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

“她是個婊子。” 他的聲音冷冷的，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我愣了一下，我很氣憤地頂了一句：“她是你的有朋友，你怎么這么說她?”

一

五光十色閃爍的霓虹燈，將街道裝飾得浮華而夸張。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得充滿了整個街道，興奮而略帶頹廢的臉絲毫看不見工作了一天后的疲勞。這個城市的人越來越習慣于夜晚活動，像貓頭鷹一樣在夜晚捕捉自己的獵物。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貓頭鷹，因為我不清楚自己要捕捉什么樣的獵物。我只是頭腦清晰、目光清明地看著那些在我面前匆匆而過的貓頭鷹和獵物們。這夜晚曖昧的不明的氣息已經使得他們神志渙散，目光迷離了。過往的人群不時地撞擊著我的肩膀，放肆的笑聲、吆喝聲充斥了我的耳膜，但我感覺不到這個城市的熱鬧。我覺得自己是游離在這一切之外的一粒塵埃，不知該何去何從。

二

坐在臺階上，我專注地看著那一雙雙在我眼前閃過的腳，穿著各種款式、各種品牌的鞋的腳。白色的、紅色的、米色的、藍色的、黑色的、不黑不白的；細高跟的、坡跟的、沒跟的：鹿皮的、牛皮的、鱷魚皮的、狐貍皮的……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皮的鞋，一雙雙從我眼前閃過，讓我眼花繚亂。他們有的大步流星地匆匆而過，帶著搖滾的急燥與奔放；有的緩慢地散步，有如輕柔的小夜曲緩緩流淌。我無聊地猜測著這些鞋的主人的身份，臆測他們今晚的目標與獵物。

而那雙天藍色的細高跟的涼鞋卻一直在我眼前晃動，攪動我的思緒。細細的兩根半透明的帶子縛在白皙纖巧的腳上，涂著玫瑰紅的腳趾清秀中透出幾分妖艷。它從臺階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再從另一端走回來，卻始終脫不開我的視線。

我有點惱火了。盡管從這雙腳可以看出它的主人是個美女，而我又是個對美的東西沒有抵抗力的人，但我依然惱火了。因為它一直在我的視線內，這嚴重地攪動了我的思緒，打斷了我與那些匆匆而過的鞋的交流。于是，我站起身，向那雙腳走去。

她果然是個美人，小巧精致的臉蛋，一雙烏黑的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薄薄的唇上著艷紅的唇膏，這是她整張臉上唯一經過修飾的地方，卻使得原本清純的模樣顯得妖艷得像一朵花。她顯然對于我的突然出現驚訝極了。大大的自襯衫隨意地掛在單薄的身體上，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下是一雙分不清顏色的跑鞋，與她精致飄逸的連身洋裝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不明所以地眨眨明眸，看著我略帶薄怒的面容，好一會兒才說你的頭發比我的漂亮。說著還伸手攏了攏我隨意披散在背后的長發。她纖長的手指帶著涼意從我的臉上掠過，我的怒氣一下子消逝無蹤，發現眼前越飛越高的氣球，最終看不見一點影子。

“唯一比我漂亮的地方。”她自信地噘噘嘴，非常不屑我的裝扮。我笑了起來，拉拉快到膝蓋的襯衫下擺：“一粒游離于真空的塵埃該是什么樣的裝扮?”我認為隨心所欲才是重要的。她也笑了，明媚的笑容令閃爍的霓虹失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粒游蕩于紅塵中的塵埃是什么樣的打扮。”她用手比比自己，我們同時失笑。

這個城市的兩粒塵埃因偶然的機緣碰在了一起，飄蕩、游離，渴望挖掘深埋在這個城市底下的東西。

三

于是，每到夜晚，那些貓頭鷹們就會看到這樣一幅很不協調的畫面：一個美麗的女孩，穿著精致的服飾，打扮得無懈可擊地陪伴著一個穿著白襯衫配牛仔褲、有著一頭飄逸長發的女孩在霓虹燈下游蕩，在洶涌喧鬧的人群里漂移。于是有人搖頭，有人惋惜。

但是那兩粒塵埃依然故我，我行我素。

她說她叫軻，一個很英雄、很有悲劇色彩的名字，一點都不像她柔弱的外表般弱不禁風。她說她討厭這個城市的面容，虛偽得讓她惡心。于是她選擇游戲其中。她常常悠游自得地在一群男孩中穿行，那妖艷的笑容、柔媚的身段，弱柳拂風的動作無不帶著誘惑，耍得一群血氣方剛的男孩團團轉。她說她喜歡看他們那種欲言還羞、怯弱無助的樣子，就像這個城市的性格。她說男人都是混帳，她能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上。她又說女人都是賤骨頭。她的話音里帶著哭聲，臉上卻含著笑。她的表情得意中帶著幾分歷盡滄桑的凄涼，目光迷離。

這個時候，她的那個帥帥的、臉上總是帶著幾分壞壞的笑容的男朋友明正瀟灑地吐著煙圈，目光斜斜地掃著做過的一群女人。他絲毫不將軻的話放在心上，仿佛他不是男人中的一員。軻看著他的目光中便有了幾分傷感。 我的心又開始不安分地蠢蠢欲動，猜測著他們之間的故事。

四

每個夜晚都像伊甸園的蘋果一般，散發著誘惑的氣息，慫恿著她懷抱里的每一個人去偷嘗禁果。

我一身老打扮跟在軻的后面，雙眼忙著搜尋那一雙雙從眼前閃過的鞋。明依然瀟灑地吐著煙圈，瞇起的雙眼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前方的軻像花蝴蝶般從一群男孩中穿過。

“她是個婊子。”他的聲音冷冷的，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我愣了一下，忙著與鞋子作交流的腦子一時還無法消化他所表達的意思。等我明白過來，我很氣憤地頂了一句：“她是你女朋友，你怎么能這么說她?”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氣憤，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氣憤。

明無所謂地笑笑，聳聳肩，不再說話。他很用力地跺了一下自己的那雙真牛皮鞋，踩滅才吸了一半的香煙。我的皮痛了一下，就像牛被剝皮時一樣。我覺得我該說點什么，為軻。

于是我說：“軻是個好女孩，只是任性了點，好玩了點，那不是什么大的缺點，她是個很好的女孩。”說這話的時候，軻正吻著前面的一個很帥的男孩的面龐。這話連自己都騙不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傻瓜。

明臉上依然掛著無所謂的笑容，細長的雙眼盯著我的腳說：“你為什么老是穿這雙鞋?”這雙分不清顏色的跑鞋與他的名牌皮鞋放在一起，簡直寒磣得不能見人。

但我沒有心思比較他們，我的眼前出現了一雙我從沒見過的鞋，透明的水晶倒映著五光十色的霓虹和那些紅男綠女，煞是吸引入。于是我順口回答他：“因為穿不起。”

“那你為什么喜歡研究別人的鞋?”

“因為買不起。”

他輕輕地笑了起來：“理由真是簡單。”

“是呀，很簡單。”我也笑了。

等我不笑了，我就看到軻那雙高跟的藍色涼鞋正停在我們兩人面前。她一腳踩在我的右腳前，一只腳踩在明的左腳前，頗有點腳踏兩只船的氣勢。我試著移動腳步，但是她沒有移動的跡象，那雙清秀而妖艷的腳逼迫我退回原地。

我只能無奈地抬起頭和它的主人溝通。

于是我看到了軻眼中薄薄的憤怒和淡淡的哀傷。我的心無端地瑟縮了一下。我朦朦朧朧地感到我好像感受到了她玩世不恭、游蕩紅塵背后的辛酸。但我無法說出，所以我只是靜靜地面對軻的怒氣。偷眼瞄見明的笑容和游移不定的雙眼，我的心有一瞬間的寒冷。不為自己，為軻。

淚光在軻明亮的大眼里一閃而逝，她的眼瞳中自始至終沒有我或明的影子，有的只是迷惘、孤獨與傷悲。我輕輕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她縮了一下，但沒有掙脫，因為我握得很緊，她的眸子對上我。我微笑，輕輕地點點頭，拉著她向前走去。背后傳來明的呼喊聲，有著不解與難以置信。我們沒有回頭。我的手背上有涼涼的濕意，那是軻的眼淚。

五

這是我第一次到軻的家里來。以前我們總是在夜晚的大街上游蕩。

她家的房子很大，裝飾得很豪華。古典的雅致與現代的大氣搭配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諧，并不突兀。看出我的驚訝，軻只是淡淡地笑，有一點苦澀的味道。更令我驚訝的是軻的房間，那樣地樸素，樸素得近乎簡陋。一張舊式的雙人床，斑駁的床柱顯示了年代的久遠；一副與床同色漆的舊衣柜，一張舊書桌和一把椅子。雪白的墻壁上沒有任何裝飾，與大廳的豪華奢侈顯得格格不入。

在那張老式大床上，我第一次聽到軻談及自己的父母。身居高位的父親和身為商界女強人的母親在人前是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正直的父親和善良的母親也一直令軻引以為傲。然而這一切的背后所隱藏的真相卻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骯臟，如此的殘酷。父親的高位是與一位高官夫人的曖昧關系而得來的，母親的成功是來自父親的權利和各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卑鄙手段。

說這些的時候，軻的眼里沒有淚，聲音空洞而飄渺，只有微微發抖的雙手泄露了她的心情。我直直地盯著她，不知道什么樣的話語才算得上是安慰。她的眼對著我，目光卻透過我的腦袋，直視著那雪白的墻，呆滯、沒有生氣的目光使她整個人看上去有如一尊洋娃娃，精致而沒有活力。

我想直視她的眼睛，直視那份絕望，但我退縮了。我的目光偷偷地溜向軻背后的那扇門，那扇精致中透著古典氣息的門。門的旁邊有一個鞋架，一個精巧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鞋架。那里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鞋子，有如一隊雄糾糾、氣昂昂正等待檢閱的小兵。

于是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再也看不見除了那些美麗的鞋子之外的任何東西了。我不知道命運為什么在此時讓我見到軻的鞋架，見到她那些我穿不起、買不起的鞋子。有那么很短的一瞬間，我真切地覺得自己是可恥的。然而這個念頭很快就消逝得無影無蹤了。美麗的充滿誘惑的鞋誘發我心中深埋的欲望，它們瘋狂地生長，有如藤蔓一樣，緊緊地纏繞著我的心。我的良心被那些鞋一點點地吞噬，然后只剩下一個無底的黑洞。我終于成了一粒真正的塵埃，一粒一無所有的塵埃。

軻沒有察覺到我的走神。她的聲音仿如從遙遠的曠野飄蕩過來：“我覺得自己處在浮華的頂端，我極力去尋找浮華背后的東西。但我怕自己承受不住。”

浮華的背后是什么?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無力思考。

六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理想的充滿童話色彩的夢。滿滿一屋子五顏六色、美麗絕倫的鞋子，我不停地試穿，不停地在那條霓虹閃爍的大街上展示著我的美麗。直到一雙天藍色的細高跟的涼鞋出現。所有的鞋子在它面前都失去了顏色，連同它的主人。我驚恐地看著那雙妖艷而美麗的腳。所有的鞋子漫天飛舞過來，將我淹投。然后我聽到軻得意而又凄涼的笑聲。

滿身大汗地從噩夢中醒來，我搜索著那雙紅色緞面的半高跟鞋。我不敢穿它。縱使明多次鼓勵我，我終是沒有膽量。

我不再去夜晚的大街上游蕩，我害怕那雙妖艷的腳，那雙空洞的眸子。與明的可以接近，使我只敢在白天的陽光下站在鞋店門口欣賞那些沒有生氣的鞋子。陽光下的我像一個透明的憂郁天使，我覺得自己的灑脫在陽光下一點一滴地蒸發。于是我變得沉重了，成了一粒連風都無法刮起的塵埃。我的生命力一點點地消逝，而明依然得意于他的杰作。有一雙鞋，將我于夜的黑暗中拉扯了出來。他向每一個他認識的人展示他的杰作，卻絲毫察覺不到我的消逝。

屬于我的鞋子越來越多，我的心卻越來越孤獨，越來越絕望。我無法與我的鞋子溝通，我失去了與它們為友的資格。

于是我明白了浮華背后的東西。那些卑鄙、骯臟的勾當，黑色的無底的洞，欲望的深淵……

軻沒有找到的，我找到了。于是我比她更孤獨、更凄涼，也更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