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檔案】
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鴻,字雁冰,1896年7月4日生于浙江桐鄉縣烏鎮。這個太湖南部的魚米之鄉,是近代以來中國農業最為發達之區,它緊鄰著現代化的上海,又是人文薈萃的地方,這造成了茅盾勇于面向世界的開放性文化心態,以及精致入微的筆風。他10歲喪父,由其母撫養長大。北京大學預科讀畢,無力升學,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作,改革老牌的《小說月報》,成為文學研究會的首席評論家。接著他參與了上海共產主義小組,籌建中國共產黨,下廣州參加國民黨第二次代表大會,任過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的秘書。國共合作破裂之后,自武漢流亡上海、日本,開始寫作《幻滅》《動搖》《追求》和《虹》。上層政治斗爭的經歷鑄成他的時代概括力和文學的全社會視野,早期作品的題材也多取于此。左聯期間他寫出了《子夜》《林家鋪子》《春蠶》??箲饡r期,輾轉于香港、新疆、延安、重慶、桂林等地,發表了《腐蝕》和《霜葉紅似二月花》《鍛煉》等。建國之后,他歷任文聯副主席、文化部長、作協主席,并任全國政協副主席,1981年辭世。
1910年春節過后不久,沈德鴻告別母親,同一個姓費的表叔乘航船到湖州中學求學。他原想插進初中三年級,因為幾何題目完全答錯,只好插進二年級。但是就這樣,他也跳過了初一年級。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教國文的先生姓楊名笏齋。他教我們《古詩十九首》《日出東南隅》……這比我在植材所讀的《易經》要有味得多,而且也容易懂。楊先生還從《莊子》里選了若干篇教我們。他說,莊子的文章如龍在云中,有時見首,有時忽現全身,夭矯變化,不可猜度;《墨子》簡直不知所云,大部分看不懂;《荀子》《韓非子》倒容易懂,但就文而論,都不及《莊子》。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先秦時代有那么多的‘子’。在植材時,我只知有《孟子》?!?/p>
在體育課上,老師訓練同學們“走天橋”“翻鐵杠”,還要同學們扛上“能裝九顆子彈”的真槍操練。沈德鴻身材矮小,走天橋時腿發軟,翻鐵杠又攀不上,扛上槍走不穩,踢足球只六七尺,常常惹得其他同學發笑。體育老師見他如此,就例外地準他免學。
他這個體育場上的弱者,在學習其他功課上卻是個佼佼者,尤以國文和英文成績卓越,為同學們羨慕。他講的那些小說故事,也使同學們著迷,不管大小同學,常愛圍坐一起,聽他講述。
學校曾組織學生自愿去南京參觀“南洋勸業會”的展覽。沈德鴻這次南京之行,大開了眼界:不僅第一次看到和乘坐了火車,而且第一次見到了大城市的建筑、人物,對“勸業會”展出的展品十分驚嘆,真正感到我國地大物博,發展工業前途無限。
湖州中學沈譜琴校長是同盟會的秘密會員,大地主,在湖州很有名望。他聘請的教員大都是有學問的人,而他卻從不到校。他購買真槍訓練學生,用“遠足”訓練學生適應“急行軍”,都有深意的。自然,沈德鴻當時并不知道這一點。
他在晚年寫道:“浙江出過許多人才。……僅僅民國以來的仁人志士、革命先烈就可以列出長長的名單。……還有一些現在也許不為人所知的志士,在我記憶中卻保留著深刻的印象。這就是湖州中學校長沈譜琴和嘉興中學校長方青箱。沈譜琴和方青箱都是同盟會員。在辛亥革命時,他們把學生武裝起來,占領了湖、嘉兩座府城……”“湖州光復,卻全仗湖州中學的學生軍。沈譜琴也擔任湖州軍政分司。這是費表叔從湖州回來說的?!?/p>
那天早晨,學生集合,聽校長講話。沈德鴻終于見到了大名鼎鼎的沈譜琴。只見他陪著一位矮胖的老人來到肅立的學生們面前,親切地對大家講話:“我沈某做校長多年,但對教育實在外行。今天,我特地為大家請來了錢念劬先生。錢先生是湖州最有名望的人。他曾經在日本、俄國、法國、意大利、荷蘭等國做外交官……”
嗬,到過這么多國家!德鴻驚訝地伸了一下舌頭,更認真地聽沈校長介紹:“錢先生通曉世界大勢,學貫中西。現在錢先生回湖州來暫住,我以晚輩之禮懇請錢先生代理校長一個月,提出應革的方略……”
這位錢念劬先生,是沈德鴻一生中見到的第一位大人物。在兩星期一次的作文課上,錢老先生竟然不出題目,而是說:“你們大家就自己喜歡做的事,或想做的事,或喜歡做怎樣人,寫一篇作文?!?/p>
沈德鴻過去養成了一種粘著題目作文的習慣,錢老先生這種教法,今天頭一次遇到,因而一時感到茫無邊際,不知從何處寫起。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楊笏齋先生教過的《莊子·寓言》,他高興起來了:我何不用“言于此而意寄于彼”的方法,也寫一篇?
于是動筆。大意是:一隊鴻鵠在天上高高地飛翔,嘲笑下邊仰臉看的獵人。這像是一篇寓言,有五六百字。寫完后,加上一個題目:《志在鴻鵠》。因他名德鴻,意在借鴻鵠自訴抱負。“我這篇作文不知寫得怎樣?錢老先生會滿意嗎?”他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過去從未有過。不論是在立志小學做沈聽蕉先生布置的史論,或者是在植材學校做張濟川先生出的題目。但他仍然第一個把作文卷子交上去。
第二天作文卷子發下來,沈德鴻的卷子上加了很多紅點、朱圈。有幾個字,錢老先生認為不是古體,給他勾了出來,又在旁邊寫個正確的。在卷子后邊寫的批語只有一句“是將來能為文者”。
夠了,這樣的一句贊語足夠了!沈德鴻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在一個星期日,錢老先生邀請全校學生去他借住的“潛園”游玩。他拿出了許多歐洲國家的彩色風景畫冊,讓同學們欣賞,還講了他在國外見到、聽到的一些趣事。少年沈德鴻心中的又一扇窗扉打開了。
還是在植材小學時,他在作文中就流露出遠大志向?!按笳煞虍斠蕴煜聻榧喝巍笔歉赣H留給他的警語。而他自己寫的則是:“我黨少年,宜刻自奮勉”,為使“我國民可以脫離苦海,而跳出專制范圍,享自由之?!保仨殹巴鞎r艱,振國威”,“如能力行新政,以圖自強,將駕歐美之上,為全球之主人翁矣”!
寫《志在鴻鵠》的這一年,沈德鴻15歲。
他為了實現自己“以天下為己任”的宏大抱負,孜孜不倦地讀書讀報,接受愛國、自由的精神熏陶,吸取科學、民主的思想營養。
他還跟著錢老先生的弟弟錢玄同(代國文教員),讀史可法的《答清攝政王書》,念黃遵憲的《臺灣行》:“城頭蓬蓬擂大鼓……”背梁啟超的《橫渡太平洋長歌》:“亞東大陸有一士,自名任公其姓梁……”抄文天祥《正氣歌》中的句子貼在宿舍中的床頭,引吭高吟:“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三年級上學期,沈德鴻向一個四年級的大同學學會了篆刻。一天,學校里的一些紈绔子弟組織一次會議,為保密起見,會前印了門票。一些思想進步的同學,要和他們斗爭,但苦于無票入門。這時,德鴻想出了一個辦法,仿照他們的門票刻了枚肖似的圖章,印出了不少票子。進步的同學拿了闖入會場,展開斗爭,把他們的會場攪散了。
放暑假后,他回到家里,用父親遺留下的舊石章,自己制了十幾方印章,除刻了“德鴻”“雁賓”“T·H”“沈大”等姓名章外,還刻有“醒獅山民”“志在鴻鵠”等言志印。
他把這些印章,或鐫在書籍封面,或蓋在《文課》(作文本)扉頁,當作一面面鏡子、一方方磨石,警醒、砥勵自己上進、奮飛。
(選自李廣德《一代文豪:茅盾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