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婆婆的話

相愛的人之間，總會有些奇跡發生的。一家人，廝守著屋檐下重重疊疊的光陰，歡喜是愛，嗔怨也是愛。凡俗小日子里，那些平淡而瑣碎的溫暖，其實，都是你不曾在意過的奇跡。

婆婆剛來，老公就被派往國外。臨別時他悄悄囑咐我：“媽老了，有點兒小孩子脾氣，你要寬容些，等我回來。”這話聽著有些心驚，可我仍然和顏悅色地表示，一定會代他寵愛這個56歲的“孩子”。

婆婆果然是個老小孩兒。一兩句好話，能哄得她開心一整天；隨手送的小禮物，也能教她樂顛顛地四處炫耀。沒多久，我竟成了小區里的明星兒媳婦。婆婆贊美起我來，毫不吝嗇。

頭雖然被捧暈了，但舌頭依然刁鉆。我無肉不歡，而老太太偏好素食。我不禁開起了玩笑：“媽，您可憐的兒子，就吃著這樣的寡淡飯菜長大的啊。”誰料到，婆婆一下變了臉，一聲兒不吭。

我急得團團轉，抱著婆婆直說了一車的好話。半晌，老人家嘟囔著說張家兒媳餐餐陪婆婆吃飯；說李家閨女為老媽辦了健身卡……情急之下，我樣樣應承，她的臉色才逐漸回暖。

我一直認為，吃是人生頭等大事。而現在，冰箱里幾乎沒有葷腥，茶幾上絕少零食。我最熱愛的巧克力，被婆婆通通贈給了她熱愛的那些鄰居小孩。

電話里，我偷偷向老公訴苦：“現在，我看著鍵盤都流口水，握著鼠標，總想往嘴里送。最怕看電視劇，每集都有人在吃山珍海味。”

老公一迭聲地安慰我，并贈送錦囊妙計若干。我捏了小錢包，若無其事地跟婆婆說，要出去散散步。婆婆笑嘻嘻地站起來，說她也要一同去。我的頭立刻大起來，怎么這樣難纏呢！

胳膊被婆婆親熱地挽著，眼睛卻四下溜著。西餐廳過去了，夜市過去了……恍恍惚惚的我，竟被婆婆帶進了健身房。我一向好靜怕動，還是架不住婆婆的軟語央求，辦了兩張健身卡。

一天，路過烤鴨店，我的腳實在挪不動了。給婆婆打了個電話，說要與故友共進午餐。她先是熱情地讓我把朋友領回家，被婉拒后，老人家居然有些羞澀地說，她也想一同去，還要穿上最漂亮的羊毛衫。我驚得無言以對，只好作罷。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時，接到了同事的結婚請柬。這一餐，我已等得太久，立刻捧著肚子狂奔而去。司儀正喋喋不休，手機突然響了。婆婆說，出門時忘帶鑰匙，灶上還煮著粥。

我氣急敗壞地趕回家，婆婆拍著心口，滿臉歉疚，一個勁兒埋怨自己老了。我的心忽地就軟了。我拍著她的背，撫慰驚魂未定的老小孩兒，再以白粥白菜，勉強撫慰我一度想入非非的胃。

我的衣服，大都是中性的藍灰黑；發型，是永遠的短發；護膚品只有一罐面霜。并且阿Q式自嘲，只要心靈美就可以了。婆婆卻說，她已看到了我的美麗心靈，現在，更想看看我美麗的外表。

被她硬纏著，去時裝店挑新衣，去護膚、護發。我暗自揣測：又不知是哪個愛顯擺的老太太，娶了美貌兒媳，她老人家眼熱，便來折磨我。快30歲了，還被人管頭管腳，雖極不甘心，卻也無奈。

她若是我朋友，必與之絕交；若是我姐妹，一定拒之門外；就算是我親媽，也可耍耍脾氣。可眼前這個人，是老公再三托付給我的一個“孩子”。只有長嘆一聲，依著她的性子，由她胡鬧好了。

可是，我越聽話，她越來勁兒。每晚端一盤黃瓜片，逼著我貼在臉上。維他命、魚肝油、鈣片，要被逼著吃。有時候，我焦躁起來，靠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她倒好，說我上班累著了，怪可憐的，趕緊燒了熱水讓我泡腳。我一顆心都暖透了，就算有天大的煩怨，到此時，也散了個干凈。

就這樣，我漸漸地離開了酷愛的甜食、快餐、燒烤，好像也能活下去；按時健身、美容、補鐵補鈣，似乎也不是太痛苦的事情。我知道，任性而懶散的我，已經被不屈不撓的婆婆所征服。

老公回來了，我與婆婆去接機。老公瞅著我，當年那個短短頭發、素面朝天、體重一百多斤的敦實媳婦，連影子也找不到了。一年不見，面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小女人，氣質優雅，楚楚動人。

這些年，我不是不愛漂亮，可一回回減肥失敗，信心盡失。沒曾想，婆婆自半路殺了出來。這個有心計、有耐力的老太太，從不提“減肥”二字，卻不動聲色地去掉了我40多斤贅肉。她老人家，硬是把黝黑笨重的鐵杵，磨成了一根苗條炫目的銀針。老公說，這簡直是個奇跡。

相愛的人之間，總會有些奇跡發生的。一家人，廝守著屋檐下重重疊疊的光陰，歡喜是愛，嗔怨也是愛。凡俗小日子里，那些平淡而瑣碎的溫暖，其實，都是你不曾在意過的奇跡。

（責任編輯/曹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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