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媒時代的孩子

今天是傳媒主導生活的時代。鋪天蓋地的傳媒覆蓋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既讓人無可逃遁，又讓人不自覺地尾隨著它。米蘭·昆德拉說的“意象形態的包圍”，就道出了傳媒力量的強大。

在這種背景下，人的生存——包括人的自身——到底是優化了還是劣化了?我不知道。比如，由于傳媒的發達，催生出一代完全不同于先前的孩子，就讓人既喜又憂，很難一言以蔽之的。

三年前，在泰國旅游的時候，同行中有一個七歲的男孩兒。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極端聰明、又相當早慧的孩子。當然，一般獨生子女身上的弱點他也有，比如嬌慣，比如任性……

在泰國南部海濱的渡輪上，——記得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同行的大人發壞，慫恿男孩兒去向一個年齡相當的女孩兒求愛。這男孩兒毫不猶豫，走近女孩兒，手臂一擺，向下做了一個法國式的鞠躬禮。然而，女孩兒矜持地縮縮地不肯做出反應。大人們都笑了，說：瞧，你求愛失敗了吧?那男孩兒立時收斂了姿勢，很不以為然地說：她不配合，有啥辦法?

那時，我既不滿于大人們的惡作劇，又為男孩兒的老練而震驚。真的，當他說到“她不配合”時，我簡直無法相信他是個七歲的孩子呢i

男孩兒的母親也在旅游團中。聊起來以后，年輕的母親也頗為感慨。她告訴我，她的兒子已經進了小學，有一回回家對媽媽說：我們班里有一個女生，我看挺適合我。母親驚愕，當然要批評他。又順便問：那女孩兒的學習好嗎?不料那男孩兒竟說：這您就老外了，感情的事和學習好壞沒關系。

天哪，這是七歲的孩子能說出的話嗎?

傳媒的發達，已經在催生出早熟的一代。起碼我周圍的孩子已不再是我印象中的孩子了。

事情很快轉移到我家里。我的孫子，幾乎就是那個可愛的男孩兒的翻版，甚至還要更為過分幾分。

記得不到四歲的時候，他在我家里，玩著玩著，忽然愣住了，然后淚珠兒一串串滾落，又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我過去問：孩子，你怎么啦?

沒想到，我可愛的孫子哭咧咧地喊道：我孤獨!

對于獨生子女們的“孤獨”我似乎還能理解，而這種完全成人化的表述卻大大地出乎意料。

現在，孫子已經四歲半了。有一回，當他把躺在床上的爸爸推向一邊，從爸爸屁股下邊抻出報紙的時候，爸爸翻身壓在了媽媽的身上，我的孫子居然指著他的父母說：你們就搞戀愛吧，我可得看報紙了。

我能不驚訝嗎?這還是個孩子嗎?

近日，孫子的爸爸買了一臺新手機，手機的掛繩上有一只鉆戒式的飾物，掛繩掛在中指上，就像戴著一只鉆戒似的。沒想到，這樣細微的事情，被孫子發現了。他搶過手機，把掛繩套在中指上，對媽媽說：媽媽，您看像不像是個鉆戒啊?

媽媽說：像。

我的四歲剛剛過半的孫子說：媽媽，等我長大了，我就把這只鉆戒送給我妻子。

你說，我能不驚詫嗎?

我找不出別的理由，孩子們的過早的成人化，和電視的關系太密切了。

我也知道傳媒能給人信息，能讓成年人更智慧。但傳媒同樣也能讓孩子們迅速地告別童年，而長成一個化肥使多了的“西紅柿”。

喜耶?憂耶?福耶?禍耶?

說不清了。

(天津《今晚報》2005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