲來,我抱著肩,哭了,大聲地哭。
終于,哭到沒了力氣去哭,我坐在地板上,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相貌美好,氣質優雅,體面的職業足以滿足男人的虛榮,更重要的是除了不愛做飯,我從未讓他穿著打皺的襯衣出門,從沒讓他洗過一只襪子……
原來,優秀未必等于魅力,婚后竭力保持外貌不走形保持內心不落伍也不是愛情的保鮮招,羅拓,你究竟要什么?我對著空氣這樣輕輕地問。
羅拓聽不到。
5
我坐在那里,感受著大理石地面沁人的冰冷,一句一句地籌備那些具有追殺效果的質問,它們像一群戰斗力極強的士兵,整齊地排列在心里,只要羅拓出現,它們就將沖鋒陷陣將羅拓的謊言追討得無處藏身。
將他的謊言追討得無處藏身之后呢?
我忽然地就茫然了,茫然地哭了。
破碎,非我想要。
所以,那夜,羅拓回來,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待他上床后,將臉埋進他的懷里,低聲地說:親愛,我愛你。
他的胸口,顫了一下,胳膊輕輕地圈上來。
我睡在他懷里,到天亮。
早晨,他早早起床了,去廚房為我煎蛋,我喜歡吃意大利式煎蛋,為此,他練就了一手煎蛋絕招,我確定,沒有人會將雞蛋煎得比他更完美,所以,我要他為我煎一輩子,可是,人生是如此的多變,他肯不肯呢?
我不能問。
那天早晨,那枚完美的煎蛋吃得我滿心破碎,他看不見。
臨出門前,我看見他將昨晚脫下的衣服塞進了洗衣機,我本想如一洞察力敏銳的妻一樣,將那些衣服翻出來,在上面找一些蛛絲馬跡,可,拉開洗衣機倉門后,我又失意重重地合上了。
因為怕。所以,我遠遠逃開所有距離真相很近的東西。
播完午間新聞,沒精打采地回家,做什么都人浮于事,便心煩意亂地上街,是的,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婚姻像一道暗生管涌的堤壩,那些小小的管涌終將毀了這道堤壩,而我,我不知有效的補救措施在哪里。
淺秋了,街邊有三三兩兩的漁民挑了剛上岸的海鮮在賣,望著那些令人唇齒生津的海鮮,我淚下潸然,為了讓羅拓久看不生厭,我已那么久那么久沒有吃過晚飯,可是,羅拓的心,還是跑遠了。
我一口氣買了很多海鮮,既然保持美好也是徒勞,我干嗎還要找借口虐待自己?
我扎上圍裙,攤開烹調海鮮的菜譜,打算好好犒勞一下受虐已久的腸胃。
可,后來,螃蟹夾破了我的食指,對蝦被我燒糊了,蒸魚忘記了放鹽……
我腦袋里裝著即將破碎的婚姻,面對著一桌子被燒得殘缺不全的海鮮,重重的挫敗感終于讓我抑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6
羅拓就是在我哭得蓬頭垢面時回來的,他先是皺了皺鼻子,然后從玄關一側探進頭來問:親愛,你燒糊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就看見了他幾乎瞠目結舌地望著這一桌面目猙獰的海鮮,我聽到了一陣狂笑,從他的胸膛里滾出來,他幾乎是沖過來,將我搶在懷里,用不能確定的聲音問:這桌菜是你燒的?說完,又圍著餐桌轉了一圈,忿忿不平地道:你竟然獨自偷食不喊我回來一道吃……
我羞慚地低聲說:燒壞了,不好意思讓你吃。
羅拓將信將疑地去夾糊掉的紅燒對蝦,我驚恐地看著他,我想,用不了一秒鐘我就會看見他一個箭步向衛生間沖去……
可是,我看到他滿臉都是幸福地咀嚼和吞咽,他幾乎是滿含淚花地說:親愛,你燒得太棒了,還有,只要你想吃,告訴我一聲就是,不勞你親自下廚燒。
然后,他扔下公事包,開了一瓶葡萄酒,我們一邊說笑一邊消滅那桌色香皆無的海鮮宴,吃著吃著,羅拓忽然望住了我道:親愛,你知道嗎?其實最幸福的愛情就是天天被心愛的人陪著吃飯。
這句話,讓我的心,輕輕地顫了一下,那么多東西在我的心里,幡然明朗,或許,他并不是想背叛我,他只是想有個人陪他一起吃飯,因為一個人吃飯的感覺就像無垠荒原上的一棵樹,孤單而荒涼。
我偎在他胸前,仰望著他道:我會天天陪你吃晚飯。
他詫異:不怕發胖?
怕,但是,我不想給別人陪你吃晚飯的機會。
他用力攥了攥我的手,什么也沒說,但是,我聽到了一聲嘆息,在他心間滾過,是內疚是歉意。
我閉上了眼睛,有些事,不知道就傷害不到自己,所以,我不會問,他的晚飯桌上曾經來過一位什么樣的女子。
永遠。
編輯/谷麥子 E-mail:wgdxx@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