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米揚大佛的前世來生

劉婉媛

塔利班在2001年3月的一場暴行，使兩尊巴米揚大佛化為山崖前一堆200噸重的碎石砂礫。如今，專家也許能將這些碎石拼接還原大佛面貌，但大佛的命運，最終還是掌握在阿富汗人民手中

公元7世紀，玄奘在前往印度求經途中路過阿富汗的巴米揚山谷，隨后在其著作《大唐西域記》中留下了寶貴的記載，其中寫道：

“王城東北山阿有石佛立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景，室飾煥爛。東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也。伽藍東有金俞石釋伽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別鑄，總合成立”

這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巴米揚大佛。巴米揚石窟，與中國敦煌莫高窟、印度阿旃多石窟一起被列為世界佛教藝術最珍貴的遺產。

巴米揚石窟位于絲綢之路上，曾是希臘、印度、波斯文化交匯之地。公元前3世紀，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征服現今阿富汗所在地，將佛教帶到這里。直至公元7世紀，這里一直是佛教香火興旺之地。一千多年以來，巴米揚大佛從興都庫什山脈俯視蕓蕓眾生，見證了阿富汗的戰火紛飛、滄桑變化。

2001年3月，塔利班政權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兩座巴米揚大佛炸毀。塔利班當時宰了50頭牛作為祭品，慶賀“異教神的毀滅”。而全世界的佛教徒、考古學家、乃至所有熱愛藝術的人們，則為世界最大的立佛、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遭滅頂之災感到無比痛心。

2001年底，塔利班剛倒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牽頭的國際專家小組就進駐阿富汗，開展文物保護和考古工作。5年過去，重建巴米揚大佛的呼聲越來越強烈。

“這不僅僅是為了保護佛像，更重要的是為了保護一種記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阿富汗負責人、日本籍專家長崗正則這樣對本刊記者說。

拯救歷史遺產的國際行動

巴米揚的兩座大佛是在一個山崖上雕刻而成的。較大的那尊大佛高度為53米，較小的大佛高34.5米。佛像的主體為砂巖，一些小的部位如手、腳和面部則由泥和干草混和物組成，并鋪上灰泥表層，用木料支撐。大佛矗立的山體上，還雕鑿了大大小小上千個洞穴、佛龕。

在塔利班以前，兩尊大佛面部已被鏟平，其中一座大佛雙腿也被毀壞。塔利班毀佛之后，在山崖凹入處只能看到依稀佛像的輪廓，曾經矗立群山之間的兩尊大佛已經化為崖前那堆估計有200多噸的碎石沙礫。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針對巴米揚遺跡制定了一項浩大的保護、修繕工程。從2001年至今，該組織已經向阿富汗派出五個國際專家工作組。去年10月所成立的第五期工作組共有30名成員，他們中包括阿富汗政府官員，以及來自日本、意大利、德國、法國的考古學家、地質學家和歷史學家。日本和德國政府是這項工程的主要出資者。僅在一期工程中(2002年至2004年)，日本政府就捐贈了近200萬美元。

動蕩的局勢給國際專家的工作帶來巨大的挑戰。巴米揚地區至今仍然分布著不少地雷，不光有內戰時期塔利班與北方聯盟交戰時留下的地雷，甚至前蘇聯入侵阿富汗期間的地雷至今也沒有掃清。“我們在戶外工作時會有安全人員陪同。在進入一個新的工作地點時，首先要由安全人員對該地點進行地雷探測，排雷后才能開始工作。”長崗正則告訴記者。

直到現在，巴米揚地區仍然沒有供電，專家們只能自帶小型的發電機。事實上，就連首都喀布爾的供電也是個問題，從晚上11點到早上6點，是官方規定的停電時間。

來自日本的專家主要負責考察巴米揚石窟中的壁畫和小佛像。那些建在山崖上的洞穴原來是寺院以及僧侶修行之地。據考察，洞穴里的壁畫是在公元5世紀至9世紀期間創作的。由于年久失修，原來的壁畫現在只剩下約兩成。

曾經安置兩座大佛的佛龕乃至整個山崖，經歷炸藥的猛烈轟擊后已有坍塌的危險。佛龕內出現很大的裂痕。當直升機飛過上空，碎石紛紛從山崖上掉落。為此，德國梅舍斯密特基金會免費向教科文組織提供腳手架，由德國軍隊從國內運到巴米揚，再由一個意大利公司進行施工，對山崖和佛龕進行加固。來自意大利的地質學家在山崖上安裝了聯接著計算機的探測儀，隨時監測山崖表面的震動情況。

最為棘手的工作，莫過于如何處理那200噸重的佛像碎片。有傳言說塔利班在炸毀佛像后，曾經拉了40卡車的文物碎片到巴基斯坦變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阿富汗負責人長崗正則向本刊證實，確實有一些文物被變賣流失了，但“情況并不像傳言中的那樣糟糕”。

在德國政府的出資下，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兩年來負責對佛像的碎片進行搜集、保護和分析。大至90噸重的石頭，小至細細的沙礫，都經考古專家們仔細發掘、歸類。除了碎石以外，專家們還發現了3000多個佛像表層的灰泥碎片。

據德國考古學家愛德蒙?梅爾澤介紹，用碳鑒定法對這些碎片進行分析結果表明，較小的佛像是在公元507年修建的，原來的外表是彩色；而較大的佛像修建時間是公元551年，外表為深紅色。

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不僅記載了兩座巴米揚立佛，還這樣描述了另一座在附近的臥佛：“城東二三里伽藍中，有佛入涅臥像。長千余尺。”這座長千余尺(相當于300米)的佛像如果確有其事，將是世界上最大的臥佛。有專家認為，這座佛像很可能已經毀于當地頻繁發生的地震當中。

如今，法籍阿富汗考古學家澤馬雅來?塔里茲正孜孜不倦地在巴米揚尋找這座傳說中的臥佛。他發掘到了一些佛像頭部和幾道墻壁。塔里茲相信，他已經觸摸到了供奉這座臥佛的寺廟的圍墻。

重修大佛的難題

幾乎從巴米揚大佛被毀的那一刻，全世界就開始談論有關重修大佛的話題。尤其是日本、泰國這樣信奉佛教的國家，對巴米揚大佛的命運更是牽腸掛肚。泰國前總理他信在會見阿富汗總理卡爾扎伊的時候，甚至請求阿富汗政府將佛像碎片交給泰國，讓大佛在泰國重生。

也許是國際社會的強烈關注，使阿富汗政府更加重視大佛的處理問題。卡爾扎伊在前往巴米揚視察時曾表示，大佛被毀是“阿富汗民族的災難”，并發誓要重建這兩尊大佛。阿富汗政府表示：佛像的重建是阿富汗民族和解的象征。

許多阿富汗人也支持大佛的重建。他們的愿望與政治、宗教無關，而只是將大佛視為阿富汗的歷史文化遺產。人們還認為，重建大佛可以吸引世界各地的游客，為當地增加旅游收入。

“讓巴米揚大佛重新站起來已經成為一種共識，但關鍵問題是：該怎么樣去實現呢？”當記者問及巴米揚大佛是否會重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阿富汗負責人長崗正則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事實上，這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問題。5年以來，各種重建計劃紛紛被提了出來。有人建議在山崖上重新鑿出兩個大佛，有人甚至說要用混凝土在原址上做出兩個大佛

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巴米揚遺址列為世界文化遺產。此后該組織強調，如果要保留世界文化遺產的稱號，巴米揚遺址內的文物、古跡必須只能是“古物保護、維修”，不能有用新材料建造成的新的東西。也就是說，如果用新的材料去建造一個全新的巴米揚大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不會承認其文化遺產的身份。

最近，專家們開始討論用一種叫“原物歸位”(anastylosis)的方式去恢復大佛的面貌。這種方式在修繕古希臘、古羅馬遺跡時曾被廣泛使用。其原理是將文物的碎片拼湊起來，然后再用少許新材料進行補充，最終還原文物的原貌。

目前，德國的考古學家正對幾千個大佛碎片進行沉積特征分析。這種相當于“地質DNA分析”的方式，可以確定每個碎片在佛像上的位置。專家相信，通過這種方式，最終可以將碎片拼湊組合起來。

“原物歸位”的方式得到了教科文組織的認可。據美國《紐約時報》報道，巴米揚省省長沙拉比也比較傾向于采用這種方法。她表示，將建議中央政府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正式申請，以這種方法重建大佛。

據估計，這至少要花費5000萬美元。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阿富汗負責人長崗正則告訴本刊，原物歸位方式雖然是一個較理想的方案，但專家對采用這種方式重建大佛其實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如何將一個個大至90噸的巨石、小至沙礫般的碎片重新在山崖上拼接起來將是個難題。此外，將巴米揚大佛恢復成什么樣子——是在被炸毀前的樣子，還是1000多年前的樣子——這些問題都需要一一解答。

“關于大佛最初的樣子，我們只能從中國僧人(玄奘)的描述中獲知一二。書中只說‘金色景，室飾煥爛，但大佛到底是什么樣子，有什么裝飾，這些信息我們都沒有。所以，如果要重建，首先要把這些細節研究考察清楚。”長崗正則說。

他告訴記者，教科文組織目前在巴米揚的任務是對佛像的碎片以及其他文物進行考察、保護和分析。預計2008年底這項工作將告一段落，屆時國際專家工作組將根據考察和分析結果向阿富汗政府提出各種選擇的建議，阿富汗政府再就是否重建大佛、以及如何開展重建做出決定。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國際專家其實并不能決定是否重建大佛。大佛的命運，最終將由阿富汗人自己來決定。”談話中，長崗正則反復向記者強調這一點。

當前，阿富汗局勢依然動蕩，塔利班殘余勢力仍然盤踞在邊境地區，不時進行騷擾。即使巴米揚大佛能重新站起來，他們是否能安然矗立而不受激進分子的侵擾？在戰火未熄之時，重修巴米揚大佛是否時機成熟？阿富汗政府要考慮的問題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