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常沉醉的這樣一個念想中,時光是普遍而且均勻的存在的。充滿在我們所認識到的所有生命和非生命的輪回中。而我卻非常強烈和明顯的覺得,時光,對于生活在地球第三極的藏人,似乎要比其他地域和其他種族要緩慢的多,甚至是特別的緩慢……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很難理解的緩慢:在這種緩慢中,一個在高處生活的民族誕生了糅合了海洋、游牧、農耕、山地、河谷、森林、荒漠、城市、宗教、精神、心靈等等奇異的文明,這個文明在四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保持了幾乎原始的狀態,原始的活態,平行式的展現在21世紀的手掌上……
我們感激,我們以無尚的禮儀供奉、感恩。同時,我們尷尬,我們尷尬的發現:今天,在今天,我們藏族缺少現代的心靈讀本!
在被許多口氣和拙劣的描述中,我們諸多的表達方式都趨于媚態。我們不再緩慢,我們似乎非常著迷于“速度”,一種盲目而且危險的“速度”中,所以,我們可以在三個哈欠中完成祖輩們需要三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造就的一幅唐卡。我們甚至真正的開始懷疑:我們真的很落后?我們不識字但每天贊頌太陽和生命,祈禱眾生平安的奶奶,她的規勸已經過時?
新一代的藏族知識分子,乃至一個在風雪中尋找失散了牛羊的牧人,一個真正的僧侶,他們的迷茫和惆悵有非常同樣的時代特質,他們在傳承面臨的挑戰下會說出同樣的話語,他們不知道為什么青藏高原的雪越來越少,天越來越熱,草越來越少。他們的文字和牛羊一樣會出現奇怪的壞脾氣,而他們自己的性情也會莫名其妙的失控……
于是這樣的機緣會自然釀造出一個氣場,我們已經這樣感受到,它們在特定的一個時刻匯合在一起,那是一種新的能量的聚合。而這個能量最大的加持力是,它會突然的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控制住我們瘋狂的前行。并以一個智者的口吻告訴我們:孩子,停下來,先回歸自己的心中,再看清道路,然后出發吧!記住,一定要慢慢的,別錯過路上美麗的風景,別因為著急而忘記那美妙的歌謠……
那是一種古老的激情和現代的沖動融和后出現的生命體驗。它非常本真,具有適度的愉悅,帶著幾份羞澀,不懼怕,不偽善,也不妄言,執著但不沉迷。在內斂中散發愜意的疲憊,愛,但不矯情,恨,從來不實踐;偶爾的發泄包含著罕世的才情……它把水在每天清晨,潑灑三次,那是空明中的神需要它的記憶……
那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生命體驗呢?幸運的是,我們接觸到了吾要的“畫”。
一種自我的話語方式吸引了我們。我們很少,不是很少,我們幾乎沒有看到過,一個藏族繪畫者這樣的方式。西藏,乃至整個藏區并不缺少畫家,而更多的繪畫者在某種意義上只是一個臨摹者。吾要,在他的繪畫語言上無疑開辟了一種新的話語方式,我不能確認他的前衛,但他的膽略和勇氣,讓我們驚詫的發現,他的語言是這樣的。
那些繪畫語言的豐富,聰慧,詭秘的表達,是在一個多維的空間中展現的。而我們常識中的認知方法,理解方式,接受程度,在閱讀這些繪畫時需要一種新的狀態,或者說是在一種非常自愿的情形下糾正了我們以往的態度。于是,我們同時也擁有了自己的話語方式,這不是盲目的跟蹤般的警覺,而是完全的放松。雖然吾要繪畫的語言非常的緊密,每一個細部都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但是,心胸中滌蕩的氣流告訴我們的神經末梢,我們正在體驗著一個靈魂的呼吸和游走。
創新一種異樣的話語方式無疑是冒險的,就像拳擊手試圖改變自己的拳擊套路一樣。顏色、線條、古老的符號、嶄新的勾畫,是吾要得到了某種感召或者啟迪?每一個細小的部分都可以被無限制的擴展、放大、生長,這是吾要話語凝練之后的濃縮。同時,擁有了非常巨大的能量。
吾要采集了眾多的“能量氣場”,而成為他的繪畫本質。他強調的不是別的,就是他在入定中感應到的能量,磁場,或者光,或者溫度。
藏民族是一個多么講究傳承,多么熱愛傳承,甚至多么依戀、依賴傳承的民族。所以,先祖為我們留下的文化封閉而不僵硬,繁雜而不混亂,令人目眩而心中有數。
面對吾要的繪畫,我們自然會去找尋他的傳承。那么,這個傳承已經形成,還是正在形成,或者,剛剛開始?
這是一個立體的認讀過程。就像一塊鋼板變成一把刀子的過程,它是爐火錘煉,手,榔頭,水淬的立體過程,吾要繪畫的風格界定似乎沿襲了從前傳承的痕跡。符號,凝固了千年的文化象征圖騰,而在他的才情和澎湃中誕生了自我的傳承,讓我們陌生又熟悉,親近又敬畏。那么這個傳承來自于哪里,是那個青海玉樹,康區的小村落邦達卡,還是后來的游走,北京。這種生活環境的線條變化,是最早的傳承痕跡,而最讓我們好奇的是吾要的心靈密碼,不去解讀,但一定要去探知這個傳承的線索。我們不能塊狀的去區別,而是首先接受這傳承,它的生命需要我們的供養和豐富,也許,吾要的繪畫傳承太意外,太內斂,又具備巨大的張力,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樣到來的新的領域,新的心態。我們相信,我們的成熟會得到許多傳承的滋養、佑護、加持。因為吾要的畫給了我們這樣的信息,信心。
久遠的時光會刻下這樣的姿顏,我們的生命體驗,吾要為我們完成著,正在完成著這樣的體驗,而且,他容許我們一起參與,來完成我們這樣的共同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