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給女人的詠嘆調

瀏覽2007年第一期《都市小說》，一股溫馨的感覺油然而生。新年開卷第一期，編者奉獻給讀者的，是一本實實在在的女性題材小說專輯。如果放在三月份出版，不用做任何增刪，就可以作為一本“三八”婦女節專號。靜、虹、惠、娜娜、敏(《問嫁》王一婷)，武小蕓(《跳樓秀》張運濤)，阿蘭、劉麗(《上馬胡同的街舞》文傳星)，萬河妮、張亞妮、劉菁(《一張十年前的約會條》光盤)，陳小姐、莫喬喬(《可惡可恨的藍眼睛》嚴峻)，孔梅(《有關愛情的哲學問題》王成祥)……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繽紛靚麗地向我們走來。就連國際題材懸疑小說《逃犯》(小野)的主角安娜，神怪小品《媚眼兒》、《喝火令》、《臨江仙》(仇若涵)的主角，無一例外部是女性。而《金色的星星》(黃靖)中，身患絕癥的女童睛和明，離開人世之前，彼此間的依戀和慰藉之情，則是一曲至純至愛的天籟之歌。不管是有意栽花，還是無心插柳，一本文學期刊如此集中地推出女性題材小說，毫無疑問表現出了編者對女性生存狀況的關注和對女人的鐘愛，這種感情是應該肯定的。

出現在本期《都市小說》中的女性，有都市白領，有藍領，有游走于不同城市的打工妹，有搖擺于愛情和金錢之間的時髦女郎，有執教于大學的女博士，有在讀的女碩士，有尚未嘗到人生苦樂就必須面對死亡的小天使。盡管她們有的擁有高薪金，有的擁有高學歷，有的可以開白色的保時捷或者紅色的法拉利，但是在權勢的坐標上，她們都是尋常百姓。她們在永無窮盡的都市人流中匆匆來去，她們在大型超市貨柜間悠然巡視，她們在蔬菜市場狠心砍價，她們為相夫教子任勞任怨，她們為孝敬父母毅然獻身，她們在書桌前埋頭工作，她們在書店里貪婪閱讀，她們在街頭熱舞，她們在咖啡館清談。她們的面孔我們似曾相識，她們的個性我們全然理解，她們的身影我們分外熟悉。唯其如此，她們使我們倍感親切。她們是蕓蕓眾生。她們是解語花朵。她們是滾滾塵埃中一抹粉紅。她們是人世間不可或缺的流動風景。

愛情和婚姻是女性題材的永恒主體。本期《都市小說》的作者們，也正是通過描寫不同女性感情和婚姻生活，來揭示人物的性情和品格的。

王一婷用它含蓄細膩的筆觸，在《問嫁》中，為我們刻畫了五個栩栩如生的中青年女性形象。三十歲還孑然一身的靜，聰慧文靜，忠于職守，精于業務，年紀輕輕就在本行工作中打下了一片天地，但因為她不諳世事，既不懂得工作之外還要討好上司，又不懂得下班以后如何同世俗相處，所以不僅失去了理應歸她的晉級機會，也始終沒有找到她的另一半。靜固守著女性的自尊自愛和自立，也固守著生活的寂寞與清貧。文章結尾時，作者不無憐憫地感嘆靜“就像個孩子”。人們喜歡女孩子，是因為未成年女性往往天真爛漫，透明如水，殊不知今天許多女孩子，小小年紀，心理年齡就相當成熟，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善于在各色人等中長袖起舞，巧笑周旋，早已不再是孩子了。靜已過而立之年，依然還像個孩子，為當今女人中的珍稀品種，使人倍覺可愛，也應倍加保護。小說中的敏就是一個年齡比靜小許多，思想卻比靜老許多的女人，她大學剛剛畢業，工作完全是由靜帶出來的，是靜的晚輩，更是靜的徒弟，就因為她善于同上司peter周旋，常常深夜陪peter出入高檔酒店，很快就被提拔為靜的頂頭上司。小說中的虹和娜娜，一樣有錢有閑，一樣光鮮亮麗，一樣熱烈開放，不同的是，虹放而不蕩，娜娜既放且蕩。小說中的公交車女司機惠，是中國城市最廣大人群中的普通一員。曾幾何時，他們是中國的領導階級，如今他們已經淪為生存狀況略優于農民和下崗工人的弱勢群體，還要隨時防備工廠破產或者減員下崗等等突發事變。惠對生活不存脫離實際的奢望，她上班風風火火工作，下班麻麻利利持家，為孩子的學習勞神費力，為丈夫可能失業未雨綢繆。她堅韌沉默自重，不經意間體現出來的，仍然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優秀品質。作者沒有對她的人物作任何評價，只是接近于展示生活的原生態。獨身且靠自己養活自己者，未必苦；嫁個闊佬有花不完的錢，未必樂；嫁個藍領，自己還要努力打拼，才能緊巴巴地維持家用，無疑是苦的，然而，苦中是否也有樂呢?作者將她“門的生存狀況忠實地展現在讀者面前，讓讀者自己去回答，去選擇。

光盤的《一張十年前的約會條》，宛如一張內容傷感的言情電影光盤，一開始，臉色蒼白的女主角萬河妮就在我們面前亮相。這個擁有博士高學歷、1.72米身高、執教于某大學自然收入不菲的單身女人，在男人們的談資中，自自然然被視為“三高”女貴族，熱心快腸的人們紛紛給她介紹對象，所有在她面前亮過相的男士沒有一個被她看中，凡是跟她接觸過的男人都覺得她有點冷。人們又認為她俏，對身邊的男人完全熟視無睹，即使與她無話不談的異性朋友金果離婚了，她也沒有給過他一個特別的眼神。她在孤芳獨賞中蹉跎歲月，36歲待字閨中還渾然不覺。于是，人們對她的感情多少有點復雜化，在送給她的“三高”之外又加了一高：高齡。

說萬河妮博士冷，確實沒有冤枉她。在獲知自己的親弟弟盜賣過一臺手提電腦后，她平靜地命令弟弟退還贓款，親自陪弟弟歸還贓物，亳不猶豫地拔打110電話，讓親弟弟在牢里蹲了半年。這樣的“冷”對一般人、尤其是女人來說是不太容易做到的。但是，作為一個法學博士，她的這種“冷”，“冷”得無私，“冷”得合符法紀，“冷”得出于姐弟真情。經過半年監獄改造以后，她的弟弟如果能真正吸取教訓，痛定思痛之余，一定會明白姐姐對自己的“冷”，其實不是冷，相反是熱，是對自己的一種大愛。

然而，一進入愛情領域，萬博士的智商就等于零。原來她對天下所有的男人冷，是因為她對心中唯一的男人熱。十年前，萬博士也曾經歷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戀愛，由于一張不明來歷的約會條，使她的情人曾曉濤誤以為她腳踏兩只船，對她拳腳相加百般謾罵之后，毅然決然與她的情敵劉菁結了婚。即使曾曉濤對自己有過千般恩愛萬種柔情，為一張尚未弄清來歷的紙奈，就給自己的戀人如此羞辱，這樣的男人還值得留戀嗎?然而萬博士失去理智不會思考了，她心中只有曾曉濤，即使曾曉濤嫖娼被抓個正著，她也不怪曾曉濤。她認為男人嫖娼的劣行，是不稱職的妻子培養出來的，責任完全在妻子，居然跑去找情敵劉菁算帳。這位女博士的行為越來越失控，最后居然跑到電視臺毆打主持人張亞妮。就因為十年前的那張約會條本來是寫給張亞妮的，陰錯陽差弄到她的衣服口袋里去了，才害得她在曾曉濤面前蒙受不白之冤還有口難辨。沒有張亞妮就不會有那張約會條，沒有那張約會條萬河妮就不會失去心愛的曾曉濤，曾曉濤和萬河妮結婚了，決不會淪落封嫖娼的地步。所以張亞妮該打。“熱”不足以形容女博士對曾曉濤的感情。女博士對情人的癡情，簡直是一團烈火。正是這目烈火徹底燒毀了法學博士的理智。終因知法犯法被警方帶走。將犯盜竊罪的弟弟親手送進監獄，可以看作是理與情的正碰撞；因為失去心上人不惜以身試法則是情與理的負碰撞。情與理的正負碰撞，先后發生在癡情女子萬河妮身上，不僅使我們看到了法學博士內心世界的翻江倒海，領略了情的破壞性和理的蒼白無力，也感受到了萬河妮這個形象強烈的立體感，巨大的震撼力和深刻的警示性。

張亞妮和劉菁是小說中兩個次要人物。設置這兩個人物是為了從不同角度揭示萬河妮的內心世界。雖然著墨不多，這兩個人物卻都寫得很成功。十年前還是少女的張亞妮和十年后已是中年婦女的張亞妮都只和我們打了一個照面，兩次都給我們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感覺。十年前的張亞妮是一朵花，十年后的張亞妮是豆腐渣，將兩個張亞妮迭放在一起，不能不使人想起李煜的名句‘啉花謝了春紅，太匆匆”，嘆客顏如紙，歲月如刀，越是嬌艷欲滴的女人，越是經不起時間的切割。至于劉菁，壓根兒就沒有在作品中正式露面，她的行為舉止，都是經過旁人轉述的。作者完全舍棄了對她的直接描寫，她的唯一一段臺詞，也是金果從她回答萬博士的指責的電話中聽來的，她說：“我就是把曾曉濤培養成了國際恐怖分子也與你無關。嫖娼怎么了?有本事你去賣淫呀!你想從我手里把曾曉濤奪回去，癡心妄想!”聽聽，短短幾句話，一個潑婦是否躍然紙上?

其它幾篇小說中對于人物的描寫也各有精彩之處。《上馬胡同的街舞》中，這樣描寫青年男女一見鐘情：“我的魂就這樣悄無聲響地飄向那邊，我看見我的魂魄是藍色的。她也朝我的魂魄瞟了一眼，明亮的眼珠子一閃。在那種目光的勾引下我是真的不能自持了。”女孩則說“我第一眼就看出你沒安好心……那天你的眼睛是直的，頭頂上有一片霧氣。”這大概是寫男女青年一見傾心，彼此應和，相互放電的現象。電光正好是藍色的。放電一詞用得太多，直寫不新鮮了，作者寫出電光的顏色和形狀，寫靈魂出殼。這有點玄幻意味了。純文學文本中，引入些許玄幻手法，可以使作品更耐人尋味，增加讀者的閱讀興趣。

《可惡可恨的藍眼睛》中，以“色女郎”自嘲的“新新人類”陳小姐，應聘某國貿公司第一天，就遇見了讓她傾心的洋帥哥。她特別不敢看他的藍眼睛，覺得自己像掉入了一個深藍的湖，找不到岸了，大腦缺氧，分不清東南西北。她更怕洋帥哥對著她笑，而洋帥哥偏偏愛笑，會笑，喜歡向她獻殷勤。以后相處，自然難免暖昧。但“色女郎”其實并不色，她有自己固守的底線。洋帥哥送點哄女孩的小禮物，她樂于被哄，來者不拒。洋帥哥請她去他家做客，或者提出要到她房間坐坐，她婉言相謝，一概回絕。當她發現所謂的洋帥哥，原來是個以戀愛為名，以美元和化妝品為武器，以玩弄中國女孩為目標的流氓時，斷然將一張美國大披薩照著他神氣的臉上蓋了過去，并且拍著桌子，一字一句對這個流氓說：“讓你的化妝品和你的鈔票見鬼去吧!誰說我們都愛藍眼睛?見你的鬼去吧!”事情發生在一家高檔披薩店，在座的洋帥哥和中國小妞不少，陳小姐的話音剛落，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個漂亮的洋溢著青春活力的中國女孩，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中國女人任憑外國男人玩弄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隨著陳小姐話音落地，一個熱烈開放絕對自尊的中國女孩，活脫脫地站在我們面前了。

女性是2007年第一期《都是小說》的主題。形形色色的女人，成為本期《都市小說》的描寫對象，本期《都市小說》因此也更加繽紛亮麗。說它是唱給女人的詠嘆調，應該是恰如其分的。但愿這樣的詠嘆調，能在其它文學期刊紛紛唱起。因為女人需要，讀者愛聽。《都市小說》從它確定刊名的時候起，就拋棄了傳統文學期刊按作品體裁分配版面的套路，只刊登小說，不登其它文體。這理所當然會受到喜歡小說的讀者歡迎。2007年第一期《都市小說》的用稿，又是一次有益的嘗試，即將一期刊用的小說相對集中在同一主題上。我已多年沒有編刊物了，不敢肯定這樣做會更吸引讀者，更能引起作者和論者的關注。但是，作為一個讀者，2007年第一期《都是小說》，我是一口氣讀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