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愛本來就是一場夢,誰會相信,現在的年代里,只憑昏迷中的一個吻,就會愛上一個陌生人。
最近,紀安耳邊常回蕩一句話:
紀安,你怎么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伊蓮,在夢里面出現,重復著這樣的話,幽幽地看自己。而紀安也是在一身接一身冷汗之后醒來,摸摸身邊,卻發現只有被子和空氣。
天氣,在夜里也有些悶,紀安突然想起,已經是八月了。吐魯番的葡萄,又該成熟了。
一路走來,逐漸荒涼,又逐漸熱鬧。大阪城的風車,依舊在火車的玻璃窗戶外悠然轉動。
大阪城,因為那首歌曲和風車,出名的吧?姑娘們出嫁時,真的連妹妹都要嫁過去么?
一年前的此時,身邊坐著伊蓮,托著腮問紀安,你說咱們會不會有一天,不再互相記起啊?紀安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別妄想!而如今,身旁坐一個胖子,腦滿腸肥的模樣。應該就是這樣的吧,身邊少一個人,立即會有別的人或者什么填充上來。
一群吐魯番的姑娘們在跳舞,綠色的紗巾,艷麗的衣飾,在綠色的葡萄架底下飛揚。即便是這樣,紀安也一眼看到了景禾。不是因為漂亮,而是因為她的臉龐,紅潤的微醺的臉龐,仿佛能夠看到溫熱的飽滿和健康。沒有了蒼白,沒有了死氣,全都是水汪汪的光滑。
紀安沒有忍住,他的眼睛立刻模糊了。
景禾從維族姑娘們中走出來,伸出一只手,仿若一段藕,潔白,泛著粉紅。她說,吐魯番的葡萄熟了。紀安沒有把手給她,他只是輕輕地說,請,給我一張床。
那一覺很甜。沒有伊蓮,沒有吐魯番,只有呼吸和肆意的舒展。
紀安走出房間的一刻,看到了景禾準備好的烤馕和奶茶。多么貼心的姑娘,像,伊蓮一樣。景禾微笑著走向他,說,紀先生,你要多吃點。紀安手里的奶茶立刻傾瀉而出,警覺地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景禾笑了,昨天你說的,都忘了?
紀安忽然生出一種沖動,想伸出手摸摸那紅潤的臉龐,是涌動在身體里的鮮血讓這張臉龐這樣紅潤的,不是嗎?
伊蓮,我又看到你了。
紀安一把將景禾攬入了懷里。景禾,試圖掙脫,但,慢慢地,她安靜下來,如同一支乖巧的曲子,在紀安的懷抱里穿梭。她看到這個男人眼里的痛楚。她怎能傷害這樣悲傷的男人。紀安將下巴抵在她的發上,深深地狠狠地把手指穿入她的發間。景禾,慢慢把手環上了他的腰。
吐魯番確實很熱。明媚的熱。藍天白云里都有水果的香郁和艷麗,偶爾會聽見驢車的鈴鐺漸行漸遠。
紀安雇了一輛毛驢車,去往葡萄溝。一群群的少年“巴朗子”站在路旁高興地跳著唱著。不出多長時間,火焰山就在了眼前。赭紅色的山像火在燒。有名的葡萄溝就在旁邊。溝中郁郁蔥蔥,兩米高的葡萄棚架成的長廊藤蔓交織,串串葡萄伸手可及。紀安沿著記憶中的路,緩緩走。葡萄太甜了,空氣中都是香氣。可紀安仿佛聞不到,漸行漸快,沖向最里面。
它,看上去更茁壯了,一穗穗的葡萄爭先恐后地成熟著。紀安,快來看,我要這串。紀安……。伊蓮的聲音從他耳朵后面悄悄爬過來,在葡萄架底下蕩漾。
紀安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淚水滑落下來。什么都沒有了,淚水,以及鮮血,大片大片殷紅的血啊,曾經那么燦爛的在這里燃燒。
一雙手,緩緩放到了他背上,輕輕拍打,仿佛一片羽毛樣的輕盈和溫柔。伊蓮,是你么?
不是。當然不是。是景禾。她到底跟隨他而來了。眼淚鼻涕汗水,混在一起,從一年前流淌過來。景禾把這哭泣的有些邋遢的頭,抱在了懷里,輕輕說,紀安,你知道么,我愛你?
紀安的哭聲,戛然止住。景禾說,我愛上了一個陌生人。一年了。可是,你為什么要帶著悲傷回來?若你不回來,也許我明年就會結婚,嫁給一個維族小伙子,生一個深眼窩的漂亮孩子。紀安,去年這個時候,你的胡須扎疼了我。所以我醒了,所以我愛上了一個陌生人。
景禾的話,毫無邏輯,枝丫叢生,但,紀安聽得懂。去年的這個時候,她躺在病床上,蒼白,羸弱,距死亡只有一步。他低下頭,輕輕吻了這個白色床單里的女孩子。他的吻多么體貼阿,一下子就吻醒了睡夢中的公主。他是她重生后看到的第一個男人,熱氣呼在她的臉上,一年不散。
只在地面上滑落了一張照片,他和一個女孩的合影,他摟著她,她倚著他。都在笑。
紀安擦擦淚說,你是一個好姑娘。然后,不再說話。
吐魯番農家的樓頂上都有一個鏤空的小閣樓,是制作葡萄干的晾房。吃完葡萄,一大群人和著音樂一起跳舞。一個小伙子拿起一朵玫瑰,走到景禾跟前,跳著舞說:“我有錢,我有房,嫁給我吧,嫁給我吧!”景禾站起來,一邊跳舞一邊說:“我爸爸不同意,我媽媽不同意,我也不同意”。圍坐在一起的人群發出陣陣哄笑。
維吾爾族的美女真多啊,個個美目流盼,能歌善舞。在這些紅衣綠巾里,景禾的一身白衣多么耀眼奪目,在太陽底下,葡萄架下,晃得紀安眼睛疼,心,也疼。
這個姑娘,從大城市跑到這里教學生,跟著維族人一起吃手抓飯,一起釀木賽來斯,一起跳納孜庫姆舞,眼睛里閃爍著愛情的光芒。這種光芒讓紀安害怕。他常常坐著毛驢車去葡萄溝,再到后來,景禾攔了他。她說,不要去了。不管那里有過什么,但不要去了,好么?
她從不探究,從不。她只是在上課的空閑里,給他準備好一瓤瓤黃玉樣的哈密瓜,香脆的烤馕,水晶似的馬奶子葡萄。帶著他去看坎兒井,看高昌古城,去吐魯番最有名的廣匯街逛。她把他當作一個孩子,養著,慣著,伺候著。他是應該給她一個交代的,給不了愛情,至少一個真相。他能么?
他去辭行。背著來時的包裹。她正伏在桌上備課。他說,景禾,我走了。
景禾,沒有回頭。她的愛本來就是一場夢,誰會相信,現在的年代里,只憑昏迷中的一個吻,就會愛上一個陌生人。
在紀安將要踏出門檻的一瞬間,聽到一句話:你怎么忍心,把我丟在吐魯番?
紀安的心,猛地沉到了最底處。這樣的話,多么熟悉阿,現在他又聽到了,不是夢里,不是伊蓮,而是由景禾說出來。
他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驚出一身冷汗。
紀安站到了一座墓前,他給她帶了最新鮮的吐魯番葡萄。
伊蓮,我去了吐魯番。看了葡萄樹,還看了她。她很好,而且,漂亮。伊蓮,你不原諒我是么?因為我把你的心,給了另外的人?我從她臉上看到了你的笑容,看到了你的凝視,甚至,伊蓮,她跟你說同樣的話。
一年前,跟伊蓮是去吐魯番蜜月旅行的。去時,兩個人一對戒。回時,還是一對戒,卻成了一個人,和一盒骨灰。
他們在回來的前一天看到了那棵葡萄樹。伊蓮踮腳去夠,夠不到,跳,再跳。身子就那樣翩翩而下,然后紀安看到鮮血慢慢從她身體底下滲透出來,一點點擴大,淹沒了整個吐魯番的八月。
伊蓮跌落的地方,有把水果刀,堅韌的鋒利的刀鋒向上,是某個粗心的游客丟落的吧,在風里和香甜的空氣里,等待伊蓮和她的脾臟的到來。
伊蓮,是在醫院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氣,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在他像頭野獸一樣在醫務室里碰撞的時候,心血管科的主任找到了他。他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他沒說話。很久,紀安點了頭。真的是很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當時是怎么想的。
一天以后,他去看了那術后的女孩。他吻了她。他不知道他吻的是女孩,還是伊蓮。只因為,伊蓮的心臟移植到了女孩的身體內?
他把伊蓮的一顆心,孤零零地丟在了大西北,又熱又遠的吐魯番。
主任說,那個女孩,是從大城市來支教的。她有心臟病。發作了。已經衰竭了。可是,大家都愛她,都坐在外面給她祈禱。祈禱是喚不醒她的,除非,有一顆健康的心臟。
醫院外面烏壓壓的人群,安靜。孩子們瞪大眼睛伸長脖子看著病房,他們每人身邊放著籃子,籃子里是晶瑩的葡萄。
從女孩病房里出來的時候,紀安看了一眼她的病歷卡。景禾,25歲。心臟移植。
紀安當然不知道,在把伊蓮的心臟放入景禾的體內之后,他還把一種叫做愛情的東西,植入了景禾的心里。他用他的胡須扎醒了她。
紀安在墓前說,伊蓮,如果,我愛上別人,你會原諒我么?
很長時間,紀安沒有做夢。過了很久,他又開始做夢,一個女孩子,一身白衣,背對他說,你怎么忍心,把我丟在吐魯番?
他還是會驚醒,摸摸旁邊,除了被子和空氣,還有濕潤的眼淚。
他想念的是景禾,還是伊蓮?是景禾的心臟,還是伊蓮的心臟?
他想了很多,把該想的都想了。
但他,獨獨沒有想到,第二年八月的一天。他推門看到了景禾,提著一籃子葡萄,站成執著。跟葡萄一起遞過來的,還有那張曾經滑落的照片,他和伊蓮。
景禾說,我是看到照片上的名字想起來的。我去了醫院,看到了伊蓮的照片,還有你的同意簽字。這一年,我想啊想,想不出不能來的理由。伊蓮在的話,她一定會拜托我照顧你。因為她愛你。景禾最后說,吐魯番的葡萄,熟了。
紀安,慢慢把景禾攬過來,緊緊地勒進他的手臂,他的領地和他的懷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