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成“仇”，冷漠的外殼下渴望溫暖的親情回歸

曾經的親情在我們的對抗中漸行漸遠

像所有的獨生子女一樣，21歲之前，我一直是在父母的溺愛中長大的。特別是父親，只要我需要的，他都會千方百計地滿足我。在父親的呵護中，我從小到大，一帆風順。大學一畢業，父親就為我聯系了一家舒適的事業單位。為此，在很大程度上，與母親相比，我對父親的依賴更大一些。

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我們竟會成為仇人。

那是參加工作后的第二年，我與一個叫小宇的新疆男孩兒相愛了，當我有些羞澀地向父母談起有關小宇的點點滴滴時，他們的臉色竟一下子變了。那天，父親以少有的嚴肅否定了我的愛情。他反對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小宇是外地的，沒有西安戶口，將來如果結婚，孩子的戶口問題會是我們一輩子的痛苦；第二，小宇是招聘的，沒有正式單位，我們以后的生活會非常艱難。父親的這些理由讓正被愛情燃燒的我感到可笑。我們第一次大吵起來。

為了阻止我們交往，父親三番五次地找到我勸說，甚至責罵。這些都不能奏效后，他竟然找到我們單位的領導，讓他們來勸說我。一時間所有的同事都在談論我，我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小宇痛苦地說：“荷子，也許你爸說得對，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哀傷地逼視著他：“你就這樣退縮了?”小宇流著淚將我緊緊地抱在懷里。

父親的做法，更堅定了我與小宇在一起的決心，我決定為保衛我的愛情抗爭到底。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任性的我索性與小宇同居起來。父親得知后氣得渾身發抖，他絕望地說：“如果你不改變你的決定，我們之間斷絕一切關系。”父親的話令我傷心。我想，既然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我又何必再“享受”他“恩賜”給我的工作，我要與小宇站在同一起點。幾天后，不顧單位領導的一再勸阻，我毅然辭去了工作。

大約半個月后的一個上午，父親突然來到了我的新單位。他將我叫到門外，鐵青著臉問我是不是把工作辭了，我用沉默回答了他的一切。他忽然放低語氣顫聲說：“你馬上回到原單位去，我找過你們領導，他答應給你這個機會。”我堅決地搖了搖頭。父親終于爆發了，狂怒中他狠狠地揮掌打在了我的臉上，一陣眩暈過后，我咬著流血的嘴唇，扭頭上了樓。

父親這一掌打痛了我的心，也打掉了他在我心底殘存的溫情。

那個像利刃一樣的決定又一次劃過了我流血的傷口

一年后，我和小宇準備結婚了。小宇必須回新疆開結婚證明。那天下午，我送小宇到車站。火車將要開動的時候，小宇深情地說：“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夕陽中，我故意仰起頭頑皮地說：“真的嗎?”

可我的小宇卻再也沒能回來！一周后，我突然接到小宇姐姐從新疆打來的電話，讓我無論如何盡快來新疆一趟。會是什么事呢？嗯，一定是小宇的母親想見我。可我怎么也無法想到，當我滿懷喜悅地趕到新疆，等待我的竟是小宇蓋著白布的遺體！我當即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的床前圍滿了人。小宇的姐姐流著淚說，那天，小宇從辦事處開了介紹信步行回家，在經過離家不遠的一個路口時，一輛出租車忽然沖了過來……姐姐說，兩位老人原本不想將這個噩耗告訴我，可她認為無論如何應該讓我們見最后一面。

在那些噩夢一樣的日子里，小宇的父母不但承受著失子之痛的打擊，還要千方百計安慰尋死覓活的我，而我能為兩位可憐的老人做些什么呢？

我想到了父親。如果父親能在這個時候出現，一定會給他們悲傷的心帶來一絲安慰。在街道邊的那個小店，我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是父親接的。他靜靜地聽完我的泣訴后，只說了一句：“我沒時間。”

電話被冷冷地掛斷了。那一刻，我的心在泣血：這是我的父親嗎？他怎么能在我最痛苦的時候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呢？放下電話，我瘋了一樣向馬路上穿梭的車流沖去。一直在旁邊聽我通話的店主大姐死死地抱住了我……

半個月后，失魂落魄的我回到租住的院子。母親正坐在門口，看見我，她立即站起來，疾步走來抱住了我。我們抱頭痛哭。房東老人說，一周前母親就來了，因為沒有我的電話，她天天坐在門口等。我不知道在那段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里，如果沒有母親的陪伴我是否能捱過來。

對父親的恨，讓我在此后整整8年，沒有再回過一次家。我們用各種方式回避著對方，我也從來不愿接受任何關于父親的話題，甚至他的形象從我的腦海中不經意地閃過都會令我莫名地疼痛。

有時，我給母親打電話，如果是父親接，就立即掛斷。再撥，直到聽到母親的聲音為止。他很快明白了這一點，此后，他再聽到電話掛斷的聲音，第二次必定叫母親來接。為了避免彼此的尷尬，后來我用積攢的錢專門為母親買了一個手機。知道我的用意后，母親拿著手機哭著說：“我怎么遇到你們這對冤家啊！”我這才發現，在我與父親之間，最難受的其實是母親，她不得不忍受兩個她最親的人彼此的仇視，卻還要兩面討好。

八年中，我孤獨地在這個城市中為生活掙扎、奔走，孤兒的情結常常在心里時隱時現，疼極累極就躲著人大哭一場。在小宇走后的第四年，我最終從沉寂中走出，試著去接受另一個男孩兒的感情。在接觸的最初，我就向他講述了關于我、關于我們這個家庭的一切。我說：“我不希望你和我父親有任何的關系，除非是你想傷害我，讓我離開你。”男友沉默了半天，點了點頭。

知道我們即將結婚的消息，母親悄悄地帶來了一個15萬元的存折，說：“你爸聽說你要結婚了，很高興，讓我把這個帶來了。”我惱了，說：“媽，你知道我從來不想要別人的東西，你怎么還這樣？”母親像被針刺了一下，滿臉是淚。

父親一句道歉讓我們的親情回歸

第二年，我的孩子出生了。母親在陪了我一個月后，有一天晚上，忽然熱切地抓著我的手說：“你的工作太忙，趁我和你爸還能走動，讓我們給你帶孩子吧。你不知道你爸多想看看外孫啊。”我生氣地說：“媽，我與他沒有任何關系，我的孩子也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你如果想帶孩子就住在我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雖然我可以與他不來往，可我無法扯斷母親與他的關系。那時，我與丈夫剛買了房，微薄的工資每月付了房供后所剩無幾，但我還是硬撐著請了一位保姆帶孩子。

此后的四年，不顧我的反對，母親開始時常地向我提到關于父親的一切：他得了高血壓；他下樓時不小心摔倒了，在家躺了半個月；他得了冠心病、肺氣腫。我總是強迫自己漠然以對。

不久，生活還是以另一種方式讓我們再次面對。

2006年3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在電話里帶著哭腔說：“你爸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算媽求你了，你來醫院看看你爸，好嗎？”放下電話，我呆了半天，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兒。

站在重癥監護室的門口，我一眼看見雙目微閉臉色蠟黃的他。他的鼻孔里插著胃管，輸液瓶的液體一點一滴流進他的血管。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走上前還是站在原地。

我的到來，他明顯感覺到了，因為我看見他悄悄地將頭向里面偏了過去。是的，正如我所料，他不愿見我。

回到家里，我一夜未眠，也許這次他真的不行了，不管他曾經怎樣傷害過我，如何地討厭我，但他畢竟生養了我；再說，身體不好的母親也不能太累。全當是為了母親，我也應該去盡孝心。

第二天是個星期六，一大早我就帶上孩子趕到醫院替換母親。他正沉沉地睡著，他的喉嚨因為肺部的腫脹，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醒來后，我們沒有任何交流，可他卻對著站在床前好奇的孩子艱難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讓我釋然的是，從第二天起，他開始漸漸地配合我：喝藥、吃流食、翻身。

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一周后，他的病情竟奇跡般地趨于好轉。醫生說，再有半個月就能出院了。

那是一個初春的深夜，在極度的困倦中，我不知不覺地竟伏在他的床沿睡著了。睡夢中，感到有人抓著我的手，我猛然醒了：是父親！他正緊閉著眼睛將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正不知所措，忽然看到他眼里滾下了兩行淚水，我分明聽到他說：“孩子，原諒爸爸，爸讓你受苦了。”

我沒有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剎那間，過去的所有委屈和傷痛呼嘯而至，無法自控的我大哭著沖出病房，一直跑到醫院樓下黑暗的樹叢里。我哭啊哭，哭得撕心裂肺。真的，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我以為這一生我們都會彼此敵視，卻沒想到父親只一句話就瓦解了我堅持了9年的誓言。我這才明白，其實，在我堅強冷漠的外殼下，一直等待著父親的溫情，渴望著他的諒解和愛。

后來，看我與父親漸漸消除了隔閡，老公這才向我坦白了一切，他說，雖然他答應過我不與父親接觸，但他始終覺得這樣不妥，所以，就從我們準備結婚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暗中去看望父親。“這些，我以前一直不敢向你說，其實我每次去，爸談論最多的還是你，他說你性格倔，讓我多讓著你，其實你的一切他都知道，你不知道他多愛你啊。”

那是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攙著父親在醫院的草地上散步，我很奇怪事隔多年后我們竟能夠平靜地談論過去的一切，但我依然能感到他慈祥的臉上不時現出的痛苦和悔意。我心里忽然有一種心疼的感覺，第一次，為父親。我說：“爸，其實我也有好多不對，我太任性，太自私了，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不要再提它了。好嗎？”

父親微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