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職院校的大學語文課程在很大程度上是向大學生傳授中國傳統文化的課程,是人文素質教育的重要內容,怎樣講好這門課程呢?首先,課程必須有一定的學術品位。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改革大學語文,尤其是文言文的教學方法和手段,融“教、學、做”為一體,強化學生能力的培養。創新文言文詞語辨析教學模式,通過一字一詞的辨析,“于細微處見精神”,從中領略作者遣詞用語十分貼切、言簡意賅、生動傳神之妙,從而使本課程教學體現出一定的學術性。筆者先后擔任過《中國古代文學》和非中文專業《大學語文》的教學,拙文主要就幾篇選文中偏義復詞和詞語辨析的教學實踐談談自己的教法,乞教于方家。
今來我思,雨雪霏霏。(《詩經·采薇》)
《采薇》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來我思,雨雪霏霏。”是歷來被廣為吟誦的情景交觸的佳句。其中“雨雪”一詞教材注為:“雨:作動詞用。落下(雨雪)。”此注不確,此處“雨雪”乃兩個單音詞連提并稱,其中只有“雪”起表義作用,“雨”只是作為陪襯的偏義復詞。
首先,從語法結構來看,“楊柳依依”與“雨雪霏霏”乃主謂結構,對舉為文,“楊柳”與“雨雪”名詞相對,作主語;“依依”與“霏霏”形容詞相對,作謂語。句式整齊,對仗工整,而且以樂景對哀情,更增強了今昔哀樂的鮮明對比度,有倍增其哀的藝術效果。如果把“雨”理解為動詞,那么與之對舉的“楊”也應看作動詞,這樣顯然不確,句子結構也不一致。
其次,從此處疊字的含義來看,“依依”描摹的只是垂柳輕拂之貌,“霏霏”描摹的只是在雪紛飛之狀,這有余冠英《詩經選》的注釋為據。由此可見“楊”只是作為“柳”的陪襯,“雨”只是作為“雪”的陪襯。“楊柳”與“雨雪”在這特定的語言環境里都是偏義復詞,而不是并列結構。
再看《指南錄后序》中的幾個詞語:
初,奉使往來,無留北者。
“往來”,應為偏義復同,詞義偏在“往”,“來”字只起陪襯作用。因為道理很簡單,南來的使者只有到北方去才有可能被扣留;如果已經回到了南方,北方即使想扣留也不可能了。準此,全句的意思是:先前,奉命去出使,沒有被扣留在北方的。這樣解釋才合情理。黃大榮編譯的《古文選譯》,把“奉使往來”譯為“奉命出使者互相往來”把此句的主語解釋為雙方的使者,但是下文明明說“無留北者”,顯然是不能包括北方的使者,象這樣的解釋有悖原意。
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
課本無注。黃大榮編著的《古文選譯》注為:“利害,利害得失。”這里的“利害”,不是“得失”,“安危”之類的一對反義詞,而是偏義復詞,詞義偏在“害”,而不在“利”。上文記敘“予自度不得脫,則直前詬虜帥失信,數呂師孟叔侄為逆。”又《指南錄·紀事》也記敘“予不得回闕,詬虜酋失信,盛氣不可止。”反映了文天祥在強敵面前威武不屈,敢于斗爭的精神。他估計不能脫身,就直走上前去責罵敵方統帥不守信用,列數呂師孟叔侄的叛國罪行,原來的目的達不到,就求以死報國,不再顧及殺身之禍害,滿腔忠憤,溢于言表。“但欲求死”是從正面說;“不復顧利害”是從反面說,更加突出其驚人的勇敢和高尚的情操。
死生,晝夜事也。
課本注:“‘死生’兩句意謂:生死就是早晚間的事。”或釋為:“死生是早晚間的事情,意思是隨時有死的可能。”諸如此類的解釋不確。這里“死生”是偏義復詞,詞義偏在“死”,“生”字只起陪襯作用。全句意思是:死是晝夜之間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極言死之容易、尋常,表現了文天祥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試想:怎么能說生是尋常事,隨時都可能發生呢?再聯系上下文來分析,這一段先以“嗚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兒關”領起下文,中間連用十七個“死”字,追溯種種危險的遭遇,以“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小結,最后以“死生……痛何如哉”概括作結,突出了一個“死”字,抒發了家國興亡、九死一生之痛,處處洋溢著他“激昂大義、蹈死不顧”,正氣凜然,堅貞不屈的愛國精神。這樣的解釋才更加切合文意。
仰視天,則明月斜掛,云霞掩映。(《觀巴黎油畫記》)
課本未加注。黃大榮編譯《古文選譯》注為:“看看天空,明月斜掛在天上,去霞或明或暗”。這幾句意思應是:抬頭一看,天上斜掛著一輪明月,映照著空中的云彩。“云霞”是偏義復詞,偏在“云”,云彩之意。“霞”指彩色的云,多出現在日出或日落之時。如謝眺《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再如王勃《騰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中的“余霞”、“落霞”,都指晚霞。這里上文明明說“明月斜掛”,怎么會在月明之夜而有“霞”呢?這是不符合客觀實際的。“云霞掩映”是寫云月彼此遮掩,互相映照。
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岳陽樓記》)
“寵辱偕忘”,課本注:“光榮和屈辱一并忘了。寵,榮耀。偕,一起。”一般選本都注釋為榮譽和恥辱一并忘掉了。把“寵辱”理解為反義詞并列,這與文意不合。因為這一段就“晴”字寫“喜”,描繪了一幅風景秀麗,鳥語花香,月光皎潔,愉快恬靜的景象。面對著這種詩情畫意的良辰美景,自然使遷客騷人為之陶醉,樂而忘憂,忘掉了遷謫之悲,與上一段就“雨”字寫“悲”,描寫了在風雨天氣中洞庭湖的蕭條景象,遷客騷人由此而產生的悲苦心情,形成鮮明的對照。而且遷客騷人,降職調任邊遠地區,遭遇不幸,何“寵”之有?他們情隨物遷,一時忘掉的應當是屈辱、不幸。因此,這里“寵辱”是偏義復詞,詞義偏在“辱”,而不在“寵”。再說“諧”,自然也不是概括“寵”與“辱”,而只是概括“辱”的全部。按“偕”與“皆”古代通用,都是表全體范圍的副詞,有“全”、“遍”的意思。如《左傳·隱公元年》“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皆嘗小人之食”,就是我的食物,她全都嘗過了。這句中的“寵辱偕忘”,就是把恥辱全都忘掉了。這樣解釋始切合作者原意。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出師表》)
課本無注。“存亡”,一般選本都將其作為反義詞并列。其實,“存亡”是偏義復詞,偏在“亡”,即“滅亡”、“覆亡”、“傾亡”的意思,“存”只是陪襯。“危急”與“滅亡”兩對近義詞并列,組成并列短語。如果將“存亡”理解為“生存滅亡”則是反義詞,不能與近義詞“危急”并列,這樣不符合并列短語并列的結構特點。再聯系上下文來分析,作者是從當時國內外形勢的分析,而得出這個結論,強調指出目前處在危急滅亡的緊要關頭,正象秋天是一年中的收割季節一樣,關系至關重要,不能掉以輕心,意在突出時局的嚴重性危險性,所以偏重在“亡”,而不在“存”。
綜上,所舉詞語均屬于古代漢語復音詞中的偏義復詞。由于教材中偏義復詞為數不多而容易被我們忽略,課本也未全部加以注釋,如果教者粗心大意,就很容易望文生義,把偏義誤解為全義了。
為了訓練學生的思維能力,我絕不放過文本中的一字一詞。不但在課文本有疑處引導學生積極思考、析疑;尤其在課文乍看明白易懂,似無可疑,其實含義深刻,正是作者匠心獨運之所在的詞語,提出可疑之點,引導學生細心揣摩辨析。例如:
“覽物之情,得無異乎”。(《岳陽樓記》)
《岳陽樓記》:“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一句中“得無”一詞,郭錫良等編《古代漢語》上冊注釋為:“能不,能夠沒有”。課本亦采此說,不妥。此處“得無”不是表反問,強調遷客騷人覽物之情的“異”;而是表推測,揣度其覽物之情的“同”。
從全文的內容來看,作者寫本文的目的,主要不在于寫岳陽樓這個名勝,而是緣物書情,借情寫意,寫出因覽不同景物而引起的不同感情,以闡明自己的主張。正如《古文觀止》所說:“岳陽樓的大觀,已被前人寫盡,先生更不贅述,止將登樓者觀物之情,寫出悲喜二意。只是翻出后文憂樂一段正論。”“覽物之情,得無異乎”,點出”異“字,引起下文因覽不同景物而產生的不同感情。這種見晦而悲,見晴而喜之情,雖然表面看來似乎是“異”,但在本質上卻是“同”,都是由于外界景物的變化而引起的,都是以個人的寵辱為轉移的。而所以要寫這兩種覽物之情,正是為了下文翻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正論。反襯古仁人之高超。所以下文緊接議論,借“古仁人之心”,否定了遷客騷人這兩種隨環境好壞和個人得失而悲喜的感情,闡明了自己的抱負,寫出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真正的“異”,這是作者肯定的偉大崇高的“異”。由此可見,只有將眾人這種覽物的悲喜之情解釋為“同”,才符合愿意,才能明確地突出作者所推崇的“古仁人之心”的“異”。如果將眾人覽物之情解釋為“能不異”,則是肯定其“異”,這樣顯然有悖原意,作者所要充分展示的“或異二者之為”的“古仁人之心”也黯然失色了。
“得無”用在謂語的后面,常用疑問語氣詞“乎”、“耶”相呼應,表示對事實的推測。問者心中一般已有答案,只是希望對方證實,可譯為“莫非”、“莫不是”、“該不會”、“該沒有”、“大概沒有”等,這種用法古漢語中習見,如:
(1)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莊子·盜跖》)
(2)(觸龍)曰:“日飲食得無衰乎?”(《戰國策·觸龍說趙太后》)
(3)今民生于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士使民善盜耶?(《宴子春秋·宴子使楚》)
準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中的“得無”當訓為“大概不會”、“該不會”。這兩句意思是:“他們觀看景物的感受,大概不會不同吧!”“大概不會不同”,是以推測的語氣表明其“同”,說得比較委婉。這與“怎能不有所不同”、“能夠沒有不同”,以反問語氣強調其“異”,說得十分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同上)
人民大學《歷代文選》下冊注:“居廟堂之高,在廟堂上居高位。廟堂,朝廷。處江湖之遠,指退隱江湖,遠離朝廷。”課本注:“居廟堂之高,處在高高的廟堂上,意思是朝廷上做官。廟,宗廟。堂,殿堂。廟堂,就是指朝廷。”諸注欠妥。
首先,和一般選本一樣,將“廟堂”解釋為“朝廷”,不確切。愚以為何九盈同志的看法較為精當。他指出唐宋時期稱宰相或副相這個職務為“廟堂”。如劉崇遠《金華子》“杜審權以廟堂出鎮淮西。”“以廟堂”,就是以宰相的身份。杜審權在唐懿宗時曾擔任門下侍郎,相當于宰相。這里的“廟堂”,如理解“朝廷”,就不通。按范仲淹于慶歷三年(一0四三)回朝曾任柜密院副使,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他在朝不到一年就被免去此職,在鄧州(今河南鄧縣),杭州(今浙江杭州),青州(今三東益都縣)等地作地方官。所以,“居廟堂之高”與“處江湖之遠”,表面是說“古之仁人”,實際上說自己曾擔任高官副宰相之職,后來被貶在僻遠之處當地方官。
其次,句中“憂”字,課本未注。應指出這是為動用法。這里是指動詞對其賓語含有“為它怎樣”的意思,主語所代表的人或事物為了賓語所代表的人或事物發出這動詞表示的動作行為。如:“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叔向賀貧》)——“憂貧”,就是為貧困而憂;“賀之”,就是為宣子貧困而慶賀。又如:“心憂炭賤愿天寒”(《賣炭翁》)——“憂炭賤”,就是為炭賤而擔心。據此,這句中的“憂”,是“為……而憂”的意思。“憂其民”,就是為其民而憂;“憂其君”,就是為其君而憂。
還必須指出“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是定語后置變例的另一形式。它既不同于古漢語定語后置的正例,即定語放在中心詞后邊,用“者”字煞尾,即“中心詞+定語+者”的形式(如《荊軻刺秦王》“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即“知其事之太子及賓客”);也不同于用“者”字煞尾,并在中心詞和后置定語之間加上結構助詞“之”以隔開的變例,即“中心詞+之+定語+者”的形式:“庶人之在官者”,即“在官之庶人”;而是只在中心詞和后置定語插進“之”,而不用“者”字煞尾,即“中心詞+之+定語”的變例的另一形式(一般語法書均未論及。如:“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涉江》)——“長鋏之陸離”,即“陸離之長鋏”;“切云之崔嵬”,即“崔嵬之切云。”“蚓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勸學》)——“爪牙之利”,即“利之爪牙”;“筋骨之強”,即“強之筋骨”。同樣“廟堂之高”,即“高之廟堂”;“江湖之遠”,即“遠之江湖”。這兩句意思是:身居高顯的宰相之職,就為他的人民的生活而擔憂;處在偏僻遙遠的江湖之上,就為他的君主(指代國家)的安危而擔憂。
常恐無辜死。(《指南錄后序》)
句中“無辜”教材未注。常見的選本都將“無辜”釋為“無罪”之意,譯為:“常常怕自己無罪死掉。”均按“辜”的常用義釋之,欠妥。
此處“辜”通“故”。四川辭書出版社《古代漢語詞典》:辜“gù,通‘故’。原因”。《辭海》修訂本(下冊)“辜”的第三義項:“通‘故’,原因。”《中華大字典》“辜”的第七義項:“故也”。正是以《史記》“亦夫子之事也”為書證的。據此,此處“辜”當訓“故。”“無辜”即無故。“無辜死”,即無故死,無緣無故、不明不白地死去。作者時常擔心會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僅表明“至海陵,如高沙”逃亡途中出生入死的險惡處境,而且表現了作者為國求生,尋找機會,繼續斗爭,“將以有為”的愛國熱情。再從前后文的內容來說,文章第四自然段作者連用了十七個以“死”字結尾的排比句,陳述其備受艱辛、九死一生的艱難遭遇,深刻地表現了作者為挽救祖國不畏強暴,不懼犧牲,置生死于度外的高風亮節,這種英氣逼人的愛國志士、民族豪杰雖死猶生,何罪之有!說他“常常怕自己無罪死掉”,顯然有悖情理。
這樣引導學生大膽尋疑、質疑,幫助學生析疑,最后豁然開朗,興致勃勃。既培養了他們學習的興趣和提高辨析詞語能力,又開拓了學生的智慧、培養了學生的自主創造能力和思想品德。準此,大學語文教學就能實現培養德才兼備、勇于創新人才的課程目標。
(作者單位:重慶城市管理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