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炎夏的正午,被一陣喧嘩聲吵醒的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聽到飯堂那邊傳來打飯的吆喝聲,不禁暗自竊笑:今天怎么睡過了頭沒聽見下班鈴響?我右手習慣性地往枕頭邊一摸,什么也沒有!我像觸電似的驚叫著一躍而起:“我的手機呢?誰看到我的手機了?”我把床鋪翻了個底朝天,哪有那部三星牌手機的影子。冷汗一下子往下掉,才買一個月的新手機,一千多塊,居然在眼皮底下丟了,我坐在床上直喘粗氣。
真是老虎打了個盹兒,就被虎口拔牙!事情明擺著,外人不可能進得來,可以列為懷疑對象的只能是跟我朝夕相處的哥們兒了。但究竟是誰呢?后悔已經來不及了,靜下心來,我決定跟可惡的小偷玩一場心理戰。我寫了幾張“廣而告之”,上書“我已知道誰偷走了手機,希望能自覺退還,我既往不咎。”張貼于走廊和廁所等地方。我暗中觀察了幾天,渴望從別人的反應中嗅出點蛛絲馬跡。然而我很快發現這個方法是何等幼稚,人家根本不吃這一套。罷了,罷了,就當一個月的工作白干了,我心中隱隱的疼痛慢慢消失。可是離了手機真的不方便,在鄰鎮做工的妻子打了幾次電話沒聯系上我,以為我出了意外,特地請假來探望。得知事情真相,妻子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唉,我不得不再買一部手機。
5月20日倒班,早晨一覺醒來,我坐公共汽車來到鎮上,直奔“大森手機店”。因為“手機專家”表弟在那兒搞維修,我要讓他幫我參謀參謀。信步走到店門口,碰巧遇到鄰宿舍的同事阿杰。雖然他才進廠不到一個月,但阿杰平時同我都互打招呼,奇怪的是,今天他看見我居然神色慌亂地應付了兩句便匆忙離去。這小子咋的了,我一頭霧水跨進店中,表弟聽說我想買手機,驚訝地問:“你原來那部是不是三星牌?”我說:“是呀,還是你給挑的嘛。”表弟急忙拉起我就往外跑,一邊說:“那部手機就在剛才同你說話的小伙身上!”真的是阿杰!我的嘴巴張得能放下個雞蛋,阿杰一向老實巴交的樣子,見人都低聲下氣的,我可是從來沒把他列為懷疑對象。
只幾分鐘時間,我和表弟追上了阿杰。“阿杰,等一等。”我憤憤喊道。他回頭一看是我,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蒼白得有些嚇人。我氣不打一處來,同表弟架上沒回過神來的阿杰,回到表弟的出租屋。阿杰的肩膀抖動得厲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饒了我吧,我是一時糊涂啊。”果不其然,從他身上搜出了那部熟悉的手機。我威嚴地說:“我不送你去派出所,但一定要把你的所作所為告訴老板,讓他炒你的魷魚。”那一刻,我真想狠狠摑阿杰幾記耳光解心頭之恨,可他就是長跪不起,眼淚汪汪的,再硬的心腸也會軟下來。
表弟上班去了,我語氣有些緩和地說:“你到底想怎樣解決這件事?”阿杰仍舊一個勁地求饒,過了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陳哥,我錯了。你知道嗎,我是被逼上梁山的啊。上月發了工資我如數寄回了家,哪知前幾天妹妹又來信,說媽媽生病住進了縣醫院,急等著錢動手術。那天我準備向你借錢的,喊了你幾聲沒應,我頓起歹念,偷偷拿走了你的手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沒想到最終還是露了餡兒……”淚,從阿杰的臉頰簌簌掉了下來,有自責,有懺悔,有無奈。男兒有淚不輕彈呀,我心里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阿杰說的是實話,他家窮困在工廠是眾所周知的。我扶起阿杰,動情地說:“起來吧,兄弟,我不怪你。不過,你這一輩子都要記住,不管有多困難,做人一定要堂堂正正,一失足成千古恨呀。你記住了沒?”阿杰不停地點頭,淚光中充滿了感激,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曉得他擔憂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說:“只要你能改正錯誤,我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說完,我們像小孩子似的拉鉤。臨走,我把打算買手機的錢塞到阿杰的手上,催促道:“快到郵局寄走,家里等著急用。”
我相信自己一定能保守這一秘密,更相信阿杰不會讓我失望。從那以后,我偶爾碰到阿杰,彼此點點頭,一個會心的微笑,傳遞一種只可意會的信息。后來,阿杰工作表現很好,當上了組長,據說很可能升為主管。
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因為母親生了重病,我不得不請假回去一趟。臨走的那天,阿杰提出要送送我,因了那份真誠,我只好答應了。在工業區一段偏僻的林蔭道,阿杰突然從兜里掏出幾張嶄新的鈔票遞過來,顫微微地說:“陳哥,給伯母買點營養品。”我推辭著,阿杰漲紅了臉:“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啊。陳哥,你知道嗎?那時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如果換了別人,我早就是眾人唾棄的小偷,哪還能在廠里待下去,不知要吃多少苦不說,或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更沒有今天!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想孝敬一下伯母,如果我們是兄弟,你就不要拒絕了。”
“兄弟!”我掂量著這個沉甸甸的詞,不由自主接過了那些錢。阿杰欣慰地笑了,說:“陳哥,我等你回來。”我點點頭回答:“我會盡快返回的,你也要好好干。”兩人像小孩子似的拉了鉤,我邁步向前走去,阿杰站在那兒望著我離去的背影,我回過頭朝他揮揮手,陽光一圈一圈地撒在他身上,我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最正確的事,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蕩與充實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