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遇到幾年前的閨中密友秀秀,她是位醫生,幾年不見,秀秀向我講起了曾被邀請到電臺打工的一段經歷。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
電臺一位女主持人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讓我去做一檔熱線直播節目——介紹一種皮膚病新藥,解答聽眾提出的皮膚病問題。時間是每天中午12:00~12:30,報酬每月500元。據說老板不找專家是因為這點工資請不動專家。
“可我、我不是皮膚科醫生……”我受寵若驚的同時有些猶豫。
“沒事,是醫生就行!”她把我帶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兩位操北方口音的中年男子審視著我,問了一些問題。電臺主任說他們是做藥品生意的老板。他們好像對我還算滿意,說明天就上節目吧!我說不行,我得準備十天半個月的。他們似乎很急,最后同意寬限一天。出了門我就直奔書店,買回大大小小好幾本皮膚病書,當晚開夜車惡補起來。
第一天上節目就遇到個難纏的主。一位中年婦女詢問濕疹能否用此藥。我答:“能。”“為什么能?”我按著書本費勁地解釋著1、2、3……
“這藥有哪些成分?”她又問。
“有茯苓、蒼術、紫草……”
“這些藥我在醫院都開過,沒用!憑什么你這藥就有用?”她不依不饒地追問著。
“也許你煎藥時沒有掌握好時間,時間短了藥效出不來,長了有效成分揮發了。我們采用的是國內最先進的超低溫提取工藝,可保留藥品有效成份……”出了播音室,老板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夸我說得好!可我著實出了一頭汗。
3天后,我決定辭了這份工作,原因是受不了他們對我的“包裝”。每天節目開始前主持人總是說:聽眾朋友你們好,今天坐在我們直播室的是中華醫學會全國××研究員,省皮膚病××專家××教授。一旁的我猶如芒刺在背,我只是一個普通醫生啊,這包裝像沉重的十字架壓得我透不過氣來!老板和電臺主任一聽說我不干,急了,約我去肯德基面談。他們說要為我加薪,每月600元。我一面啃著雞翅,一面堅持去掉“包裝”。他們只好讓步,去掉了長長的“定語”,但還一定要說是“皮膚病專家××教授”。
那好吧,教授就教授好啦。
開始有些辛苦。每天中午一下班就頂著烈日、餓著肚子趕到臺里,真有疲于奔命之感。后來做得比較熟練自如了,天也漸漸涼了。應該說每天半小時20元錢是很容易掙的。第一個月600元工資,我請同事們去飯店瀟灑了一頓。
但是,我并不開心。我的良心每天都在受著折磨。
不少聽眾很信任我這個“皮膚專家××教授”,打電話、寫信到電臺,還有我所在周邊地區聽眾的來電來信,大多是青年農民。從字里行間我仿佛看到一張張焦灼無助的臉,我拿著信去走訪皮膚病專家,第二天在節目中給予解答……有些病如“魚鱗病”等,我如實告訴他們這藥不能根治(這藥挺貴的),并告知患者在生活中應注意什么……老板和電臺主任不樂意了,說:你干嘛說我們這種藥不能根治?你是權威,只要你一句話,他們肯定會買這藥的。我說我是醫生,有職業道德,不能這么做的!他們大概欣賞我對節目的認真負責態度以及聽眾的反應,也就不多說什么了,只是不時提醒我一下。可我心里又覺得對不住老板,我拿著人家的工資,不為人家賣力,把節目辦成科普教育了。怎么辦呢?我陷入了矛盾痛苦中,猶豫著:是不是不該做?
兩個月后發生的一件事,終于使我下決心辭去了這份工作。
那天,我走出播音室,只見一位農村老大爺和一位小伙子在門外等我,說是聽了廣播后專門從外地趕來找××教授治病的。我慌神了,這個男青年渾身長滿了幾十個大小不一的肉瘤,他們滿懷希望地問我這藥能不能治這病?我說不能,他們很失望。我指給他們一家大醫院的方向,讓他們去醫院診治。他們走后老板沖我吼了起來,大喊:“你拿我們的工錢,卻吃里扒外,把病人往外介紹,你應該說我們的藥才管用,讓他們買上幾個療程的藥。”我覺得我實在無法做到既對得起老板又對得起病人,看著這對農村父子遠去的背影,我的良心再次受到了震撼,當即炒了老板的魷魚。
后來電臺又找了我幾次,去幫他們做其他藥品的宣傳,報酬加至每月800元。但我依然婉拒了,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自己的心能得到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