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心的溫度

這是發生在法國南部蒙彼利埃市的一個真實故事。

2006年9月的一天，在細雨濛濛的蒙利埃市巴拉巴斯橋頭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車禍。一個名叫蒂埃里的20歲的年輕人開著一輛輕便小轎車，被一輛十輪大卡輾壓在輪下。出事前的幾分鐘，在一家旅館門前，蒂埃里跟他的母親梅代剛剛吻別。誰能想到，那一次親吻竟成永別。

晚上10點鐘，在一家醫院的心臟外科手術室里，梅代目不轉睛地守護著兒子。20年來，她經常坐在熟睡的兒子身邊，看著他甜美、生氣勃勃的面龐。而現在他是那樣瘦削、毫無表情。

曾經，蒂埃里是梅代的全部。作為單身母親，她在一家旅館打工，含辛茹苦地獨自撫養兒子。兒子從小就很懂事，讀完會計專業后曾去服兵役，他和未婚妻住在離母親寓所不遠的公寓里，不管多忙，他每天都要回家探望母親。他常常駕車到母親的旅館去，在旅館門前多次和母親擁抱告別，但現在，這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

近12點鐘時，布勒朗醫生走到梅代面前，用低沉的聲調緩慢地說：“沒有希望了。”接著，他俯身握住她的手，溫柔地肯求道：“有一位嚴重的心臟病患者生命垂危，您能用您兒子的心臟去拯救這位剛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的母親嗎？”教授說，醫院由于缺少心臟供體，今年已有兩個病人死去，這位母親也已經等待了三個月，如果不立即施行心臟移植手術，世間就會又多了兩個孤兒。

這意外的請求使梅代不知所措。她已經失去了一切，現在醫生又要她獻出兒子的心臟去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樣做值得嗎？幾分鐘后，一個小孩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獲得成功的故事忽然閃現在她的腦海中，她曾在報紙上看到過幸福的母親和獲救孩子容光煥發的照片。這難道沒有價值嗎？而且，兒子的心臟如果能在別人的胸膛里跳動，這豈不是雖死猶生？

于是，幾經考慮后，梅代答應了醫生的請求。

蒂埃里剛剛去世，醫院的救護車就來到瑪麗·路易斯的住宅前。三個月來，她幾乎是在絕望中等待著。一個小時前，她剛剛吞下每天必服的藥丸。電話鈴響了，布勒朗醫生給她帶來了好消息：“你要做好隨時到醫院來的準備，我們找到了一顆可以移植的心臟。”那一刻，她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6個月前，這位媽媽在分娩時患上了嚴重的心力衰竭癥，醫生告訴她，她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只有移植一顆健康的心臟才能延長生命。于是，三個月來，她總感覺自己是一個已被判處死刑而緩期執行的人，每天晚上都在擔心，這會不會是自己的最后一個夜晚？明天早上還能不能醒來？

兩個小時后，瑪麗·路易斯進入手術室。蒂埃里的心臟被成功地移植進她的胸膛。手術結束后，她下意識地把手放到胸前，感覺到了心臟的跳動，重新獲得生命的喜悅充滿心頭。

而手術室外，梅代靜靜地坐著，喪子之痛讓她感到未來一片灰暗。

辦完蒂埃里的喪事后，梅代收到了布勒朗醫生的感謝信。信中寫道：“您的高尚行為拯救了一位年輕的母親，拯救了一個瀕于絕境的家庭……”但這些贊頌的話語卻未能打動梅代的心，她希望能聽到兒子的心跳，感覺到兒子的存在。

梅代開始打探情況。從醫生那里，她知道了那位婦女叫瑪麗·路易斯，和自己同年。一天，她的妹妹給她送來了瑪麗·路易斯的照片：褐色的頭發，略顯柔弱，抱著一對七個月大的孿生子。毫無疑問，這就是她，瑪麗·路易斯，兒子的心臟就在她的胸腔里跳動著。

梅代向布勒朗醫生要來了瑪麗的電話號碼。作為醫生，布勒朗本不應該支持器官提供者家屬與接受移植者之間接觸，因為這會使接受移植者對另一個家庭產生終身的負債感。但他沒有拒絕梅代的要求。這是個例外，兒子的母親需要寄托。

終于，梅代撥通了瑪麗的電話：“您好，我是蒂埃里·莫林的媽媽，我想知道您的情況。”

瑪麗·路易斯接到電話，一開始有些發愣，停了一會兒便與對方愉快地交談起來。第二天，她也給梅代打了電話。從此，這兩名婦女互通電話，商量著見面的事情。

但是，瑪麗·路易斯還有些顧慮。她本來就知道心臟提供者的姓名，也知道他的母親就住在蒙彼利埃，她早就想要認識她，當面向她表示感謝，可卻一直沒有鼓足勇氣。

2007年2月的一天，梅代在布勒朗醫生和一個女朋友的陪同下，走進了瑪麗·路易斯的寓所。瑪麗的臉色略顯蒼白，身著喪服的梅代也滿面憂傷。她們緊緊地握著手，淚如泉涌，好像是相識已久的知交。

瑪麗·路易斯露出幸福的微笑，讓梅代深受感動。梅代靦腆地把手放在瑪麗·路易斯的胸前，眼里充滿喜悅和憐愛：“你聽，這顆心跳動得多么有力啊，這是我兒子的心。”然后，她拿出一大堆兒子的照片。

瑪麗·路易斯看到了蒂埃里充滿活力的面龐。事后，她坦率地說：“最初，我心里確實有點別扭。當我意識到自己是靠別人的心臟活著時，就會想到別人是為了拯救我而獻出生命的。如果我不知道那個捐獻者的名字，見不到他的家人，我可能會平靜些。但是，當我看到梅代的母愛因此而得到滿足時，我感到了莫大的寬慰。”

不久，這兩名婦女又在加農海灘再次相聚。梅代曾同她的兒子在這里度假。她們見面時和上一次一樣激動，一樣淚流不止。這一次沒有別人陪同，她們表示，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體會到見面的意義，因為我們之間血肉相連。

一顆心，就這樣把兩名婦女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對于瑪麗·路易斯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器官，必不可少。對于梅代，則是兒子的幻像，就如同他依然活在人間。

一顆心是什么？一顆心是情與愛的化身。一顆心的溫度，足可以融化人世間所有的寒冰！

特邀編輯/青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