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莊歪傳

一

莊子當了幾年漆園吏，雖然說是兩袖清風，但是他畢竟也有了點積蓄。

于是，莊子辭去漆園小吏的官職，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蒙澤村頭，修幾間茅房，辦了一座國際實驗學校，招了藺且與蘇玉等一幫學生，開始傳授自己的學說。

莊子教書的日子雖說清貧，但也樂在其中。

莊子起床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唱《四季歌》：

掀開被窩，

春天(胳肢窩)就到了。

丟掉被窩，

夏天(胳肢窩)就來了。

撿回被窩，

秋天(胳肢窩)就來了。

沒曬被子，

冬天(胳肢窩)就到了。

每當莊子唱完《四季歌》，他的學生們就哄然而至，在門外嚷道：老師，您這哪里是唱的《四季歌》哦，分明是一首《懶漢歌》。

莊子撣去衣袖上的草線，打開門道：非也非也。我這看似《懶漢歌》，實際上唱的是時光局促，人生苦短哦。

說完，莊子嘆了一口氣，道，戰(zhàn)火連天、民不聊生。空有濟世之志，不如放縱于山水。

二

學生們擁著莊子，往學廬而去。

學廬設(shè)在蒙澤湖邊，泥皮覆蓋的茅屋頂上開了幾個大洞。

湖邊嬉戲著幾只野鴨，羽翼漸豐，拍打著水面，躍躍欲試。

這幾只小水鴨是莊子的繼子。

有一天，莊子在蒙澤邊正散著步。突然，有只老鷹俯沖下來，叼走身邊不遠處的一只大水鴨。

這是一只母水鴨，正孵著幾只小小的水鴨蛋。

莊子頓生憐憫之心，把這幾只水鴨蛋撿了回家，放在自己的被窩里接著孵。

莊子孵了三天三夜，這幾只小水鴨才啄破蛋殼出世。

鴨子有個好習性，就是把它們看到的第一個靈物看作自己的母親。并且，鴨子也沒有向母親追根刨底，詢問自己父親是誰的壞習慣。因此，這些小水鴨雖然自一出生就沒有了親生母親，卻沒有一點喪母無父的孤獨感，每天排著整齊的隊伍，跟著莊子出門，到學廬下邊的蒙澤湖里嬉戲。

莊子在學廬最上的位置坐下，照例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子梳他那禿得發(fā)亮的頭皮。

莊子任漆園吏時，因為長期接觸漆樹，自己的皮膚又不爭氣，有點過敏，生了漆瘡，頭發(fā)掉了個精光。

每當莊子梳那光得發(fā)亮的頭皮時，學生們便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老師，您的頭皮光得夠可以的了，您還梳什么頭呀?

莊子總是淡然一笑，道，你們懂個什么，禿著腦袋在春風里梳頭，這是一種情調(diào)。

學生們就哈哈大笑起來，道，我們的老師真是一個天下無雙，率性可愛的老頭兒。

這時，班長藺且大吼了一聲，起立!

學生們就齊刷刷地叫了聲，老師好!

莊子回了一聲，同學們，請坐下!

莊子說完以后，便獨自翻開竹書，打開講案，開始授課。

三

莊子朗朗誦道：北海之中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做鯤。可是，這鯤是一條十分巨大的魚，它的背，不知有幾千里長。有一天，它變化為鳥，這只鳥的名字叫鵬。鵬也十分巨大，它的背，不知有幾千里長。鵬鳥鼓動翅膀而飛于高空之中，它的翅翼就像掛在天邊的云彩……

這時，蘇玉舉手提問了：老師，我家就在原始森林里，什么鳥我都看見過，包括化石上的龍鳥，就是沒有見過那么大的鳥呀?

藺且也接過話來，道，是呀是呀!海里的魚我就不知道了，但那樣大的鵬鳥我卻從來沒見過。您不會是騙我們吧?

莊子笑了笑，處變不驚地答道：什么“騙我們吧”，根本就是騙你們的!

課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莊子平靜地壓了壓手，課堂上漸漸安靜下來。

莊子問道，你們知道我寫這個教案的時候，正瞧著的是什么嗎?

學生們搖了搖頭。

莊子抬手指了指池塘里的那幾只小水鴨，道，我寫這篇文章的靈感就是來源于它們。

學生們轟然大笑，齊道，老師寫的那只大鵬鳥，原來是幾只小水鴨，傳出去可是個大笑話。

莊子的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道，正是因為儒家填鴨子式的應(yīng)試教育，導(dǎo)致了現(xiàn)在的人們想象力的萎縮。今天，我就是要向你們講授一種氣象萬千的想象力思維，一種寓言和神話的表達策略，讓你們拓展自己的想象空間。

說完，莊子便讓蘇玉舒展自己的想象思維，講出一件富有夸張想象力的事物來。

蘇玉站起身來，道，我家有一面鼓，敲起來的時候，東海為之驚濤駭浪，西土為之山搖地動。

藺且也站起來，道，我家里有一棵樹，樹根下有個洞，洞里有上萬頭牛。一頭牛頭天晚上喝完八百里洞庭水，后一天吃盡華北平原。

蘇玉見藺且的風頭蓋過了自己，反過來駁道，哪有那么大的牛呀?要是有的話，我們還吃什么活命?

藺且不慌不忙地答道，沒有我吹大的牛，哪有那么大的牛皮蒙你的鼓?

蘇玉有些啞口，好不惱火。

莊子自言自語地道，是呀，沒有那么大的樹，我的大鵬鳥在哪里歇腳；沒有藺同學吹大的牛，哪里喂得飽我的大鵬鳥。

然后，莊子抬起頭來，道，藺同學，你這些牛的靈感來源于什么?

藺同學不慌不忙地答道，是我家樹下的螞蟻咯。

莊子贊許地道，不錯，你們兩人已學得了我的皮毛，繼續(xù)努力。

四

白日的喧囂如同塵埃，在沉沉的暮色中漸漸落定，一挑彎月冉冉升起。天上一挑月光，水中一挑月光。月光像梨花般紛紛墜落，化為水中零零的清影。月光啊，唯有你和蒙澤溫潤的湖水，在這孤寂無人的晚上，默默地和我對視，靜靜地聽我傾訴。蒙澤的月光之水啊，請在我的心中驚濤拍岸；蒙澤的湖水啊，請在我的心中松濤成雪。唯有經(jīng)歷一場洗劫大地的暴風雪，我的心中才能恢復(fù)片刻的寧靜。

莊子的耳邊傳來一陣女人咯咯的笑聲。

這是妻子顏玉的笑聲。

莊子怪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做飯的樣子，就像一頭笨熊。說完，顏玉掙扎著要爬起來，莊子趕緊抓住她的手，重新讓她躺下，說，你別怕。你現(xiàn)在需要休息。

顏玉兩手無力地松開，整個身子軟軟地躺在莊子的懷抱之中。

我長得美嗎?

莊子用一只手插進她那柔軟的秀發(fā)之中，用另一只手為她擦去掛在臉上的淚滴，喃喃地說道，你很美。

這些日子，莊子再也不出門了，整天守在顏玉旁邊，給她講一些笑料，給她彈琴，好讓她愉快一些，早日痊愈。

莊子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又從外面采來一些野花，將這間簡陋的茅屋裝扮成一個花的世界。

莊子來到榻前，輕輕地吹開顏玉的眼睛，說，我彈首曲子給你聽，好嗎?

顏玉的眼睛那么地清澈，那么地惹人心碎，仿佛從她的眼睛望過去，就看到了世事的辛酸和母性的溫柔和美麗。

兩股清冽的泉水便從莊子的眼眶里汩汩地流了下來。

顏玉疲憊地抬起一只手來，拂去莊子眼角的淚水，說，先生，我聽著呢。

說完，顏玉的睫毛下滾出幾顆晶瑩的淚水。

莊子的手指便在顏玉的身上輕輕地彈奏起來。

無弦的音樂在整個野草花香的房子里氤氳開來。像藍天一樣廣闊，像云朵一樣潔白，像飛鳥一樣輕靈。

一曲彈畢，莊子看到顏玉噙著眼角的潺潺的微笑，睡了過去。

莊子又俯下身來，吹了吹顏玉的眼睛，沒有反應(yīng)。

莊子搖了搖顏玉的身子，還是沒有反應(yīng)。

莊子趕忙將耳朵貼到她的鼻前，已沒有了蘭花的氣息。

她死了，沒有留下遺言。她死了，她自己卻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亡。

往事一件件浮上莊子的心頭。

莊子憶起當初的相識，顏玉說，我不嫌你窮，你還嫌我丑嗎?

顏玉用她那溫柔的手抹去了莊子心上的孤獨與寂寞，幫助莊周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guān)。她沒有怨言，只有體貼；她沒有索取，只有給予；她沒有享受，只有苦難。

莊子無法忍受這痛苦的現(xiàn)實，像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莊子從慟哭聲中醒了過來。

莊子找了兩個葫蘆，系在腰上，跳下蒙澤，游到湖水的中央，仰臉而浮。

新月如鉤，燧出星光萬點。

不如睡去。莊子說。

不如睡去。莊子又說。

莊子真的睡著了。像湖水中央睡著的一朵蓮花，散發(fā)出淡淡的清香和憂傷。

五

幾顆晶瑩的露水從莊子的眼睫毛上滾了下來。

莊子眼睛眨巴幾下，便變得異常地清澈。

天亮前的一刻，長夜拖著一條尾巴，渡過如水的村莊。

莊子捧了幾鞠池水，洗了洗臉，從蒙澤湖里爬了上來。盡管已是初夏，幾縷清風吹在莊子濕透的衣服上，颼颼地，有些涼意。

莊子步出衡門，在蒙澤邊尋找夢梢的雞鳴。

野草在莊子腳下溫馴地漫長。

忽然，莊子聽得前面一荒僻的山谷里傳來嘯嘯風聲，地震山搖的。

莊子是個好奇的老頭，是個天真的孩子。

莊子行至那山谷處一看，驚呆了。

只見谷中有一叟翁，頭發(fā)如自云，眉毛是白色的綿羊，胡須像雪飄，穿透微明的晨色，隨風飄逸。

此叟正在練一絕世武功。只見那五個手指幻成無數(shù)只手指，手指所指處，飛沙走石，樹動山搖，落葉在空中旋成一團。

莊子走了上去，抱拳問道，莫非先生是世外高人?

那叟把手收了回來，立刻塵埃落定，樹靜山空。

那叟道，我乃凡人一個，不過是手腳好久不曾舒展，活動一下筋骨罷了。

莊子道，前輩身手不凡，謙虛了!前輩來自何方，為何又在黎明前獨自練功。

那叟道，無邊大野，安身立命。如今世風日下，道德淪喪，江湖上的人大都為爭得武功秘籍，不惜大打出手，頭破血流，甚至引起武林血腥屠殺。所以只好采取如此下策，半夜練功，秘不示人。

莊子頓生敬意，道，看你年歲已高，似為贏弱，沒想到你的武功造詣那么高深。

那叟默然一笑，道，真正武功高強的人，看上去都好像文弱的，就像水一樣。水雖柔弱，但能穿透和切割堅硬的東西。

莊子再次抱拳一輯，道，前輩，你的武功這么厲害，能不能教我?guī)渍?

那叟呵呵一笑，道，看先生也不是奸猾之徒，就教你幾招吧。

莊子倒地而拜，道，謝謝師傅賜教，師傅練的是何門何派?

那叟連忙扶起莊子，道，你大概就是那個狂放不羈的莊周先生吧?何必如此客氣。貧僧練的是《老君真經(jīng)》。

《老君真經(jīng)》?莊子道，據(jù)說已經(jīng)失傳?

那叟道，對。與老子曾經(jīng)深山謀面，就學了幾手。只是這武功不是什么人都能學會的，成不成還得看莊兄的造化呢!

那叟讓莊子挺身而立，左手叉腰，右手手指叉開，成一扇面形，傾力推了出去。

然而，四周一點動靜都沒有，莊子心中有些沮喪。

莊子不高興地道，師傅，你這不是涮我嗎?這是哪門子武功呀?

那叟正兒八經(jīng)地道，這功夫便是狂拼五筆功。

莊子忍俊不禁，笑道，師傅，如果這就是武功的話我倒會十多種武功。

那叟笑了，道，那你就耍幾招給我看。

莊子便雙手握拳，胸前一交，然后雙拳和雙腿猛烈劈開，正好打在那叟的身上。

那叟卻紋絲不動，讓莊子好不惱火。

那叟哈哈大笑道，你這叫什么武功，不過是小孩的雜耍。

莊子嚷道，你可別小看我的“左右開功”，平日里威風得很。今天里是發(fā)揮得不好。

那叟笑得更厲害了，道，就這個?你還有別的絕招嗎?

莊子當然不服氣，道，當然有。

說完，莊子便摸摸屁股扭扭臀，叉叉腰來搔搔頭，雙手掌繡出荷花來。

那叟笑得更暴了，道，你這是耍猴戲，花里花俏，哪打得贏別人?

莊子嘿嘿一笑，道，這是我平日里琢磨出來的，暫且把它叫迪斯科，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嚇人的。

那叟笑得直不起腰，道，看你第一門武功學不成，另外教你一招別的吧。

莊子樂得屁顛顛，道，好的。師傅你要教我什么新的武功呢?

那叟答道，這叫作智能ABC，學起來比較繁瑣的，得一步步來。

于是，那叟又手把手地教起莊子來。

那叟先讓莊子雙手撐地，雙腳騰起，成一A形，道是第一種基本功，吸取地母之精氣，練就雙手擎天之力。然后，那叟又教莊子練B功，挺身而立，左手自然垂下，右手叉腰，右腳抵于左腳腿上成三角型，道是三角結(jié)構(gòu)是最穩(wěn)定結(jié)構(gòu)，并能鍛煉站如松穩(wěn)若泰山之腳力。

最后，那叟教起了此門武功的第三境界，C功。

那叟讓莊子雙腳并立，背部彎曲，頸上部分直然昂立。道是雙腳吸取地之精華，頭部吸取天之靈氣，天地相合，可降甘霖。貫于腹中就能產(chǎn)生巨大的能量，并最終爆發(fā)出來。

但莊子身體上并未爆發(fā)出具大的能量讓天降甘霖。 莊子有些生氣了，道，師傅，這哪里是絕世武功，笨得天下無雙，分明是用破玩意唬弄我的。

那叟笑道，非也，非也。世界上最完美的武功好像是欠缺的，世界上最巧妙的武功都好像是笨拙的。

莊子拜道，師傅的武功我學得半生不熟，不如把你那本《老君真經(jīng)》借給我吧，到時候練會了再還給你。

那叟道，你是要我的腦袋吧?

莊子道，哪里的話?

那叟道，我根本沒有什么《老君真經(jīng)》，全都在腦子里，小偷偷不到，大水打不到。我們這門派都行不言之教，全靠自己仔細體會。我已經(jīng)把我的武功傳之于你了，莊兄慧根未開，這也怪不得我。再送你八字真言：“水到渠成，急中生智。”細細體會吧!

說完，那叟雙腳輕點，身輕如燕，掠草而去，身后傳過來一陣歌聲：

來世不可等待，往世不可追回。

天下有道，圣人可以成就一番事業(yè)。

天下無道，圣人只能保全生命。

……

這不就是那曲《風歌笑楚丘》嗎?

難道他就是那位遁跡江湖，曾經(jīng)以一曲《風歌笑楚丘》風靡列國的民間大歌手，有福的飲者——接輿?

據(jù)傳說，他已經(jīng)一百二十多歲了，仍鶴發(fā)童顏。

歌聲清亮而明潔，猶如一股清泉，流進了莊子的心田。

六

莊子一身露水，乘著早晨的微風，回到草廬時，黎明經(jīng)過寂寞和痛楚的分娩，太陽終于帶著紅撲撲的臉蛋從東方的地平線上誕生。

學生們早就在草廬下鬧哄哄地守候。

班上的搗亂鬼蘇玉馬上走上前來，道，老師，你長得好像接輿呵!

莊子想起剛才接輿的仙風道骨，和他無比嘹亮的歌聲，眼睛立刻放光：哪一點像呢?

蘇玉說道，您的年齡看上去和他差不多。

課堂上，學生們笑開了鍋。

莊子一嗔，臉上綻開一朵野花和微笑，道，我看上去真有他那么大年齡嗎?

藺且笑道，老師，您應(yīng)該把您臉上的亂草修剪一下了。

莊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嘆了口氣，道，時光如急箭，歲月如胡子，刮掉一層，還有一層。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上課上課!

莊子剛要開講，憨憨厚厚，向來發(fā)個言都臉紅的學生東郭子發(fā)難了：老師，您騙人!

莊子道，此話何講?

東郭子答道，您關(guān)于大鵬鳥的靈感哪里是來源于池塘里的那群水鴨呀!分明是抄來的。

莊子飄然一笑，道，抄自何處?

東郭子從布袋里掏出一本書來，打開竹簡的一頁，說，關(guān)于大鵬鳥的傳說，在《齊諧》里早有記載，您只不過是進行加工整理而已。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莊子慢條斯理地吟道，千古文章一半抄，看你會抄不會抄。東郭子，你知道什么叫作傳說嗎?

東郭子答道，所謂傳說，就是爺爺?shù)臓敔攺氖溯呑忧暗臓敔斈抢锟诳谙嗍趥飨聛淼墓适隆?/p>

莊子道，東郭子同學答得很對。所謂傳說就是遠古之荒，一個大人為了哄自己的小朋友睡覺，隨口瞎編的一個故事。而這個小朋友不太聽話，沒有很好地保護好他爸爸的著作權(quán)，就隨隨便便把父親創(chuàng)造的這個故事四處向別的小伙伴傳說，以引人注目。那個小孩子和他的伙伴們長大成人以后，又用這個故事哄自己的小朋友睡覺。于此這般，～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代代相傳，越傳越廣，就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了。就在這口口相傳的過程中，經(jīng)過了無數(shù)人的加工和整理，就愈臻完美了。同學們，你們能說這樣的文章是抄襲嗎?

同學們哄然笑道，不是抄襲，是照搬。

莊子為同學們的不開竅，大為光火，蹙了一下眉頭。

東郭子顯然對莊子的辯解最不滿意，道，老師強詞奪理。

莊子也不生氣，搖頭晃腦地說道，為了奪取別人的目光，一開頭先來個抄襲，讓別人暴跳如雷，讓讀者神經(jīng)高度亢奮，這時，你的文章別人就能看下去了。

學生們聽了不禁哄堂大笑。

莊子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讓你們暴跳如雷的目的達到了，接下來，就是我的發(fā)展：大地就像一頭牛在吹氣，吹得越大，空氣就激蕩得越厲害，就形成了風。世上的塵埃和飛鳥，因大地的牛氣吹拂而在空中游蕩。空氣激蕩得越厲害，我的大鵬鳥就飛的越高，看到天空蔚藍的本色和世事的榮枯。

七

莊子碰到了麻煩。

莊子的草廬邊上有一棵大樹，濃蔭蔽日，幾十人才能合抱。這棵樹歷經(jīng)幾千年，無人砍伐，得以保全的根本原因是于人無用。用它做船會沉，用它做棺材會腐爛，舔一下樹葉嘴唇就潰瘍，聞一聞它就會大醉三日不醒……

在沒有工作的寒暑假里，莊子就經(jīng)常走到樹下，聞一聞樹的葉子，然后仰天而睡，渡過那些肚皮里群氓無首的饑荒歲月。

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益處，卻不知道無用的妙處。

莊子很得意，特別感激這棵樹。

這天，莊子正在池邊的草廬下給學生們上課，忽看到馬塵乍起，二十匹馬掛著一輛車疾馳而近，一群人闖進家來。

這群人個個兇神惡煞：不由分說，直奔大樹下，舉起釧耙就挖。

這可是動了莊子的心肝，急得哇哇嚷道，哪里來的強盜!強入民宅，搶我大樹，要我老命。

只見其中有一個刀疤臉的頭兒舉起一根大竹塊，高聲念道：奉宋王之命，征集天下名木，用于公園建設(shè)。望各路臣民積極配合，以宋國風水為重。

莊子心中便有一絲期望，道，這樹是散木，彎彎曲曲不能做棟梁，用它做器具很快會毀壞，用它做門窗會流出油脂，并且容易遭蟲咬，怕是用不上吧?

那頭兒道，這你就不懂了，宋王看上的是這棵樹的歷史。宋王建好宮室后，遍種奇花異草，搜羅天下珍禽名獸，每天和后宮佳麗們酒肉、狗馬，盡情地享受，仍感覺到心中空落落的，找不到歸宿。這幾天宋王感覺到渾身無力，六神無主，精神抑郁，無所適從，向大臣們尋找發(fā)泄之道和快樂之途。有一大臣說，莊子活得很快樂；妻子死了都敲木盆，是因為他一不開心，就經(jīng)常向一棵有幾千年歷史，同樣有著蒼桑感的大樹傾訴，產(chǎn)生共鳴得以發(fā)泄的緣故。宋王為了像你一樣睡上好覺，不耽誤處理國家大事，只好奪你所愛了。

莊子氣得胡子殺殺，咆哮道，農(nóng)民伯伯頂著狂風暴雨、風雪烈日玩命地為他們播種五谷，自己卻飯都吃不上，那些酒囊飯桶卻在酒池肉窖里玩頹廢，真不是好東西。今天，你們要不砍了我的頭，要不把樹給我留下來。

那頭兒臉色一變，兇相畢露，大聲一喝，把這個刁民給我捆起來。

那群官差們?nèi)紘松蟻恚美K子把莊子捆了個牢牢實實，像個稻草人。

莊子的學生們圍了上來，要把莊子救下。

官差們?nèi)及纬隽搜系拈L刀。

莊子一看這勢頭，學生們肯定要吃虧，便道，你們?nèi)纪讼隆Ｎ仪f周好久沒進城逛逛，這下連車馬費都省了。

學生們痛哭失聲，卻大都是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群官差們從屋里搬出了一個大木箱，把莊子裝了進去。

莊子頭頂一黑，木箱鎖牢了。

莊子想，自晝不知黑夜，黑夜不知白晝，正好可以構(gòu)思我的《人間世》。

八

不知過了多少個白晝和黑夜，莊子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應(yīng)該是到了宋都睢陽。

又過了不知多少時日，木箱開了，那群官差連拖帶踢把莊子扭到一所牢獄里。

每間柵欄里都伸出十多只手來，哀凄地呼道，大人，放我出去吧，我再也受不了啦。

那幫官差熟視無睹，一臉冰凍，大聲罵道，吵死呀，誰叫你們不做老老實實的臣民。

莊子眼睜睜地看著那群宮差打開一把鐵鎖，拉開一張門，把自己推了進去。

莊子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里面蚊蠅亂七八糟地飛竄。

奇隆的是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背后，坐著兩個人高馬大，虎背熊腰，一臉橫肉，蚊蠅不驚的人。

莊子想這蚊子難道也欺軟怕硬，不敢惹那幾個眉間充滿殺氣的人。這幾個人大概就是老百姓聞之色變的獄霸吧?!個個都是活閻王，在他們的折騰下，“囚犯們”沒有一個不是直著身子進去，抬著身子出來的。

果不其然，那群官差走出牢門，上了鐵鎖以后，便吩咐道，這是新來的，讓他吃好。

那幾個肉臉橫生的獄霸高聲答道，好的，您放心了，保證讓他吃飽喝夠。

莊子聽不懂，但知道這些肯定是一些黑話，而且是一些折騰得死人的黑話。

莊子的心仿佛掉進了冰窟窿里，從外到內(nèi)寒透了。

天黑慘慘下來，那兩個獄霸發(fā)話了，道，要訂飯的人到我這里來買單。

于是，那些“囚犯”紛紛把自己的口袋翻破，找出一些碎銀來。

莊子也走了上去，問道，這怎么買呀?

其中一個獄霸陰森森地笑了，道，饅頭三兩銀子一個，茶水五兩一杯。

天啦!盡撿要活命的賣高價。

這樣的地方住上十來天，不死也要剮層皮。

不久，就有獄卒送晚飯來了。

兩個獄霸先上一步，端過幾個大碗，然后一搖一擺地返回來坐著吃。

大大的碗里，白白的飯菜上碼著幾索紅燒肉。

這時，那些“囚犯”們才蜂擁而上，雙手掠過柵欄，搶進來狼吞虎咽。

莊子聽到肚皮里有人在敲鐘擂鼓，口水像水庫放水一樣，嘩啦嘩啦往下流。

“囚犯”們雖然喝的是清湯稀粥，但總也可以利用人體空間呀。

莊子實在餓不過，慘兮兮地道，大家也讓我喝一口呀。

這時，那兩個獄霸發(fā)話了，道，看你長得蠻帥氣的，等一下給你吃一頓“油淋辣椒”。

話里盡是貓膩和怪味。

等他們做完桌上老爺以后，那兩個獄霸發(fā)話了，笑里藏刀地道，現(xiàn)在該輪到給這位爺上菜了。

那些“囚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莊子揪了，剮下莊子的衣服來。

有一個“囚犯”附著莊子的耳朵，悄悄地道，兄弟，對不起了。我們要是不上，他們就會讓我們多坐幾天牢。

莊子掙脫不掉，眼睜睜地看到兩個獄霸從地上拾起一把稻草，直往自己的身上抽，直抽得莊子皮開肉綻，癢痛難忍。

那兩個獄霸抽累了，喘了一口氣，就把那玩意往莊子的身上尿。 莊子急道，你們這是害人不利己呀，搞得自己睡覺的地方臭熏熏的。

你還敢教訓老子?其中一個活閻王又沖了上來，涮了莊子一把稻草。

另一個獄霸道，他說得也對呀，我們何必搞得自己的房子臭氣熏天?

那廝才停下來，道，那你就演個節(jié)目吧。

莊子會幾聲牛叫，便道，我給大家“眸”幾下，行嗎?

一個獄霸惡狠狠地扇了莊子一計耳光，道，哪里由得你做主?我來點，就來個“老鼠偷油”吧。

莊子道，這里老鼠有，油都在你們身上，要我喚一些老鼠來咬你們?

其中一個獄霸沖上來就扇了莊子一計耳光，道，你還罵我們，今天讓你長長見識。

所謂的“老鼠偷油”就是半邊葫蘆殼，撒了半泡尿，用線栓著，然后讓莊子背牽著葫蘆在牢里繞圈圈。

不知道繞了多少圈圈，莊子轉(zhuǎn)得暈頭轉(zhuǎn)向。

莊子有氣無力地道，你們怎么那么俗呀，為什么不換個文明一點的方式?

一個獄霸回答得倒是爽快，道，好的，就給你換一個文雅一點的“風月無邊”吧。

莊子想，這個玩意倒是十分詩情畫意的，可以讓人展開無限的想象力，只是那小子笑得太陰了。

莊子便道，好吧，就換這個吧。不要太缺德。

很快，莊子就被五花大綁地捆在鐵柵欄上。

一絲風吹了進來，又被里墻擋出了窯洞。

一點點月光透了進來，就是看不到月亮。

這就是“風月無邊”?有沒有搞錯!

黑夜無邊。

第二天，莊子已奄奄一息。

兩個獄霸伸了伸懶腰，呵了一口氣，一個獄霸走上來陰絲絲地笑道，還有最后一道菜，好聽著呢?

另一個也邪笑著走了過來，道，這是一道名菜，叫作“美女如云”。

莊子已經(jīng)無力說話，只能耷拉著頭瞧了他們，恨不得把他們的心挖了出來喂狗。

牢里的難兄難弟強打起精神，把莊子放了下來，攤在地上。

莊子正想著階級隋深，沒想到接著他們又一個一個山崩地塌似的往莊子的身上倒了下來。

最后，那兩個獄霸才壓了上來。

天啦!這就是“美女如云”?

不在拳打腳踢中爆發(fā)，就在拳打腳踢中死亡。

莊子急得土狗拱了金鑾座，哪來的力量，腹部往上猛地一拱，整個身體成一C形，想起接輿的那套智能ABC的絕世武功來。

莊子只覺得濁氣入地，真氣上升，一聲大喝，全身爆發(fā)出一股巨大的超能力，站了起來，穩(wěn)若泰山。

壓在身上的人群全部應(yīng)聲后仰，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然后，莊子左手叉腰，氣運丹田，慢慢向全身舒展，然后通過左手臂部和掌部溯流而上，在肘部相撞激蕩，然后回逆至五臟六腑，又從五臟六腑出發(fā)，順右臂而上，從手掌的五指發(fā)射出去。只見右手幻化成無數(shù)只手，牢里的稻草在掌前旋轉(zhuǎn)如渦，用力一推，牢門的鐵欄和鐵鎖俱裂成寸段，又裂碎成灰。

莊子這才回收真氣，回歸平靜，拍了拍手，道，原來師傅接輿并沒騙我，還真是水到渠成，急中生智。

說完，莊子大搖大擺地走出牢去。

九

莊子走在宋都睢陽街上，腹中早已是翻江倒海，龍王爺找茬。再不找點給養(yǎng)，只怕會讓龍王爺給踢皮球，把自己送到閻王爺那里去。

罷了，罷了。入鄉(xiāng)隨俗，先在睢陽城里混口飯吃再說。

莊子在睢陽城里逛了幾圈，發(fā)現(xiàn)這睢陽城里還真不好混，上廁所還要過馬路。

馬路上，那些官差個個如狼似虎，橫沖直撞。不時，聽到街上行人的哭叫聲。 莊子從地上搜到幾束馬草，盤坐在地上織草履，然后在街上叫買。

草履沒有賣掉幾雙，莊子忽聽到背后一聲當頭棒喝：

兄弟們，上!不把莊子打得半死不活，絕不收手。

莊子回頭一望，只見那個刀疤臉官差又領(lǐng)著一群手持刀杖的家伙，氣勢洶洶地逼了過來。

忽聽得人群外，傳來了聲援聲：莊兄，你打不贏，還有神功蓋世的我呢!

那群家丁便掉回頭去。

刀疤臉大聲吆喝道，兄弟們，又來了一個不識相的，祭刀有的是血噴了。

莊子聽那聲音好熟悉，像那天早上那位鶴發(fā)童顏的老叟洪亮的聲音，便道，師傅，你就別插手了，看看弟子的武功火候怎么樣了!

只見莊子不慌不忙，屏息靜氣，氣運如流，雙手握拳，腹前一叉，然后大吼一聲，雙手和雙臂劈開來。

立刻，莊子的雙拳閃過幾道寒光，那群官差全都應(yīng)聲倒地。

而后，莊子摸摸屁股扭扭臀，叉叉腰來搖搖頭，跳起迪斯科來。

直看得那群家丁面面相覷。

刀疤臉張口結(jié)舌，向身旁的官差問道，你們……見……見過這門武功嗎?

身旁的宮差答道，沒見過。前面那門武功已經(jīng)夠殺傷力的了，這門武功夠眼花的，肯定是要人命的武功。我們還是逃吧?

刀疤臉一聽，大驚失色，慌忙爬起來，掉頭落荒而逃。

那群官差一見帥不自保，也都滾的滾，爬的爬，跌跌撞撞，亡命而跑。

果然是那老叟。

老叟的白發(fā)、白眉、白須，像向晚的湖在陽光照耀下閃爍的鱗光。

那老叟哈哈大笑，道，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莊兄什么時候練就了絕世神功，把這群雜碎打得落花流水。

莊子笑道，哪里，哪里，多虧了師傅指點迷津，急中生智，這門“左右開功”才有今天的造化。

那叟哈哈笑道，莊兄謙虛了，難得你的悟性不凡。我這個人是直腸子到底，莊兄能不能把那門子“迪斯科”武功教之于我。

莊子一聽，樂不可支，道，“迪斯科”哪里是絕世武功，不過是唬人的勾當罷了。

那叟一臉不高興了，道，莊兄現(xiàn)在還把我當做外人。讓那群家奴心驚膽寒的武功還不是絕世武功，什么武功才稱得上絕世武功啊?

莊子笑道，我打的不過是一場心理戰(zhàn)，耍了一個小花招而已。

那叟懷疑地探了莊子幾眼，道，真的?

莊子道，我騙你是龜孫子!

那叟看莊子的眼中沒有騙人之色，立刻豎起了大拇指，道，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佩服佩服!

莊子問道，您是不是傳說中的接輿老前輩?

那叟笑而不答，不置可否，道，你說是，我就是；你說不是，你就不是。

說完，又一路高歌，飄然而去：

荊棘荊棘，不要刺傷我的腿!

我行走彎曲艱難，不要傷了我的腳……

莊子目送許久，淚水潸然而下。

莊子再也無心賣履，睢陽城里沒有我的立錐之地。還是趕快回到自己的家園和學廬為要。我要把《老君真經(jīng)》里那套“智能ABC”、“狂拼五筆功”，連帶自己修煉的“左右開功”和那套唬人的“迪斯科”，全都教授給麾下的那群學生們。官兵們要是再來抓我，我就率眾弟子殺他們個落花流水，然后落草為寇，劫富濟貧。

做土匪有什么不好，有吃有穿有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