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輕攬入懷

一

這是一個包廂，中間放一桌子，桌子上放著腸粉、蒸排骨、青菜、包子……桌子這邊坐著我和爸媽，那邊坐著她和她爸媽。兩對老人拉著家常，談著粵劇；我和她時而大眼瞪小眼，時而不約而同地抬腕看表。

對，這就是廣東人所謂的“飲早茶”相親場面。兒女忙工作，忙成了大齡青年，結(jié)婚遙遙無期，父母坐不住，便在相熟的朋友中幫著兒女牽線。我爸媽跟她爸媽是在老人活動中心唱粵劇時認識的，至今已有五年，而我和她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只知道她叫蘇小。

接下來非常套路，我硬著頭皮跟蘇小聊，無話找話的那種。看得出她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這簡直是一種謀殺，謀殺我的時間，想想我辦公室還有那么多文件等著處理，哪能這樣耗。于是，我站起來，想不到她也站了起來。

“你們要干嗎?坐下。”爸媽命令著。

“我要上廁所。”我和蘇小又一次不約而同地回答。

糟了，男廁和女廁同一方向，如果我當著她的面溜走，似乎不近人情，傷人太深，不行，這成何體統(tǒng)啊，我堂堂男子漢不能授人以柄，要走也要光明正大地走。

從廁所出來，我見到蘇小在走廊等我，好，趁機跟她說明白。

“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我們再一次不約而同地說。

“你先說，女士優(yōu)先。”

“那好，感謝你父母的好意，但我實在陪不起時間，還有好多事等我處理……”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了：逃遁。我二話不說，馬上趕到電梯口。蘇小會意，笑了笑，伸出手來，我們擊了一掌。

上了車，我給爸爸打電話，告訴他我有急事先走，結(jié)果我聽到蘇小爸爸的罵聲：“蘇大小姐，我再也不管你了!”

二

我得了急性腸胃炎，住進了醫(yī)院，躺在床上打點滴。

第二天，我感覺好多了，讓護士幫我拉開窗簾，我喜歡在有點陽光的地方讀自已喜歡的雜志，只見對面病房的窗簾也拉開，一個人半躺在床上，不見其頭……因為被一本雜志遮住了。看那封面是跟我的同一期。突然，她把雜志放下，天，竟然是蘇小。

她肯定也看到我了，我們互相用手指指著對方，哈哈大笑。

我摸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想起相親那天忘了跟她要電話，好遺憾，于是聳了聳肩。

蘇小左找右找，找出一張紙和筆來，在紙上寫了一通，然后舉起讓我看，字寫得很大：我急性腸胃炎，你呢?

我請護士拿來紙筆，在上面書寫：一樣，我的手機13580404400。她雙手一攤，表示沒帶手機。

我只好再次在紙上書寫：別當病，就當一次難得的休息機會吧！她嫣然一笑，很動人，朝我豎起大拇指。

我倆你來我往地舉著紙片交談，直到有個精神科的醫(yī)生走進我的病房，從他慈祥和善的微笑中，我猜他把我當成一個精神病患者了。

“沒事，只是一場別開生面的交談而已。”我朝蘇小那邊做了個鬼臉。她樂不可支，我想生一場小病也不全是壞事。

三

其實我和蘇小住得很近，但我不能有事沒事去登門拜訪。矜持，并不是女孩特有的權(quán)利，男人也需要的。如何接近她呢?這是我的頭等大事，總不能再生一場病吧?

天公作美，我在晚報上無意中看到蘇小寫了一篇關(guān)于狗的文章，她在文章里說：“遛狗的男人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言者無意，我這個看者可有心了，如何接近她的問題，這下解決了。

我馬上去市場買了條價格不菲的哈兒狗，又買了很多裝飾物，諸如鈴鐺類的玩意兒，把小狗打扮得很有品位，象蘇小這樣的女生得有點味道的東西才能打動她。為了防止她問起一些狗的知識，我又買了一大堆關(guān)于狗的書，死記硬背了幾天。雖然我非常不喜歡養(yǎng)狗，雖然我對狗的一切沒什么興趣，但誰叫我開始喜歡上蘇小呢。

一切打點妥當之后，傍晚時分我就牽著哈兒狗去附近的公園小徑上溜達，我知道蘇小每天這個時候都在這兒遛狗的。果然，她從遠處慢慢走過來了。我忙在肚子里打好腹稿，準備她看見我可愛的小狗跟我搭訕時，該說些什么話。誰知，她一看見我的小狗，竟然嚇了一跳，馬上躲得遠遠的。糟了，難道我這狗打扮得不到位?我左看右看，覺得沒什么挑剔的地方啊。我百思不得其解，蘇小在遠處朝我擺手，說：“昨天我差點被我家小狗咬一口，這兩天看見狗就怕，不好意思，嚇著你了……”然后她逃也似的走了。

哎，花了這么多財力物力這么多心思，就這樣白忙了一場，這哈兒狗派不上用場，成了我的累贅，我決定把它送朋友，無論給誰都準喜歡，反正我又不喜歡養(yǎng)狗。

剛想出門，把小狗送給別人，小區(qū)管理員牽著一條小狗過來，并遞給我一封信說：“這是蘇小姐叫我轉(zhuǎn)交給你的。”

我拆開信一看：“阮先生你好，我有個不情之請。最近我見狗就怕，但這狗我養(yǎng)了好幾年，棄之不忍。我見先生也是愛狗之人，望收留它一段時間，等我心情平靜，不那么怕了，再領(lǐng)它回來，不勝感激。蘇小即日。”

我把小狗一把抱起，嘿，小寶貝，你幫我大忙了。常說，借書，一借一還，男女便建立起感情了。現(xiàn)在，這書換成狗，也是換湯不換藥。

四

蘇小每天打電話來詢問她的狗狗情況。幸好之前我做了功課，所以關(guān)于如何養(yǎng)狗，我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來，頭頭是道，能與蘇小談到一塊兒去。

當然，我“談”翁之意不在狗，所以，繞來繞去，談到生活的方方面面，關(guān)鍵是讓蘇小了解我這個人。蘇小也談她生活中的趣事，她也想讓我了解她。

我們不約而同逃遁，又不約而同生病，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安排，文縐點叫緣分。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人，剩下的就是誰先主動的事了。我是男的，事情到這份上，我再裝就是犢子了。等蘇小來領(lǐng)小狗之日，便是我表白之時。這一天不遠了，因為蘇小怕狗的心情漸漸淡忘，思念小狗之情日增。沒想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把蘇小心愛的小狗“害”死了。

那天，下班回來，我發(fā)現(xiàn)小狗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大事不好，我馬上抱起小狗直奔獸醫(yī)診所。還是來晚了一步，小狗不治身亡。蘇小趕到診所，看著往日活蹦亂跳的小狗，如今一動不動地躺在冰涼的地上，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我過去安慰她，她一把推開我，用哀怨加憤恨的眼神盯著我。

“我想，我們啥都能想一塊兒，應(yīng)該給彼此個機會。于是，我想了個笨法子，編個借口說怕狗，把我最心愛的東西交給你，讓我們有個接近的理由。沒想到……”

天啊!我可能親手葬送了這份剛剛萌芽的感情。

“你連一只狗都照顧不好，如何照顧自己的愛人，如何處理好感情?”

蘇小的話越發(fā)地平靜，也越發(fā)地冰冷。我的心往下沉，胃也在收縮。蘇小絕望地轉(zhuǎn)過身，離去。

“蘇小，對不起……我們談?wù)労脝?”

“我們?以后沒有我們，只有我或你!”

“我們就這樣……完了?”

“也不是。我32號就跟你相戀吧。”地球人都知道，一個月最多只有3l號。她這話等于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五

建立感情是困難的，但要毀掉一段感情，卻只需一件事。我所做之事不可原諒，現(xiàn)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下班后開車到她公司，在她公司的車庫不遠處等候她。蘇小自己有車，我只是想默默地跟著她，看著她開車平安回家，我想，總有一天她會被我的誠意所打動。

10月11日那天，一向小心駕駛的蘇小突然加大油門向前沖。哎呀，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車那么多，她開得那么快，肯定要出事。我馬上打她的電話，通了，但沒接，她的車開得飛快。看著她的車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嚨，心里直念南無阿彌陀佛。

禍事來了，一輛卡車從側(cè)面沖出，正好與蘇小的車撞一塊兒了。蘇小的車子被撞進了路基。我馬上一邊打110和120，一邊停下車去看蘇小。蘇小人沒暈過去，但腿被撞凹的車門夾住了，痛得她整張臉都扭曲了，我上去拉車門，但變形的車門根本打不開!

“寶貝，你忍一會兒，救護車一會兒就到!”

“你甭管我，快去我家，我爸的心臟病復(fù)發(fā)了，快去!”

“那你呢?我不放心你啊!”

“我一時半刻死不了，哎喲……你，你在這也幫不上，快去我家……哎喲，要是你再婆婆媽媽的，我爸有啥事，我，我饒不了你!”

這時，我聽到救護車的呼嘯聲了，我把脖子上掛的幸運項鏈扯下來，塞到蘇小手里，便沖向我的車子，一踩油門往蘇小家方向開。

六

蘇小的腿上了夾板，醫(yī)生說是骨折，有可能下半輩子要靠拐杖走路，暫時先觀察一段時間，看看她恢復(fù)的情況。

“只是可能而已，蘇小，你會好起來的，答應(yīng)我，好嗎?”

蘇小苦笑了一下，躺在床上，淚水如決堤的小河。

“你走吧，我都這樣了，我們不可能了。”

“蘇小，就算你好不了，我還是要你。我要照顧你一輩子!”

突然，蘇小抓起床邊的東西扔向我，大聲叫囂：“你滾!”

我只好退出病房，我能明白蘇小的心情，她以為這樣是為我好，但我沒了她，日子也沒什么意思了。

“孩子，為難你了。蘇小，現(xiàn)在不配你了……”蘇小媽媽含著淚，握著我的手。

“阿姨，我要跟蘇小結(jié)婚。我要娶她!”

“孩子，你別一時沖動啊，你會后悔的!”

“我不會，我決定了!”

兩個多月后。

我每天熬湯給蘇小喝，漸漸地她跟我說些話，不趕我了。

“傻瓜。真的跟我處對象，要娶我?你爸媽不反對?”

我笑著望著蘇小，堅定地點了點頭。家里反對是一定的，但婚姻大事我想自己做主。

“那你愿意嫁給我嗎?”

“那等32號我就嫁給你吧，哈哈!”

天，又是這個難題!我苦笑著說：“好吧。”

第二天，我?guī)Я吮緬鞖v到蘇小的病房。想把那本舊掛歷給換下來。蘇小示意我把掛歷給她瞧瞧，我只好交給她。

“再過三天就是2006年11月了。”蘇小感慨地說。

“是啊，日子悄悄就溜走了。”

“哎，你這是什么掛歷啊，2006年10月的最后一天，不是31號，而是32號!”

我望著蘇小，這是我特制的掛歷，經(jīng)過特別處理后，把32號加印上去了。

“蘇小，你說話算話，這不，32號來了，你答應(yīng)嫁給我的！”

蘇小突然站起來，一拳頭打在我肩膀上，大笑說：“真有你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天，她竟然可以站起來!

蘇小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一眼，說：“我腿受傷不假，倒沒有變?nèi)匙印：昧擞幸恢芏啵易屷t(yī)生護士瞞著你，我也裝著沒好。”

“你!”我氣得說不上話來了，我千擔心萬擔心，原來她早好了，這不是耍我嗎?

“別氣嘛，我們才認識半年，人心隔肚皮，雖說你天天跟我的車，我還是想考驗一下你，所以就小騙了你一把……”蘇小大概看我臉色不好，說話都沒邏輯了。

看著一臉委屈的她，我還能說什么，只好把她輕輕攬入懷里。

深愛的人，就算有點過分，也是值得原諒的。你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