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抹微云,天黏衰草。
女人躺在濃稠的血漬中,遠離塵世,也遠離天堂,天地之間只剩下葉一樣飄零的心和無遮無攔的思緒。
炳,你在哪里?你還會穿過美酒笙歌去尋找我的蹤影么?還是孤獨地坐在轎車里去赴你溫馨的小家?去品你那賢妻為你特制的一葷三素的飯菜?可惜你從來都不讓我給你做飯。好想與你共進晚餐,看你風卷殘云的樣子?!秶恰防镎f過:女人得讓男人吃飽,不然他會發脾氣的。做你的女人真好,可惜我不能夠了……
低婉沉郁的薩克斯在屋子里回旋,像一匹來自北方的狼,在荒野捂著饑餓的傷口。女人披著如漆的長發,與拽地的黑色長裙渾然一體,隨著音樂緩緩擺動,構成一道神秘的屏障;不著修飾的白凈的臉在變幻莫測的聲色中顯出迷離的神韻和嫵媚。
炳就是在這時走進了這家歌舞廳,很優雅地用右手握起一杯濃咖啡,然后很紳士地輕啜一小口。
“愛過就不要說抱歉……”女人的歌是一種楚楚動人的憂怨的低吟和生發于心的娓娓傾訴。這歌聲像夏日跳動著夕陽的潮水,緩緩漫過炳一米八零的身軀,使他一下子找到遠離官場的愜意,恍惚陷入無我的傷情的海洋。
炳很堅決地握起了女人的手。女人似一只迷途的小鳥附著他魁梧的身軀旋轉,旋轉,舞步與音樂的交融使女人沉醉于遠離紅塵的夢境。
炳目不斜視地盯著女人深邃的雙眸,那里有丁香般淡淡的憂愁和夢囈般迷人的情致。
女人的長發隨著華爾茲音符在空中彌漫,幽幽的發香包裹著炳,炳不失時機地抿唇銜住了幾縷拂到眼前的長發。女人一下子手足無措,滿臉緋紅。
炳邀女人坐到自己身邊。他給女人要了一杯檸檬汁,又加了一塊冰糖,輕輕攪拌,遞給了女人。
炳事后躺在床上回想,對這個女人的殷勤,恐怕是自己與妻子戀愛時也不曾有過的。四十歲的男人輾轉反側,涌動起寤寐思服的春潮,這也是平生第一次。
后來,炳知道了女人叫葉紫,大專畢業,因找不著工作,家里又遏洪水洗劫,莊稼無收,只得出來以歌舞謀生。在外漂泊三年,葉紫不僅給父母掙回了口糧錢,而且長了不少見識。葉紫體會最深的就是“小姐”一詞早已失去了過去和國外這一稱呼里應有的涵義。于是她最嫌惡別人稱她“小姐”葉紫對炳最初的好感,就緣于炳沒有稱她小姐,而稱她“您”。“我可以請您跳一曲舞嗎?”炳的聲音溫柔,且富于磁性。在她和他對視的那一剎那,直覺告訴葉紫,這就是她生命中的男人,而她可以為他獻出一切,包括生命。
“想說愛你不容易……”
“愛上你是不是我的錯……”
“請告訴我你不愛我……”
接下來的日子,葉紫不斷地在手機上讀到炳無奈的獨白,雖然炳沒有署名,葉紫也從未復機。心照不宣的緘默,成為橫亙在牛郎織女之間的銀河,折磨著炳,更折磨著葉紫。葉紫除了工作,每天多了一件必做的事,那就是收看B市的電視新聞和閱讀B市日報。炳在炎熱的夏天深夜巡堤,葉紫祈福他不要遭遇不測;炳即興演說,她生怕他忽然語塞。炳是萬眾矚目的焦點。葉紫每每看到和想到這些,便感到由衷的幸福,這種幸福使她更加珍視現實中擁有的一切,更加珍愛生命。
炳再來歌舞廳的時候,葉紫總會一改往日的低靡,深情地唱道: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我們相遇,自從有了你,世界變得好美麗……
葉紫用歌傳達著對炳的呼喚,訴說心中咫尺天涯的思念和無奈。
炳呢?終于忍受不了那條淺淺的天河,趁燈光晦暗的時候,他終于實現了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跨越。他瘋狂地吻了葉紫的面頰、耳垂、鼻子,最后是兩張饑渴的唇緊緊貼在一起,貪婪地吮吸愛的甘露。炳出生于軍人世家,他從小所受到的良好的教育和他所恪守的官德,竟在這個充滿狐魅的女人面前潮水般潰退了。
在葉紫素雅的小閨閣里,炳讓葉紫成為了真正的女人。
炳和葉紫不知疲倦地編織厚重的情網,直到有一天,葉紫在炳的衣兜里發現了B市紀委給炳的警告書。葉紫捧著那張紙哭得昏天黑地,她一直預感的結局果然來臨,但還是像一記沉悶的耳光打愣了她正煥發無窮生機的日子。
炳再來的時候,葉紫已經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她要對他說:我從來都沒愛過你,逢場作戲你也信么?別忘了我的職業是“小姐。然而當炳坐在她的床沿,緊握她的雙手的時候,從葉紫嘴里吐出這樣的話:炳,你喜歡“茶花女”嗎?炳說:怎么說呢?瑪麗·優珀麗絲確實是值得憐愛的,但她最后作出的決定對芒的打擊太大了。愛一個人,就應該愛得明明白白,否則即使其中的一個人死了,對活著的另一個來說,也是一種傷害和折磨。你說對嗎?我的寶貝。
這一夜,葉紫為愛人作了最后的呈獻。在炳的耳旁她瘋狂地重復著三個字:我愛你!炳對葉紫的激情也如火山噴發,他匐在葉紫的胸前,喘著氣說:葉紫,做我的妻吧,我一刻也不能離開你了!葉紫噙著淚,搖搖頭:你會后悔的,親愛的,你什么都有了,不要因為我而失去你所擁有的一切美好的東西。炳一時沉默了,葉紫摩挲著炳柔軟的頭發,她明白炳不過是一時的沖動,雖然不能算到花言巧語里去,但這種無言的結局她是早有準備的。
炳離開葉紫的時候,把葉紫抱起來,像懷抱一個惹人疼惜的嬰兒,他在葉紫的眼睛、額頭、嘴巴上印下了無數的吻。
葉紫離開B城時,是在深秋的傍晚。她決意在又一個與炳纏綿的夜晚之前走掉。
葉紫坐上了一輛出城的巴士,車穿過繁華的街道和陌生的人流時,她望著嘩嘩飛落的梧桐葉,不由得想起屈大夫的詩句: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自己多像那一片片枯黃的葉子,一個匆匆的過客,輕輕地走,悄悄地走。天涼了,我該飄向哪里?
山區的霧像夏日的風說來就來了。葉紫乘坐的巴士不小心與迎面而來的重型大卡車重重地“吻”住了……只一會兒功夫,葉紫就真的成了飄然而下的落葉。
溫熱的血迷住了葉紫眼睛,她想,與炳一起廝守的日子,就是她生命的極致,她可以輕松地邁向生命的終點了。
點點星光透過云霧,葉紫恍惚回到母親用柴禾架起的火堆旁,繼而,葉紫又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女孩說過,人死了,天上就會添一顆星。我去了,會不會變作一顆星呢?炳會認出屬于我的那顆星嗎?他不認得更好,這樣不就免去了炳一切的羈絆和憂愁了嗎?唉,誰知道呢?想到這里,葉紫的眼前盡是炳,炳的頭發、眼睛,還有炳給予她的女人的快樂。
在葉紫的靈魂飛離她還有些溫熱的軀體的時候,葉紫清晰地聽到手機在內衣口袋里響起悅耳的音樂,這音樂成為生命給予她的最后的絕唱。
傷痕
蘭西一遍遍親吻這塊尚未愈合而略顯紅潤單薄的傷痕,纖纖玉手從此有一處永恒的記憶定格在心的深處
蘭西、蘭西……
來了!蘭西一邊應著一邊跑向二樓,還有兩個小時蘭西和英超就將各奔南北,誰知道還會不會見面呢?蘭西預感這將是最后的訣別。匆忙中,蘭西右手背被左手指甲劃出一道殷紅的血痕,沽沽奔騰的血仿佛困頓于胸中的淚終于找到一個藉口,傷處迅速結出一粒晶瑩剔透的小球。這莫不是命運的征兆!蘭西的心為之一顫,一顆淚隨之滾落到唇邊,她用舌接住,頓時苦成和酸澀更加洶涌地從心底冒向眼角,直到爬滿她22歲如花的面頰。
蘭西在跑進英超的客房之前,用手帕拭去了傷口上的血,又擦干了滿臉滿腮的淚:我必須珍惜這最后時間!
蘭西緊緊地偎在英超的懷里,諦聽這個八尺之軀的北方男人攝人魂魄的鼓點般激越的心跳,還有俯在耳邊的纏綿的私語。她不知心歸何處,只覺得自己巳變作一片云一片楓葉,悠悠然在崇山峻嶺中漂浮……
這就是我們踏遍千山萬水所注定的緣么?蘭西抬頭深情地注視著這張方臉闊耳的面孔。她看見了英超睫毛上迷蒙著的凄迷的淚花。
不要這樣子!她對他說,親愛的,開心些,好嗎?
英超默然點頭。蘭西再不敢正視,她感到|心里那塊郁結的傷痛霎時封住了喉嚨。蘭西的腦海里翻滾著三天前她和英超相知相愛的鏡頭:在學術會開幕的那天晚上,她以青春的活力、清純的面容以及南方城市女孩兒特有的氣質成為了舞會上一顆耀眼的明珠。幾乎所有的男人都爭相邀請她共舞,唯獨他沒有。眾人慫恿下,他很笨拙地拿起話筒,唱了一曲《小白楊》,聽氣勢有點閻維文的味道。掌聲過后,他又有些笨拙地走下臺來。旋轉的彩燈光中他靜靜地坐著,像北方土地上沒見過世面的高梁。在第=天的學術討論會上,他犀利的談鋒、銳利的見解,卻像天上的隕石掀起了學術會一個個高潮,也漾起了蘭西平靜的心湖上一層小小的漣漪——他就是英超。
學術會安排后三天是自由旅游參觀時間。一個關于一道霹靂斷去朱元璋百萬追兵的話題使他們走到了一起,并由此打開了洞察彼此的通道。每到一個景點,或凄切婉絕,或驚心動魄的故事,便從他口里娓娓而來,然后震撼著她,愉悅著她,使她傷感,快樂和振奮。漸漸地,她那起伏的心田也滋出一道歡暢的清泉。
那個懸崖陡坎的攀援,使他有機會牢牢抓住她的手,從此不曾輕易松開。他們像情人,像兄妹,手拉手,無拘無束,對著山、石、云、霧,或呢喃細語,或高聲歡唱,或追逐山雀,或嬉戲澗魚。蘭西于是有了滿掌滿紋洗不盡的男人的汗味兒和斬不斷理還亂的情思。每當他們執手相看,那種稍縱即逝的幸福便化作風的嗚咽、烏的哀鳴,蘇芮的那曲《牽手》便在山間蕩氣回腸……
蘭西的手現在又被攥到了英超的唇舌之間,英超發現了手背上那朵殷紅玲瓏的血花兒,他像一頭疲憊而亢奮的狼一遍遍舔食著那血,那傷口。她感到一絲鉆心的疼痛。
讓你的血流進我的生命里。英超暗啞地說。
這句話再次啟迪了蘭西:把我拿走吧,讓我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蘭西美麗的胴體使整間屋子生出熠熠的光輝。
英超的臉一陣緋紅,別!接著便冷峻地抬腕看了看手表:還差20分鐘就得檢票了,別誤了船!
英超從容地給蘭西套好衣服:你永遠是我心中最純最美的天使!他挎起了她的行李包。
蘭西在英超淚水漣漣的目光中踟躇走上甲板,她一步一徘徊,每一次回眸寫滿了柔腸寸斷的眷戀和無奈。她要在這最后的分分秒秒之中,一點一點印下這個一生中除了父親以外第一個為她流淚的男人……
歲月的湍流轉瞬間沖走了那如礁石般壓在蘭西m頭的日子,英超終是留了下來——他不倦地站著,向蘭西發出幽遠的微笑,英超身邊那個陌生的女人和孩子在蘭西的淚光中恍惚可見,且愈顯明,以致一日一日吞噬了她初戀的幻夢。超的這幀全家福照片是英超有意的饋贈?她不知道,速正是她一生中難以抹去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