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在那里 中國在這里

從2004年第九期發表《望邊境——寫在〈興邊富民行動 #8226; 走讀邊境中國〉系列報道啟動之際》，一直到這一期的《邊境在那里中國在這里》，本刊創刊以來持續時間最長的大型系列報道《興邊富民行動 #8226; 走讀邊境中國》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回顧近兩年半以來，本刊36期共刊登該系列報道的63篇文章，約50余萬字，1140幅圖片。

此時此刻，為完成《興邊富民行動#8226;走讀邊境中國》大型系列報道，我在兩年多的時間里所走過的那些路，去過的那些地方，見到的那些人和事，又風起云涌一般再上心頭。

我國的邊境線長22800公里，9個邊境省區共擁有135個邊境縣，如果僅僅只看這幾個數據似乎算不上是多么的巨大！但為了抵達，為了丈量，為了耳聞目睹，為了腳踏實地，為了感同身受，我和我的同事及朋友花費整整兩年有余的時間，自駕車的往返總行程共計12萬公里。

2004年8月～10月，從北京出發，赴東北三省，相繼走過遼寧、吉林、黑龍江省的全部邊境縣；

2004年12月～2005年4月，從北京出發，赴南疆，先后走過廣西壯族自治區和云南省的全部邊境縣；

2005年8月～11月，從北京出發，赴西北邊疆，走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全部邊境縣；

2005年11月，從新疆返京途中，走訪甘肅省唯一的邊境縣——肅北蒙古族自治縣；

2006年6月～8月，從北京出發，赴北疆，走過內蒙古自治區的全部邊境縣；

2006年8月～11月，經內蒙古、甘肅到新疆，沿新藏公路進藏，從藏東南的川藏公路出藏，走過西藏自治區的全部邊境縣。

所謂“之最”

剛開始想起來就顯得那么漫長，充滿無法預知的艱險的邊境之行，終于結束了。在每一個遙遠的邊境縣的大地上，都碾過我的車轍，印有我的足跡。從走訪第一個邊境縣——我國海疆與陸疆的交接處、遼寧省的東港市，一直到最后一個邊境縣——西藏的察隅縣；從訪談第一個對象——東港市的滿族農民孫偉，到最后一個對象——察隅縣的僜人婦女丹娘，兩年多內真正走過了千山萬水，接觸了數以百計的各色人物。

如果不嫌俗氣，某種角度也可以用這樣一些“之最”來概括這深遠的旅程：

到過最東邊的地方，黑龍江省撫遠縣抓吉鎮——“東極”；

到過最北邊的地方，黑龍江省漠河縣北極鄉——“北極”；

到過最西邊的地方，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烏恰縣吉根鄉斯姆哈納村——“西極”；

最艱辛和危險的道路，是經新疆葉城到西藏阿里的新藏公路；

海拔最高的地方，是在西藏（5600米）；

采訪時間最長的村莊，是新疆哈巴河縣哈薩克族和圖瓦人雜居的白哈巴牧村（先后去了3次，在村里的牧民家住了20多天）；

如果算上20世紀90年代初前往新疆中印邊境神仙灣哨所（海拔5380米）的那次經歷的話，我走訪了全軍也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兩個邊防哨所。其中第二個是西藏崗巴縣的查果拉哨所，海拔5300米；

徒步最遠的里程，是從西藏的米林縣前往墨脫縣，全程104公里，連續走了4天；

最痛苦的一次經歷，是到達墨脫縣的當天晚上，因為連續數天爬山涉水，日曬雨淋，睡到半夜時分，被高燒和疼痛驚醒。這是有生以來身體所承受的最難受的極限，除了發燙的體溫，還有渾身無比的疼痛，虛弱得沒有一點力氣。后來每每回想起這個晚上，腦海里便會同時出現“命若游絲”或者“命懸一線”的詞語。當時，我只覺得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甚至感嘆“自己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但不能就這樣死去啊！我強撐著從床上爬起來，顫顫巍巍地在行李中找出幾粒感冒藥吞下去，半清醒半糊涂地從旁邊床鋪上扯過來兩條棉被，蓋上3條被子的我在痛苦和恐慌中重新入睡……第二天早晨9點鐘，我在滿屋的陽光中醒來，昨夜的高燒和疼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和精神竟然前所未有的輕松……佛祖保佑！洗漱完畢，我便一路小跑到縣政府聯系采訪事宜；

最可怕的一次夜行車，是在趕赴新疆伊犁的途中。夜已深，黑沉沉的天幕不見一點星光，剛剛完工的準高速公路上很少有往來的車輛。我的朋友駕著車，以大約140公里/小時的速度行駛在中間的車道上。走著走著，突然車燈前出現一團灰乎乎的影子，再近點，隱約能夠看清似乎是一輛手扶拖拉機。要命的是，這輛緩慢爬行的拖拉機既無前燈，又無尾燈，乘夜深人靜之時，違反規定進入半封閉的準高速公路。等到弄明白眼前的處境，我唯一的本能反應，是左手重重地抓住司機的右臂膀，身體朝前一傾斜，然后就沒有任何思維了。如果是我，肯定來不及作出任何理性的應對措施，只能聽天由命。萬幸，此刻我那個沉著冷靜、技術高超的朋友，在一剎那間明白了眼前的境況，就在汽車和拖拉機相隔不到兩三米的距離內，他把方向盤向左再向右，還不等我回過神來，我們的車已經從第二條道拐進超車道，然后重新進到中間的行車道上。此時拖拉機已經被我們遠遠地甩到后面。雖說有驚無險，但至今想起來依然十分后怕。真得感謝我的朋友，他讓我們又撿回一條命；

……

當然啦，走那么遠的路程，怎么都會有些磕磕碰碰，遇到一些驚險，能夠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得感激命運的厚愛，感激上天的關照！至于這些所謂的“之最”，更是不用太當真了。其實，一大圈走下來，真正能夠打動內心的，能夠沉淀于精神深處的，卻是無數的平常之處和平常之人。它們或他們，于不經意間顯示出事物的真相和人生的本質，袒露出自然山川的源流，進而給予我生命的指引，帶給我心靈的歡愉或者苦楚……總之，那是我最希望得到的收獲和啟迪，那是我行走的意義所在。

走在路上

除了東南沿海地區的高山族、畬族、黎族，以及西北黃土高原腹地的撒拉族、保安族之外，這次邊境之行采訪了全國56個民族中的51個民族，還有幾個尚未進行民族識別的族群。

一路上，在黑龍江住過烏蘇里江畔的赫哲族漁村、“北極村”里漢族人家的火炕，在內蒙古住過額爾古納河畔俄羅斯族家庭旅館的木刻楞房、錫林郭勒草原上的蒙古包，在新疆住過阿爾泰山深處的哈薩克氈房、帕米爾高原塔吉克人開辦的小招待所，在西藏住過神山腳下鄉政府空空如也的會議室、苯教寺院簡陋的僧房，在云南住過獨龍江峽谷盡頭獨龍族農家破舊的木樓和高黎貢山腹地的順古鎮堅信自己是蒙古族后裔的商人深宅，在廣西住過解放軍邊防連隊的營房、海島上富裕起來的京族人家的海邊別墅……

一路上，連續3年的國慶節，分別在大興安嶺的鄂倫春鄉村、阿爾泰山的哈薩克族牧人的秋牧場和喜瑪拉雅山南麓的中印邊境山口度過；連續3年的中秋節，分別在黑龍江畔的中俄邊貿市場、伊犁河畔的維吾爾族農家果園和拉薩大昭寺廣場看到了同一個月亮；曾經有兩次生日，分別在南疆古城喀什和藏東南的林芝八一鎮，找了小飯館點上幾個菜犒勞一下自己；曾經有一年的春節，在中越邊境仡佬族山寨的一戶剛剛得以溫飽的農民家過年……

走讀邊境中國，少不了要與那些國境線對面的鄰居打交道。對來到我國邊境地區開展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外國人，我也作過不少采訪，像朝鮮人、俄羅斯人、蒙古人、哈薩克斯坦人、吉爾吉斯斯坦人、烏茲別克斯坦人、印度人、尼泊爾人、緬甸人、老撾人、越南人等等。還主要通過“出境游”的形式一次次越過國境線，少則幾十分鐘一兩個小時或者半天，多則“三日游”，進入到鄰國的土地，像俄羅斯、蒙古、緬甸、老撾、越南（以前去過朝鮮），某種程度上感受到了邊貿大潮的潮起潮落，對異國的民俗風物也略有體察，更加深了對“睦鄰”、“安邦”之類地緣政治話語的理解。

除了本刊發表的文章，沿途采訪時，對于那些涉及到邊境少數民族發展的問題，那些需要引起各級政府更多關注的問題，我也及時地寫出情況反映提交國家民委，供領導部門決策參考。像興邊富民行動推進過程中赫哲族等人口較少民族面臨的困難，鄂倫春族初中畢業生上高中難、高中畢業生上大學難的問題，內蒙古邊境地區草原退化、沙化嚴重的問題，云南省怒江州人口較少民族婦女被拐騙拐賣的問題，西藏等地尚未識別民族人群辦理身份證時的稱謂問題，全國唯一沒有正式通公路的墨脫縣的發展問題，等等。提交的這些情況反映，基本上都得到國家民委領導的批示，所反映的問題正在逐步得到解決。比如，2005年春，國家民委接到怒江州人口較少民族婦女被拐賣的情況反映之后，主要領導當即批示有關司局迅速配合公安部門對其予以解救。不久，通過各級政府和有關部門的共同努力，被拐賣的婦女很快被解救出來并被送回老家。

當初在這個系列報道開始的時候，我們就確定了“紀錄時代變遷，見證邊境風云，感知民族心聲”的總體風格，抱著為后世留下一份富有史料價值而又樸實無華文本的理念，力求真實而生動地反映邊境各族民眾的生存狀態，揭示邊境地區的自然與人文生態，展現偉大時代里我國少數民族奮發向上的精神風貌。今天看來，倒是可以用這樣的話語來定位我們對邊境的這些解讀：感性的國情讀本，知性的人文地理，邊緣的自駕體驗。

唯有感恩

走過了，寫過了，我們也明白了，無論是那些文字，還是那些圖像，其實都不可能完全概括和復原“邊境”這個龐大而深刻的話題。換句話說，我們僅僅得到了另一種收獲或者啟迪，即在“邊境”博大精深的人文內涵及自然屬性面前，個人（甚至我們媒體本身）的有限和渺小。

所有的旅程都已成為記憶，所有的艱難困苦和豐收喜悅都已沉淀在內心，所有的文字與圖像都交由讀者去評判。作為一家在國家政治和文化體系之內占有重要地位的主流媒體，但同時在資訊的“大眾市場”上又默默無聞、處于邊緣化的主流媒體，本刊如此集中、如此大規模、如此長時間、如此大容量對于邊境話題的全方位報道，當之無愧地創造了全國媒體之最。對此，我們非常驕傲和自豪。然而，我們更多的是遺憾和憂慮。遺憾，是由于除了缺乏“炒作”、“包裝”之外，更由于我們報道自身內在質量的欠缺，使得那些來之不易的文字和圖像所擁有的讀者太少了，使得這個重大選題所形成的關注度及影響力遠遠不夠……憂慮，則是出于我們少數民族新聞工作者感同身受的良知和使命，邊境還有那么多需要關注、幫助的人群和地方，建設和諧邊境還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還有那么漫長艱辛的路要去走……

總算完成了國家民委交給的任務，也總算了卻了自己身為記者的一大心愿。當此之際，唯有感恩！如下的人與事怎么也忘不了：

國家民委領導的重托：一定要把《興邊富民行動#8226;走讀邊境中國》系列報道這件好事辦實；

國家民委經濟司和興邊富民行動領導小組辦公室領導的支持和關心；

雜志社領導和同事們時常的問候、牽掛；

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民委的同志，他們陪著我們走完整個東北邊境；

云南、廣西兩省區民委幫助我們聯系和安排每一個邊境縣的采訪工作；

西藏阿里地區行署專員親自為我們安排在當地的采訪事宜和生活；

所有為我們提供過幫助和方便的各級地方黨委政府、各族干部群眾。像在西藏普蘭縣邊貿市場采訪尼泊爾打工者的時候，就靠縣委統戰部的藏族干部和幾名當地人士充當翻譯，完成尼泊爾語——藏語——漢語的轉換；甘肅的回民馬忠給我們當向導在雅魯藏布大峽谷徒步4天，走進了全國唯一不正常通車的墨脫縣；內蒙古額爾古納河畔俄羅斯族大媽烤的大列巴（俄式面包），西藏阿里神山腳下苯教大活佛賜予我們的酥油茶和風干羊腿，新疆和田維吾爾族大爺摘的新鮮葡萄，云南文山仡佬族農家的臘肉……這些食物，并非只能充饑，更是為我們補充不竭的精神能量；

還忘不了所有那些期待的目光；

……

永遠也忘不了！

如果那些文字和圖像都能夠言語，我希望聽到這樣一句話：邊境在那里，中國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