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老伴去兒子所在的那個城市治病后,張老漢寂寞了不少,每天衣服要自己洗,飯要自己煮,這些倒還罷了,最令人難受的是,沒有一個人陪他說話。他家住在山里面,要翻過一個山頭才能碰到一個鄰居。
只是某天醒來的時候,他看到老伴坐在床頭,握著他的手,像平常一樣微微笑著,他不由也快活起來。說,你回來啦。
老伴點點頭,說,恩,回來了,舍不得你。
聽著心里也不由平和安靜起來。他坐起來,拉著她的手,關心地問她,病都治好了嗎?
治好了,兒子有事,就吧我送上火車,我自己回來了。
你餓了吧,我給你做飯去。她的身忙活開來,老漢坐在那里,看著她依然嬌俏的背影,心里感覺好踏實,好幸福。想起年輕的時候,她不管他年紀比她大好幾歲,不管他家境貧寒,硬是不顧家里的阻撓嫁給了他。一輩子過的都是清貧的生活,甚至沒有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想到這里,老漢不由愧疚得眼眶濕潤。后來生了一兒一女,都送他們讀完了大學,到大城市去生活工作了,平時很少回家,說是忙,只剩下兩老人在這大深山里作伴。
飯做好了,她叫他過來吃,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比他年紀小,年輕的時候,她不聽他話了,他便揍她屁股,每次她都恨恨地說道,等你老了我再來算總賬。現在他真的是老了,走路都顫顫微微的,估計離入土也不遠了,她也老了,但是因本來就比他小,所以腿腳還利索,除了這次生的大病。當然年少時的戲言也沒有當真,她只是比年輕時更細心地照顧他。
吃完后,他說,老伴,我們到院子里曬太陽去?
她洗著碗說,我做完事再去,你先去吧。他便一個人踏實地去了,躺在太陽底下,看著院子里她以前侍弄的花花草草,牽牛花開著藍色的小朵,幾乎爬滿了整個院子。他舒服地嘆口氣,想:幸虧有個伴,否則在世上也沒有什么意思,孩子大了也不親了,都遠走高飛,只有妻,才是一生一世都伴在身邊的人。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像以往一樣抱著她,她好像輕了不少,且全身冰冷的,他用自己滾燙的身體暖著她,跟她絮絮地說著一些話。往事像回流的河水一樣,想起年輕的時候,他為了生計獨自南下打工,她總是一個人做完所有的家務活,從不說苦和累。
半夜,他被一陣細小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看到她把卷起的窗簾放下來,他說做什么要放下來呢,她說,怕早晨的光線刺眼。他有點奇怪,她以前可是很喜歡曬陽光的呀!早晨起來,她像往常一樣給他做好飯菜,跟他說,老漢,醫生說我現在曬不了陽光,院子里的地和菜我們不要了吧。
他說,我侍弄吧,你大病剛好,你在家歇著。她就幸福地笑,說還是老頭子好,這輩子沒嫁錯人。說罷就往里屋走去,去收拾屋子。
有一天吃飯的時候,他跟她說,老伴,你現在也太輕了吧。我昨晚看到一陣風,就把你吹跑了老遠呢。她有點吃驚地望著他,說,哪有呀,你做夢吧。老漢就不言語,他很滿足現在的生活,兒子也不想念了,只想守著老伴到死。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年,快過年的時候,他去縣城給兒子打電話,盡管老伴再三囑咐說不要在兒子面前提她,怕他擔心她的病,他還是在聽到兒子的聲音后說漏了嘴,你媽現在給我做了新的棉衣。
那邊遲疑許久,然后說,爸,媽其實在來我這看病的時候就死了。骨灰都是我去燒的。爸,我們當時不敢告訴你,爸你是不是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爸你別太掛念她。他無語地掛了聽筒。
沉默地往家趕,遠遠地就看到她站在門廊的陰處候著他,看到他就笑著說,你回來了。
嗯,他應著,拉著她的手進里屋,把窗簾放下,讓陽光少進來點。眼里有淚,她關心地問他怎么啦,他說,是沙子迷了眼。他說,老伴,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安公子
他是一只狼,終年生活在荒漠戈壁。無奈愛上一只羊,愛著她的純潔和溫柔,為了接近她,他殺死一只羊,披上她的羊皮,在月夜里接近她,欲與她相擁,可是狼的血性與羊天生對危險的敏感總是令他心愿成空。她總是遠遠地躲著他。有一次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了,斜陽遠遠地照過來,落下他長長的影子,他說,我愛你。在風中等待著她的回應。她在風中瑟縮著說,我也愛你,但是同時我也怕你,所以我選擇遠離你,因為跟你在一起我會因為恐懼終夜活在惡夢里。說完轉身想離開他,回到羊群里去。可是這么多年的癡心怎么容得了這樣的收場!他是狼啊,草原的霸主,有什么是他想要又得不到的呢。一瞬間,立意已決,他沖上去,在她的驚恐聲中,咬破她的喉嚨,令她無痛苦快速地死去。然后,他說,寶貝,等著我,便以極快的速度沖下懸崖。
在陰司,他和她并排跪在閻羅殿,上面說,來世你們愿做什么,他說愿同為狼或同為羊或同為人。上面冷笑道,前世你把她咬死,下世豈能成你之美?為了懲戒你,下世讓她為狼,你做羊。
再見面的時候,他是領頭羊,是羊群的主宰,狼的血性和豪情依然在他身上流淌,所以他依然特立獨行,勇敢霸氣。有一次他成功帶著羊群躲開一群豺狗的追殺,眾羊推舉他成為王。他也知道,本質上他還是狼。在每天每夜里他時時刻刻地擔心她,她是否也如他一樣,卻保存著羊的性格,這樣的溫柔和良善,這樣的性格在狼群是絕對會吃虧的。
為羊的一生里只見了她兩次面。一次在春天的草原,看到她在狼群中被群狼欺負,她是那樣的美麗,那么溫柔多情的眼睛讓所有母狼忌妒,她們不停地攻擊她,驅趕她,她在狼群中顯得相當地可憐,他望著她,只覺心痛,可是卻也近不得身,他雖然有著狼的血性和智慧,可是他卻是羊的身子,這樣的體格禁不起狼牙的輕輕一咬。
再見面的時候是這一年的冬天,在他的帶領下,群狼吃不到羊,他們餓得發了狂,最后撿狼群里最弱小的吃。她就是首要的犧牲者,他在風雪里看著她被他們殺死吞食,心里只覺刀割一般的疼痛,他自己也當場自盡而亡。
又都重新來到陰司,他拉著她的手,他們是這樣地苦,上面嘆惜著說,你既如此違逆天意,就成全你吧,下世你們都為人。
再一世。他是將門之后,別人叫他安公子。在江南遇到她,一望眼睛就知是她。她叫柔柔,是名門之女。一切進行得很順利,見面、提親、結婚。感覺三百年來終于天遂人愿,他終于可以安然擁她入懷,細心呵護。
只是誰也沒想到,日子久了,婚后的生活卻讓他如此地難受。
他是有血性和有事業心的男子,想橫刀立馬,血戰沙場,做番事業,而她卻只想讓他在家里守著她過著安穩平淡的生活。她溫柔順從,對他的話百依百順,但是他卻愈覺只是娶了個應聲蟲。慢慢地,她對他多畏懼,有心事不敢跟他講,比如上次,他暴燥地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才看到有血從她雙腿間流出來,才知她已懷孕三個月,且醫生告訴他,因著失血過多,子宮受損且以后再也沒有生育機會,他心疼后悔同時卻又惱著她的性格,一怒之下,不顧她的勸阻去了邊疆,一去就是許多年。
功成回來后,已是二十年。兩人皆老矣。她已得了重病,在床上奄奄一息地等著他。
彌留的時候,她第一次主動拉著他的手,輕輕地說,對不起,我也想如你意。只是我本如此,請你放過我。說的話,仿佛是為了幾百年來的恩怨,她說,請你放過我。
他哽咽著答應她,愛又哪有錯,只是在一起卻好像真的錯了,執著地要在一起,自己沒有得到幸福,也給不了她幸福。
多麗
他現在是澳洲華人,年少的時候,一心想著到國外去,只是多年后,才知道當年在不經意間錯失了許多東西。不常回國,因已拿到澳洲政府的綠卡,且事業都在澳洲,手下有三家超市五家銀行,手下的員工多是來自全世界,如他年少一樣,為了夢想飄零到此的各國異鄉人。
年已四十,卻仍單身,四十歲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何況他年輕的時候,是杭州五星級大酒店的司儀,是名副其實的帥哥。只是在澳洲,對著那些金發藍眼珠的女子,心里的那根弦總是無法觸動,所以一直獨身。想有個家,卻不能勉強自己。杭州年邁的父母時時通過越洋電話,總是要他歸國相親結婚生孩子。他是孝子,且也是個中國情結特別濃的人,所以每年總會在母親生日之前坐飛機趕回來。
從墨爾本到杭州,十四個小時的飛機,坐在機艙,空調的風吹著,他閉目沉思,沒有人說話,涼涼的感覺仿若置身于幼時的自家庭院,有她在他身邊,他們一起坐在桃樹下,曬著暮春和煦暖和的太陽。許多年后,在澳洲,無意中從中國的電臺聽人朗誦一段詞:自別來,前塵欲覓無因,記當時伴香睡了,夢中花落紛紛。突然間,就有淚盈于睫。到杭州蕭山機場,長時間的飛行讓他有點疲倦,他慢慢走出機場大廳,大廳里有各國的女孩子。這些年來,中國的變化很大,三四十年代中國的化妝和服裝是根本不能和國外比的,但是現在,中國的女孩無論是妝容還是服裝一點都不比歐美的女孩子遜色,她們都化著精致的妝容,穿著高跟鞋,時髦又精致,精致得讓國外的女子嘆為觀止,國外是沒有女子會常年穿著細高跟旅游的。
回到家,父母非常高興,在飯桌上不停地跟他說著杭州這些年的變化。他是杭州大學機電專業畢業的大學生,但現在杭大已并入浙大,名氣倒是比以前更大了,杭州現在的出租車都有奔馳的了,杭州慢慢地也變了,變得大氣、漂亮、現代,幾十年,真是滄海桑田,只有他,仍是孑然一般,孤獨幾十年如一日。
為了逃避父母刻意安排的相親,他推說要參加展銷會,住到了文華大酒店,文華是四星級的酒店,有七十多層高,說實話,他不是很喜歡現代的賓館,但沒辦法,這條路是他曾經讀大學的必經之地,也是她常年在這里等他回來的地方,每天他可以坐在文華七二零七的房間的窗口懷舊。
把澳洲的事交待清楚,回國來,在西湖邊買棟房子,陪陪父母,了此一生,應該總比在國外好的吧,至少不會年紀越大,遺憾越深。每天睡到十點多起來,然后在酒店吃過午飯,再沿著風起路去西湖看看,這是個太美麗和浪漫的城市,只是當年他為了理想和功利別離了她。
一般要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坐電梯回自己住的地方。杭州現在是個不夜城,城市的各個角落現在到處都是酒吧。所以當他很晚回來的時候,跟在他身邊的也總是一群形形色色在外買歡的男子,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碰到她的。文華的電梯有點與眾不同,電梯內四面都是光滑明亮的大鏡子,一進去,無論怎么站,看到的都是自己憔悴和寂寞的眼睛,無處躲藏,沒有辦法,他只有低著頭。在上到十二層的時候,電梯突然打開,應是有人想進來。嘩的一聲,旁邊有人在驚呼, 他也止不住抬頭,就看到她。心里某個地方就猛地一動。看到她,穿著一襲自裙子,留著櫻花燙的長發,黑亮黑亮的,略顯蒼白的面容,悲傷的大眼,尖尖的小臉,瘦瘦細細,很年輕的一個女孩。電梯里有人趁著酒意叫囂:“美女,進來呀。”她卻顯得很驚惶,趕緊匆匆離去。電梯門又關上,一切恍如在夢中。旁邊的人夸了她幾句清純漂亮后,便也安寂了,可是他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他被擠得靠墻站著,鏡子里是他突然明亮的眼。他喜歡這樣的女孩,像他年少柏拉圖式的夢,像那個在桃樹下的她,穿著白裙子,有著黑亮的長發,這是他的情結。
為了再見到她,他便每天殷勤地去坐電梯,在來來回回的上上下下里,他希望能夠再遇到她,但是沒有,再沒有見到過。十多天后,他終于失望了,他準備退房,就在那一晚他準備坐電梯上去,明日走時,打開電梯來,卻發現她靠墻站在那里,一雙水藍色的涼拖,小小的腳踝。只有她一個人,他有點踟躇,怕嚇著她,又不愿錯失機會,終于還是走了進去,自己站在電梯另一個角落,心激動得直跳不停,不像個四十歲的男人。他對她笑笑,她也對他笑笑,露出整齊細細的牙齒,真的是非常漂亮。他有點自慚形穢,他是老了,她看起來最多二十歲。“你是杭州人嗎?”他笨拙地試著和她搭訕,她笑著搖搖頭,輕輕地說:“不是,我家在湖南。”原來是湘妹子,怪不得如此漂亮。“那你在杭州讀書還是工作?”他又問她,試著打破沉默和尷尬,她有點緊張地望著他,許久說:“讀書。”眼神里有點不悅,好像怪他問得太多,這時電梯門開了,涌進來許多男人,她有點惱怒,人群夾在他和她之間,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好叫她,等人群散去的時候,電梯里便只剩下他,伊人芳蹤已杳。
懷著激動又遺憾的心情回到自己住的房間,心里再想著怎樣才能再遇到她,他時間不多,要馬上回澳洲,因著這個理由,下次遇到他可以直接向她求婚,跟她解釋清楚,以后先結婚再培養感情,他想娶她,她是這么多年來他唯一想娶的女子,盡管只見了兩面,心卻是這樣的肯定。那么清純漂亮的女孩,守著她真是心愿足矣。她肯定是杭州某個大學的學生,他可以讓她到澳洲去留學,不讓她工作,給她最好的生活環境,沒關系,賺錢就是用來給心愛的人花的,為她,他舍得。她比他年輕,沒關系,他可以讓自己活到九十多歲,陪著她到老。
運氣好像是接著而來的,第二天早上,在七樓的自助餐廳,他看到她獨自坐在一角,在靜靜地吃著早餐。他激動地走過去,坐在她對面,她有點吃驚,但卻有涵養的靜等著他說話。她今天穿了另一條白裙子,只是肩膀和裙擺繡了許多天藍色的小花,他說:“小姐,你是否可以考慮嫁給我?”她很驚訝,沒等她說話,他快速地說:“是這樣的,我是澳洲華人,我馬上就要回國了,所以我這樣倉促,但是我是真心地喜歡你,我前幾天見過你幾面,說真的,你可愿嫁我?我可以給你最好的生活條件和讀書機會。”她慢慢放下刀叉,她說:“原來如此。但是,”她欲言又止,然后問道,“你喜歡我的什么呢?”他說,“你很清純很漂亮。”她笑了,她說:“那只是假象。你聽說過office lady嗎?”他搖頭,她笑著說,“office lady就是常年為高級酒店的客人提供性服務的妓女,五千塊包夜,我就是office lady。”她對他殘酷又認真地解說,“我干這行已三年了,你現在還愿意娶我么?”她輕輕地笑,兩顆細細的小尖牙閃著光,讓人有冰冷的感覺。心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碎了,他說,對不起,然后起身告辭。
滄海桑田,原來是真的什么都變了,只有他這顆年少的癡心沒有變,還在渴望著純真持久的感情。因而得人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