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鏈子
他默默地坐在一個角落里,視角所及,全是乳白的墻。這些墻體已經色澤暗淡,毫無光澤。他抬眼看向門后的女人,她留著落伍的齊耳短發。
他的口很渴,用力扭了一下身子,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聲。她徑直走了過來,端起他面前的杯子,放在他的嘴邊,然后傾斜,水就流進了他的嘴里。
他和她無需用其他的方式交流,她也能很準確地理解他的意思。他們這樣已經好多好多年了。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在房間里來回走動,收拾著家里被他弄得滿地都是的一些物件。一會兒,她抬手看了看表,那是一塊老掉牙的“上海表”。
她將他的身體在輪椅上擺好,拍了拍他的衣服然后從椅子邊拿出了幾根鏈子,輕輕地套在了他的兩只手上。這樣,他的整個身體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呆在椅子里。
她把他的身體固定好了之后,又定定地看著他。每到這個時候,她的眼角都會流出一行一行的淚。
良久,她用手擦干眼角,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親。他感覺一股溫暖就如一絲細絲的天鵝絨,
直飄進了他的身體。之后,她開門走了出去。
這樣的事情,每天至少要發生兩次。一次是早上,一次是中午。
他覺得手上的鏈子是那么的不舒服,不停地扭著身體,椅子在他的作用力下胡亂轉換著方向,并開始向前滑動。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手得到了解放,一只手上的鏈子滑落了!他興奮不已。
椅子越滑越快。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要擺脫束縛的時候,椅子猛地撞到了陽臺的圍欄上,他由于慣性而飛了出去,然后是下墜,最后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知覺。
好一會兒,她趕來了,抱著他的頭撕心裂肺地哭。周圍的人都搖著頭,嘆息著。有個人說,不容易啊,十五年,十五年如一日地獨自照顧這個弱智兒子,沒有正式工作,只靠打些零工,撿點破爛。難啊!
她死命地接著他,哭喊著,小輝,媽媽也不想把你綁起來啊,但媽媽要掙錢養家,又雇不起人照顧你,不這樣能有什么辦法啊!媽媽怕你一個人在家亂動,會出事的呀!
她的整個臉都被淚水浸濕了,痛苦扭曲了她的五官。
二、被子
我每年都會定期到某個城市去出一趟差。在每年的那個時候,我就感覺自己有點害怕,甚至對在另一個城市的生活有點恐懼。之所以這樣,完全是因為我是一個守舊的人。我從來不習慣離家,更不習慣離開我那床自己已經蓋了十幾年的被子。
但現實卻逼著我每年都不得不離開我那被子一段時間。因為我要生活,就必須要工作。而出差,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內容。
那年,我又到了必須出差的時候。早上出發時,我很留戀地摸了摸自己的那床被子。它暖暖的,柔柔的,透著一股我所熟悉的味道。
一天之后,我就到了應該到的那個城市。雖然我已經來過這個城市好多次,但我仍覺得它陌生,非常的陽生。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開始了持續的工作。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累,因為晚上休息不好,我很不習慣賓館里的那些被子。每天晚上我一躺下,就感覺身上的被子仿佛一個陌生人一般,正冷冷地盯著我,看著我赤裸的身體。這讓我全身都感到極不自在。我一次次地叫來服務員,讓他們給我換被子。但無論怎么換,我都還是無法入睡。
一天晚上,我又睡不著。我喊來了一個正在樓道上拖地的服務員。我說了我的情況。這個服務員四十多歲,顯得很滄桑。
她看了看我,說,我聽說賓館里面有個人每天晚上都因為被子而睡不著,就是你啊。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說你有什么辦法啊。
她說,我家里有一床老被子,都二十多年了,是我媽留給我的,不知道適不適合你。
我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床被子,它也是陪了我十好幾年。我想,是不是換一床和它年紀差不多的會感覺好一點呢?
我當即說,你家在哪里?我馬上去拿!
她笑了笑,說,先生,現在都半夜了啊。
我說,沒關系,我和你一起去!
這樣,我和她馬上打出租到了她家。她家位于城鄉結合部,很偏僻。一進門,我就看到在輪椅上坐著一個人,雙手套著鏈子,已經歪著頭睡著了。我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她卻馬上過去,把輪椅上睡著的那人推到了床前,然后輕輕地解開他手上的鏈子,把他放在了床上,又回過頭向愣住的我笑了笑,說,這是我兒子。
然后她就翻出了她剛才所說的那床被子。
我用手一摸,果然找到了點家里那床被子的感覺。我高興地說,對了,就是它了!
到了賓館房間,她給我把被子鋪上,我躺下,睡意果然馬上襲來。就這樣,我一覺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我找到了昨天的那個服務員,向她表示感謝。她卻說不必了。我握著她的手,說一定要感謝她。她淺淺地笑了笑,說隨便你吧,然后就從我的手中抽出了她的手。我將自己的手往鼻子邊嗅了嗅,卻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對了,就是被子的味道。
這股味道在我身體里殘留了一天。
接下來的幾天,我問清楚了她家里的情況:家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個隨時有可能出意外、在她外出后不得不用鏈子拴住的弱智的兒子。這么多年來,她就靠打零工、撿垃圾一個人帶著兒子艱難地生活。
我很同情她,為她的母愛和毅力所折服。奇怪的是,越有這種想法,就越覺得她身上的那股味道越來越是自己家里那床被子的味道。
一天晚上,她來到我的臥室,問倒不倒垃圾。我看著她,有點癡迷,然后就一把拉住了她。她先是掙扎了一會,待我將被子拉過來蓋在我們的身上后,她就完全一動不動了。
之后,每天晚上,她就要到我的房間里來一會兒。
但她卻拒絕和我住在一起。她說,只要和我一起享受那種味道,就夠了。
于是,我就只有在每年出差的時候到這里來看望她,蓋她的那床被子。
這樣,我往返于兩個不同的城市,蓋著有相同味道的被子。
三、票子
我一邊叫賣,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他們。那是一對母子,母親四十歲上下,穿著很破舊,兒子也就十五六歲,卻是坐在輪椅里,神情癡呆。母子倆一直在我附近慢慢地轉著,母親推著兒子的輪椅。老實說,我已經看了他們好久了。我發現,只要一到周末這個時候,他們就會來公園。而這時,我十有八九都會在這里賣水果。
我是一個水果攤販。但更多的時候,我其實是一個專門兌換假鈔的人。我以賣水果為掩護,在給顧客找錢的時候,故意拿他們的真鈔換我的假鈔。我基本上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以防被警察抓到。
我這一段時間的工作地點,就是這個公園。像今天我就又來了。
我一邊賣著水果,一邊小心地干著以假換真的勾當,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對母子。他們每個周末都來這里,每次來都不停地在公園里面轉啊轉,一轉就是一下午。那母親不僅不覺得累,反而很開心、很滿足似的。
今天,他們又在公園里轉了好多圈,每次到我的攤前,少年的臉上就出現很饞的表情。終于,他們在我的面前停下了。
那母親沒有說話,先拿起一個,可能覺得質量不太好,就放下重新拿起了一個。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了另一個。我發現她挑選的一個比一個小,最后終于放了一個在我的秤里。
我稱了稱,說,9毛。她開始掏錢,掏了好久都是一毛兩毛的角幣。她數了數,總共只有7毛。
我說,算了吧,大姐,就這么多吧。
她看了看我,卻解開衣襟從最里層的衣服里摸出了一張百元大鈔。
我說,算了,大姐。
她仍是不說話,只是把鈔票遞到我眼前。
看著這個母親堅定的神情,我明白一定得如數收下她的9毛錢。
于是,我找了99塊1毛錢給她。其中包括一張50的紙幣。
然后,她就把那個蘋果放在了那少年的手上。少年很開心,他一邊咬,一邊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笑聲。
又轉了一會兒,母親推著輪椅離開了公園。
我回到家后,數了數今天的收獲,不錯,光以假換真就賺了兩百多。
晚上看新聞,市臺的一則報道引起了我的注意。報道說,今天有一對母子在公園買水果,結果被人騙了,收到一張假鈔。
我的心里“格噔”了一下,感到這件事可能與自己有關。
繼續往下看,電視屏幕上出現了那個母親的畫面,她一邊流淚,一邊晃動著手里一張50元的鈔票。電視畫外音說,那母子平時生活就十分艱難,母親沒有正式工作,兒子又是癡呆,50元對他們來說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他們過大半個月的了。當母親發現假鈔返回公園時,卻沒有找到那賣水果的人。
現在我已經確定,這事與自己有關。
但我可以對天發誓,下午找那母親的錢時,絕對不是存心要給她假鈔!
我對自己非常生氣,也非常失望——怎么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了呢。
懊惱地關掉電視,我又把帳重新清了清,發現這段時間以來以假換真所賺的,扣除今天的支出,基本上和我以前賣水果的收入持平。我想道,以后還不如就只賣水果算了,免得良心不安!
從此,我就收了手,只賣水果。
四、擔子
今天,我正在地里給玉米除草,郵遞員小吳來了,老遠就喊,老爺子,你的匯款單又來啦,快來簽收。
然后我就領到了150元。
這樣的匯款單每個月都會寄到一次。每次領錢時,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酸。我覺得自己雖是一個孤寡老人,卻沒有資格領取這筆匯款單,因為他們娘兒倆的生活比我都還要難。
第二天,我就把家里的雞鴨托付給了鄰居照管。鄰居們說,老爺子,又到城里看兒媳婦啊?我說是啊。鄰居們又說,你兒子都走了那么久了,難得你這個兒媳婦還把你當公公看啊。我笑了笑,說,是啊,是啊。
幾個小時之后,我就到了城里。
我用鑰匙開了門,二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間里仍然如往日一樣亂成一團,輪椅上那個扭動著的小家伙還是絲毫不打算停歇。
我走上前說,小輝,爺爺來看你了。小家伙對我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很不滿地看著我。我靠近他,握住他的手,眼淚又流了出來。
我看了看時間,還早,他媽媽還要過一會兒才會回來。于是,我就解開鎖鏈,推著輪椅帶他出門轉轉。小家伙雖然從不明白我是誰,但看到要出門了,就“嗬嗬”地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我帶小輝去吃了他最喜歡的湯圓。吃完之后,我們繼續轉悠。但不知什么時候,我發現自己迷路了。
我很著急,四處亂轉,還問了許多人。但由于我以前到他們娘兒倆住的地方都是憑的印象,從來沒記過街道名稱和門牌號碼,所以,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眼看天色暗了下來,我忍不住罵自己,都六十多的人了,還闖了這樣的禍,小輝媽媽該多著急啊!
恍惚間,走進了一個巷子,里面很暗。小輝已經睡著了,我把衣服脫下蓋在他的身上。我實在是筋疲力盡,就靠著墻根坐下來,望著巷子口發呆。
突然,我看到兩個人影走了過來。前面一個似乎是個女人,很匆忙的樣子,后面的那個卻躡手躡腳的跟在后面,是個男人。我想,那男人是不是不懷好意呢,就盯住了他們。
果然,那男人忽然急步上前抱住了女人,女人大喊“救命”。我站起來追過去,喝道,干什么!那男人一聽,轉身看見我,就說,老東西,這么老了還來管閑事!滾開!
這時,那個女人一把從后面抱住了男人,那男人使勁地掙著,我聽到了拳頭打在女人身體上的那種“咚咚”聲。
我一邊扯住男人,一邊大喊救命,那女人也拼命地呼救。
我覺得她的聲音好熟悉。
終于,一群人打著手電筒趕了過來,那男人倉皇地逃走了。
借著手電筒的光,我看到這個女人就是我的兒媳婦啊!她已經滿臉是血,昏倒在了地上。
人們馬上把她送到了醫院,我愧疚地守在她的床前,等著她醒來。
第二天,她終于醒了。一看是我,就問,爸爸,你怎么來了?
我就把頭一天的事告訴了她。我說,媳婦,對不起。
她說,我回家不見了小輝,就急得到處找。沒什么沒什么的,又沒出什么事。
我把小輝推到了她的面前,她掙扎著坐起來,一把抱住了他。
幾天后,我起程回鄉下。回去之前,我悄悄地放了一個存折在她的床頭,里面有這么多年來她給我寄的所有匯款。
五、眸子
我看著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小輝,一萬次地自責:怎么可以在出去時忘了關陽臺的門了啊。平時,我都是關好了才出門的,但今天卻完全沒有想起來。望著小輝現在的面孔,我的眼淚像一條洶涌的河,卻怎么也沖刷不了心中深深的自責。
這時,一個醫生走了過來。他說,你是死者的親屬吧?我點了點頭,哽咽著說,是,我是他的媽媽。他看了看我,說,你能不能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我們有點事情想和你商量?我想,小輝都走了,還商量什么。但我還是去了。
不行!堅決不行!決不!我聽他們說到一半就忍不住吼了出來。
所有的醫生都望著我。其中的一個老醫生說,我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畢竟,你的兒子已經離開人世了,如果能以一個死去的人換回一個活人的幸福,我想,這還是值得的。我近乎咆哮地哭訴著,你說什么?我兒子都這樣了,你們還要把他割開、切除!你們就不想想一個母親的心啊!
我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到了走廊的盡頭,我再次放聲痛哭。
良久,我才回到停放兒子尸體的地方。我看到,已經有一個中年婦女在那里等我。她一看到我就上來急切地問,你就是小輝的媽媽吧?我無力地點了點頭。她卻“咚”地一聲就給我跪下了,聲淚俱下地說,妹子,求你救救我家萍萍吧!我吃了一驚,說,救你家萍萍?那中年婦女抱住我的腿,哭道,我家萍萍的眼睛快要瞎了,醫生說必須馬上找到新鮮的眼角膜,才會有復明的希望。醫生說,如果你能捐獻出你兒子的眼角膜給我家萍萍,那萍萍的眼睛就有救了!我望著她,心中的憤怒無以言表,我說,原來你是和醫生串通~氣的啊!我用力想摔開她緊抓住我褲腿的手,她卻死死不放。我不勝其煩,一腳把她踢開,然后就沖了出去。
我在大街上轉了一整天,六神無主,腦海中反復幻想著小輝掉下陽臺的那一幕。
我的心如刀割。
晚上,我又回到了醫院,想再看一看小輝。我走到洗手間,想先洗一把臉。忽然從走廊的拐角處傳來幾段對話。一個婦女說,萍萍,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有本事,不能求小輝的媽媽把小輝的眼角膜捐獻給你,媽媽害得你要失明了,媽媽真沒用啊!說著,那中年婦女就“嗚嗚”地哭了起來。這時,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來,媽媽,你別難過,我的眼睛雖然有可能再也看不見了,但只要有媽媽在身邊,萍萍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孩子,那婦女哽咽著說,你才十歲啊!媽媽怎么對得起你啊!
我淚如雨下。
我仿佛看到了小輝十五年來,一直在那個黑黑的小房間里被我用鏈子鎖住,只能遠遠地望向窗外的天空。他雖然有雙明亮的眼睛,卻不能夠欣賞這大千世界。
我轉身走出洗手間,徑直來到醫生的辦公室。
一個月過去了,有一天,我突然聽到有人在敲門。打開門,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小女孩站在我的面前,我很快認出了她們。
小女孩睜著好看的大眼睛,問我,您是小輝的媽媽吧,阿姨?
我點了點頭。
小女孩一下撲到了我的懷里,說,阿姨,您也是我的媽媽!
我緊緊摟住她,在她那雙淚汪汪的眼睛里,我看到好多動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