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林鄉招商引資風波

丹林鄉鄉長劉二寶坐在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著中華煙，眉頭緊皺，像團解不開的線。縣里剛開的招商引資會議，連屙屎也不長草的丹林鄉也被硬性攤派了200萬元的死任務。別看劉二寶是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的“土霸王”，但正值換屆選舉，他知道完不成任務對自己意味著什么。劉二寶也想再往上升啊，他絞盡腦汁地思索著引資門路，門突然被敲響了。

秘書小余諂媚地走了進來，說：“鄉長，有人要見你。”劉二寶很有些不耐煩:“誰？”“二河村的陳吉明。”小余說完，臉色突變的劉二寶差點踢他一腳。要是往常，小余早拍拍屁股開溜了，但今天他不知吃了啥豹子膽，附在劉二寶耳邊嘀咕了幾句，直說得劉二寶的臉色很快陰轉多云，迫不及待地吼叫：“還不叫他進來，誤了老子的大事，看你吃不了兜著走。”說著竟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小余領著西裝革履的陳吉明來到辦公室，劉二寶已泡了杯鐵觀音，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歡迎陳兄弟衣錦還鄉。”當年劉二寶利用手中權利，硬是拆散了陳吉明與青梅竹馬的戀人香玉，讓如花似玉的香玉嫁給自己患了羊角風的兒子，從此兩家成了見面分外眼紅的仇敵。但此時貴為鄉長的劉二寶不得不像變色龍似的放下架子，緊緊握住陳吉明的手打官腔：“陳老弟發達了不忘家鄉建設，精神可嘉啊。”陳吉明眼神里仇恨的怒火瞬間熄滅，客氣地說：“我只是中間人牽個線，還望劉鄉長行個方便。”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甚歡，外人絕對看不出彼此心中的芥蒂。

說來話長。當初陳吉明的未婚妻被劉二寶活生生搶走，他連殺死劉二寶全家的心都有，冷靜下來，又覺得不值得。他放棄了報復念頭，獨自南下廣州郊區打工。在一家規模很大的制衣廠干了一年多，陳吉明擔任了個小組長的職位。一次，某客戶送來一張訂單，細心的陳吉明發現商標上竟將臺灣省稱為國家，這豈不是在分裂祖國嗎？陳吉明反映到經理那兒，人家說他多管閑事，血氣方剛的他找到張老板據理力爭。正在款待客戶的張老板聽說出了這樣的事非常驚訝，趕緊拿過樣板一看，證實陳吉明所言不虛，立即決定停工。結局有些出乎意料，客戶得知設計錯誤，不僅沒覺得制衣廠小題大做，反而連夜更改了商標，又追加了幾筆更大的訂單。制衣廠財源滾滾，張老板不由得對陳吉明刮目相看，封了個萬元紅包獎勵，還提拔他做了月薪2000元的主管。

真是無巧不成書。七月的一天，陳吉明正在車間巡視，辦公室主任通知他：老板有事找。雖然深得張老板信任，但陳吉明還是有些忐忑不安，他有些膽怯地走進了老板豪華的辦公室。“請坐。”張老板微笑著說：“聽說你老家是江西某縣的？”陳吉明一頭霧水點點頭，張老板驚喜地說：“這就好，你那兒肯定有地皮吧，幫我找塊地皮行嗎？我要在那兒建廠。”“什么？”陳吉明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張老板繼續說：“這一帶地價昂貴，我打算作為商業用地，制衣廠則另選新址，重新建廠，力爭做大做強。”原來如此，明白過來的陳吉明激動地回答：“我看可以的，我們鄉下有許多荒地，租地買地都很便宜。”“好，那我給你一個月帶薪休假，按月工資2500元算，你回去幫我找一塊地皮。”

陳吉明的頭點得像雞啄米，轉身剛走到門口，又被張老板叫住了：“你曉得柏樹灣不？”陳吉明說曉得，張老板嘆息一聲說：“不曉得那個叫劉國的老人是否健在，你再幫忙打聽一下，有消息打電話給我。”奇怪了，張老板莫非去過丹林那個窮鄉僻壤，劉國就是仇人劉二寶的親爹啊。陳吉明張開的嘴巴許久合不攏，但也不敢問什么，噔噔噔跑下樓，回宿舍收拾換洗衣服了。

陳吉明走在離別了兩年的丹林街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要不是懷揣著張老板的使命，在丹林建廠帶動鄉親致富，倔強的他才懶得同被村民稱作“五毒鄉長”的劉二寶打交道。陳吉明把張老板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聽得劉二寶將信將疑，但有縣政府的招商指標，再渾的劉二寶不得不寧可信其有，將陳吉明當作轉世觀音。兩人商談到夕陽西下，劉二寶站起身說：“陳老弟曉得丹林是個窮地方，老兄我備了杯薄酒，為兄弟接風洗塵。”陳吉明最看不慣用公家的錢大吃大喝，婉言回絕了。

陳吉明馬不停蹄趕回廣州，詳細地向張老板作了匯報。張老板拍了拍陳吉明的肩膀，高興地說：“過兩天我就跟你回老家實地考察，把各種協議簽訂下來，爭取盡快動工，新廠一年時間投入生產。”

沒想到與張老板同行的還有他的父親張伯，一位走路蹣跚卻精神矍鑠的老人。奔馳車在寬闊的高速公路上飛駛，拐入陳吉明家鄉縣域，仍是平坦的水泥路面，張伯望著車窗外美麗的田園風光，一幢幢漂亮的農家小樓，禁不住興味盎然地感嘆：“變了，變得我都認不出來了。”偶爾他凝神屏息像在思索什么。一旁的陳吉明看在眼里，向老人講解著家鄉的風土人情。

迎接張老板一行的除了鄉、村的干部，還有縣長。張老板他們下了車，雙方寒暄了一番后，張伯提出要到柏林灣。張老板只得丟下洽談事宜答應下來，縣長也表示陪同前往。劉二寶的寶馬在前面開路，車隊浩浩蕩蕩地在漫天塵土的泥土路上顛簸了半個鐘頭，抵達柏林灣村口。張伯下車就急切地喊：“老伙計在哪？”劉二寶陪上笑臉說：“張伯，誰是你的老伙計？我馬上給你請來。”當張伯眼含熱淚說出“劉國”這個名字時，劉二寶仿佛想起了什么，臉上涌起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

年已七十高齡的劉國蜷縮在木板床上，寒風從夾壁吹進來非常陰冷，他忍不住簌簌顫抖。忽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鬧哄哄的說話聲由遠及近，劉國睜開了混濁的眼睛，好奇地往外看。這時，同樣滿頭白發的張伯拉起了他的手：“恩人啊，我來看你了。”屋內光線微弱，劉國瞇起眼定定地望著老人，茫然地搖搖頭。張伯老淚縱橫：“我是右派張大民啊。”村里的年輕后生把劉國扶到屋外，兩位老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幾乎同時驚叫道：“30多年了啊，你的樣子沒變，只是老了。”他倆頓時像孩子似的抱頭痛哭。

這動情的一幕，旁人看了無不辛酸。只有人群中的劉二寶不知是憂是喜，像釘子呆立著說不出半句話來。原來張伯就是曾在柏林灣勞動改造的右派，白天參加繁重的體力勞動，晚上還要挨批斗，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一個風雪交加的深夜，大隊造反派頭頭不顧張伯患了感冒，硬讓他在嚴寒中站了兩個小時才罷休，又冷又餓的張伯一步一步挪回獨居的茅草房，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老實本分的劉國一直認定張伯不是壞蛋，幾乎每晚都悄悄找張伯閑聊一會兒，他看到昏迷的張伯，急忙熬了碗熱辣辣的姜湯和玉米糊糊，總算救了張伯一命。不久，那種暗無天日的歲月結束了，返城的張伯做小本生意起家，開了家作坊似的制衣廠，慢慢發展壯大。張伯早想探望救命恩人了，可他經常生病，一次次推遲了行程。他把制衣廠交給兒子打理，要在丹林建廠其實也是他的心愿。

兩位老人追憶著往昔的苦難，眼里閃爍著激動的淚花。張伯端詳著衣衫襤褸的劉國，又瞟了一眼面前低矮、破舊的土屋，不由得捶胸頓足：“你還在受苦，我來遲了啊。”說著一個勁兒抹淚。劉國露出一絲笑容，大度地說：“你能來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突然，劉國的目光停在了劉二寶的臉上，聲音雖然抖抖顫顫卻充滿憤慨地怒斥著自己的獨生子：“畜牲，給我滾遠點，別讓我看到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這一聲呵斥猶如驚天霹靂，所有人呆住了，劉二寶恨不得打個地洞鉆進去。別看劉國正直，辛苦拉扯大的劉二寶卻是平常騎在鄉親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惡霸，也是個十足的忤逆子。劉二寶10年前就做了丹林鄉的鄉長，蓋了全鄉最豪華的別墅，卻舍不得贍養老父親，更不用說接老人出來享福了。劉國至今住在解放前留下的土屋里，終日里飽一頓饑一頓的，盡管鄉親恨透了“五毒鄉長”，但卻時常接濟劉國老人，否則老人家是捱不到今天的。

氣氛有些尷尬，好在縣長出面命令劉二寶先回鄉里才緩和下來。看著劉二寶灰溜溜地走遠，張老板徑直來到縣長跟前，一字一句地說：“我在丹林鄉投資已是板上釘釘，但有個要求不知該不該說？”見張老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縣長拍著胸脯回答：“只要合理合法，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張老板把縣長領到一個偏僻角落，低聲說：“我是商人，對政治不感興趣，但希望父母官應該是為群眾辦好事的。”縣長聽出了弦外之音，神情嚴肅起來：“我剛調來不久，不了解情況，但以人格保證給予你滿意的答復。”“一言為定。”縣長和張老板的手再次緊緊地握在一起。

制衣廠工程如期開工，張老板交給陳吉明打理后，帶著劉國返回廣州。第四天，陳吉明正在工地上忙碌，不知誰高聲叫喊：“特大好消息，五毒鄉長被警察帶走了，聽說貪污了幾十萬。”大伙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興奮得差點跳了八丈高的陳吉明沖到路邊小店，拎了掛鞭炮出來，很快響起劈劈啪啪的聲音。原來，聽說了劉二寶的所作所為，縣長指示有關部門調查了劉二寶。因而劉二寶貪污數十萬的經濟問題才暴露出來，等待他的將是鐵窗生涯。陳吉明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望著熱火朝天的工地，終于呵呵地笑起來，笑得那樣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