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了他的肩,看著她的眼睛,“我當什么事呢?別哭,哭多難看啊!”然后抽過紙巾幫她輕輕地抹了淚水,轉身從包里拿出一沓錢來。
A
時間過得真快,特別是對女人來說,轉眼簡靜就已經29歲了。
這天是國慶,據說是舉國上下都歡慶的時刻。有人爽約了,簡靜便一個人穿了淡粉色尖頭小皮鞋,鞋子的邊邊上有一朵粉色浪漫小花。簡靜很喜歡這雙鞋子,所以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經常要低頭去看。
陽光正暖暖地照在大街邊的樹上,葉子都閃閃發亮,新拉的橫幅上有字:祝全市人民節日快樂!正微微地在風里顫抖。簡靜站在馬路的對面看到這些,她就想,大概它們也是在歡慶吧!
簡靜在手機上按下幾個號碼,卻讓它在屏幕上停留了好久。嘆了口氣,想,算了,不是第一次了。他此刻一定攜了妻女,沒準也正在這條街上幸福呢!
對于三十歲以后的人來說,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而對于年輕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簡靜想著這句話,就感覺自己正在這個線上,感嘆自己很快就要老去了。
可是,好像自己已經過了一生一世,如今要怎么辦呢?全國人民,連樹都很快樂,只有我簡靜不快樂,簡靜便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想起了初遇江水帆的時候,自己穿了件邦威的有淡藍色小花的棉布T恤,天藍色牛仔褲,白色發扣隨便束了發。
源于簡靜自己的一次錯誤,遭遇了江水帆。簡靜到一家大商場面試出來時,天都已經全黑了。簡靜拎著白色包包在路邊攔車子,總算有一輛停下來。簡靜坐上去后,報了地名。就開始在包里七翻八翻,嘩嘩啦啦的。里面的資料啊,筆記本啊全亂成一團,翻了一路,總算是摸到錢包了。
等她問多少錢時,那個人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不用了,下次不要這么晚。”簡靜拿著錢包在車子里發愣,那個男人就看表說:“快回去吧,不早了,我是私家車,也得回去了!”下了車在回家的樓道里,淡黃的燈光明明滅滅之間,簡靜想起那男人的笑意,不禁感覺心里有種東西好像細細碎碎地張開了一樣,比如說就像在水中浸了好長時間的黃豆。只是感覺那個男子有種說不出來的成熟與風度,有黎明一樣溫存的眼睛。
做夢一樣的這個晚上,簡靜感覺生活與空氣瞬間充滿了幻想與甜蜜,盡管她不知道未知是什么,只是感覺世界好像為她開了一個窗,鐘愛牛仔褲的季節里,誰不擅長想象與好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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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簡靜漸漸平靜下來時,又開始翻看各類大大小小的招聘信息。這年畢業,報紙上都說遭遇了大學生荒,說是有多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簡靜就喪氣,從好歹也算有點名氣的學校里出來,學市場營銷,找個工作咋就這么難呢?
父母都在一家企業里上著班,辛辛苦苦地賺著錢。晚上八點鐘家里才吃晚飯,一家人坐在桌上,簡靜只顧低頭吃飯,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整個飯桌上都沒有人說話,最后還是簡靜的母親忍不住了:“都找了快一個月了,就沒一家合適的呀?”簡靜就小聲地說:“別人都要有經驗的,太差的我不想去,想去的又不要我,”那個問話的人就嘆息,然后零零碎碎地開始抱怨,說是現在大學生太多,讀書也沒什么用了,早知這樣,還不如早點出來打工,也一個月能掙個一千多塊的。然后。飯桌上就叮叮鐺鐺,另外一個人就說了:“先隨便找個干著吧,總比沒工作好,咱家又沒關系又沒錢的,還能怎么樣啊!”簡靜心里就感覺自己怎么就像個過了保質期的三明治一樣,社會不接受,家人不理解,連自己的心里也空空蕩蕩的。
第二天,都下午了,簡靜也不想出門,就坐在客廳里抱著膝蓋發呆,這時手機響了,竟是那個男人打宋的。他說,那天她把個人簡歷忘在他車上了,有個朋友在商場工作的,他們要招個做策劃的,剛畢業的也要,就是合同要簽得長一些。
他報了那個商場的名字,竟是簡靜那天去面試的那個大商場。
他說他正好在附近,五分鐘到樓下等她,一會兒就帶她過去。
簡靜就心狂跳不止,這次穿了白T恤和牛仔褲一雙淑女鞋出門,莫名就害怕自己的這樣,配不上他的成熟與優雅。
竟是那樣的巧合,他也穿了白的T恤,牛仔褲。頭發蓬蓬松松的晃著,牙齒是整整齊齊小顆小顆地露著。見她上了車就笑:“工作難找吧?”簡靜就低頭,“嗯!”上樓梯時,看他腳上穿著一雙阿迪達斯三葉草的運動鞋,簡簡單單的樣子,是她喜歡的。跟在他后面進了門,那天面試簡靜的幾個人就起了身迎他:“江總,您好,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他就大大方方地和別人寒喧,然后規規距距地坐在沙發上,給大家發中華的煙。后來說是有個表妹,學市場營銷的,剛畢業,想來這做營銷策劃。簡歷先給你們看一下。
那天面試的那個人接過簡歷,倒是蠻機靈的,笑得橫肉都現出來了,跟他說:簡靜啊,我們正準備打電話通知呢,這兩天就通知的,哎,江總,真是不好意思呢!
他就客套地跟大家笑,還是那樣的笑,清清爽爽里透著大氣,露小顆小顆牙,說是晚上請大家一起吃個飯,也好久沒聚了,不準推辭。
整個晚上,簡靜都沒有說幾句話。在酒桌上時,他的酒量好像很大的,有個人說你們表兄妹兩個長的還是有點像的呢?他就笑著打哈哈,接著跟人喝酒。
那天晚上,從飯店出來,他送她回家,他有點醉了,一路上慢慢地開著車子,只是放著一首叫《曾經的最美》的歌,憂傷浪漫的旋律讓簡靜喝了一點酒的臉微微發燙,睫毛上都沾上了這種感覺一樣。簡靜不知道開口說點什么,他也沒有說什么。到了路口,他遞給她一張名片,微微地對著她笑了一下,就絕塵而去了。剩下簡靜在原地呆了好長時間,然后慢慢地往回走,在樓道上,淡黃的燈光又開始明明滅滅,簡靜就想起一些老電影,比如說吳倩蓮和黎明演的半生緣里,那些恍惚的光線,那些甜蜜的眼神,那些嘴角的彎彎的笑意。
于是簡靜就靠在拐角的墻壁上,笑了。
回家后,父母都睡了。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那張名片在臺燈下看著:江水帆。然后她竟看到集團董事長幾個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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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沒有像簡靜想的那樣,江水帆這以后很少主動電話來。只是公司里的人對簡靜都很客氣,在工作上,簡靜也十分的努力與上進。
每天上班,下班,簡靜都會看手機。希望江水帆能打電話過來,自己想打,又覺得無話可說。
坐在公交車上,看窗外日日重復的風景。簡靜喜歡擺弄手上的一只珍珠手鏈,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只是那晚看到江水帆伸手遞名片給她時,手上戴了一串白白的珠鏈。自己在逛商場時,看到了這串,當時就像看到他的手一樣,那樣溫存地安靜在那里。簡靜就買下了。
閑暇時,簡靜就撫弄手上的手鏈,一顆一顆地數過去,又一顆一顆地摸過來。有時,在回家的樓道上,明明滅滅的影里,再沒了當時的甜蜜。
他怎么可能喜歡我呢?簡靜這樣想,要什么沒什么,坐在床沿上,脫了外套,想讓自己做一回舒淇也好、鐘麗緹也行。然后白襯衣上,有東西一滴一滴地暈染開來,墻上糊的發黃的報紙也感覺鋪天蓋地的壓抑與掙扎。
第二天,簡靜又悠悠地出了門,然后下班又悠悠地回來。
若是日子這般過,也就罷了。
偏偏在七個月后的一天中午,家里打電話來說,父親發了急病,讓簡靜想想辦法,醫院等著交費。簡靜上哪想辦法去,上班不久,同事也跟自己一樣沒錢。腦海里出現前些天聽過的一堂培訓課,是一個李強的人講的,說是要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工作。其中有個例子是:如果你的親人躺在醫院,一萬塊錢就能把那個用血水和汗水養大的親人救回來?你沒有,怎么辦……當時簡靜只顧低頭撫手鏈,并沒有聽得太仔細,只是感覺自己當時心也是難受的。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想借給你的人沒錢,有錢的人不想借給你。簡靜站在十五樓的窗邊上,大腦一邊空白。周圍的人都在照常忙碌,接電話的,發傳真的,吵吵嚷嚷的一片,簡靜感覺亂了。
渾身一陣發冷,可分明手心里卻多出許多汗來,絞著手,想打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聽到他的笑,問她:“小靜,上班還好吧?”她就那樣流下了眼淚,聲音哽咽。
哪個男人敵得過眼淚,何況不是陌生人呢?
十五分鐘后,他開車子到公司樓下,她正傻傻地站在路邊上,在風里散了發,淡綠色的針織衫,咖啡色的長褲,一臉的淚水。
上了車子,她就淚水落個不停。他第一次伸出手來,撫她的黑發:“不哭、不哭,有什么事說出來就好!”簡靜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忍不住要依靠在他的肩上,不禁想要感覺他的溫度。然后,她說我爸住院了,要動手術,我沒錢。
他就正過身,扶了她的肩,看著她的眼睛笑:“我當什么事呢?別哭,哭多難看啊!”然后抽過紙巾,幫她輕輕地抹了淚水,轉身從包里拿出一沓錢來。
“這是五萬,夠不夠?不夠,一會兒我再送來!”他頭發還是蓬蓬松松的樣子,簡靜拿著紙巾,不知所措,
自己是如此想和他見面,卻不期望是這樣的見面。她接過錢的那一刻,心里排山倒海,五味俱全。
這不是她要的,在醫院的走廊上,她只是覺得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拿著錢,如拎著自己的靈魂一樣,輕飄飄的,也是陰沉沉的。
母親在急診室門口迎了她,接過錢,說:“三萬就夠了,你怎么借了五萬呀?”看簡靜滿臉淚水,又說:“傻孩子,你爸肯定沒事,這錢,我們也很快能還上!”拍拍她的肩,護士就在那叫開了,說是快點去交費。見簡靜呆在原地沒動,母親又說,“下次好好謝謝借錢給咱的這個朋友,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呢!”就匆匆地往值班臺那邊去了。
回到公司上班后,江水帆打過電話來,問情況如何。簡靜說一切順利,多虧了你的錢。
江水帆就在電話里笑:“看你當時哭的那個傻樣,還是小傻瓜一個呢?”簡靜在這邊就臉紅心跳。
然后,她一邊理著自己耳邊的發,一邊怯怯地說:“下了班,我請你吃飯,怎么樣?”見面時,已是晚上七點。車子駛過鬧市。下了車,要穿過一條小巷。淡淡的光影里,江水帆穿了一件深藍色三葉草的外套,高高瘦瘦地走在前面,簡靜在后面忍不住心顫,然后,她抖抖嗦嗦地,牽了他的手。
她感覺他怔了一下,不過,他溫暖的手沒有拒絕她,只是緊緊地握住了,簡靜就想,如果是上天要你發生故事的,又怎么可以抗拒呢?
那晚簡靜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滿墻的報紙,想到找工作的那段日子,想到現在,就忍不住要流淚。然后,坐在江水帆旁邊不停地喝酒,江水帆怎么勸也勸不住。
末了,簡靜就摟了江水帆的脖子,想要他的溫度。她一無所有,如何涌泉相報呢,他要推開她,她就那樣看著他掉下如劉雪華一般一顆一顆的眼淚。
最后他還是抱緊了她。
她終于也完成了一項心愿,那晚是舒淇或是鐘麗緹。白的襯衣,在黑的夜里,如怒放的蓮一樣,他愛了她。
只是他跟她說,他是有家室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她只是調皮地鉆進他懷里,貼在他的胸口上,牽住他的手悠悠地說:“我不要你什么,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好,我需要你。”夢一樣的際遇里,普通的人怎么敢在活生生的現實里奢望童話與永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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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這樣很快過去了,簡靜從一直以為自己懂得所以珍惜里開始懷疑。而家里人也催她早點找個人嫁了,了卻做父母的心愿。每每這時,簡靜就坐在飯桌上捧了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心里就感覺莫名的麻木了。而父母就在旁邊笑:“什么時候帶回來看看?”簡靜還是低頭,只是一顆一顆地往嘴里送飯。完了,出門,給江水帆打電話。他說他正在教孩子做作業,初中的作業題都感覺做不來了,
然后,像想起了什么,頓了頓,好長時間后他說:“你該找個男朋友了。”江水帆剛和簡靜開始那一年,還經常一起到書店給女兒挑童話書呢。
簡靜發現自己很渴望有個孩子,在街上的時候,最喜歡看牽著兒女逛街的女人了,那種強烈的感覺發自內心。簡靜最后打電話跟老媽說:“有沒有合適的,給我介紹一個!”很快,簡靜就和一個男子見面了。
30歲在一家公司做技術總監的宋,微微發胖的樣子,戴副眼鏡,穿了格子的毛線背心和牛仔褲。簡靜忍住心里的種種難受,就感覺同是三十歲年齡的男子,已婚的和未婚的怎就有如此大的差別呢?在飯桌上,宋不善于說話,只是會給簡靜夾些菜,也抽煙。
第二次見面前,簡靜打電話給江水帆了,說自己交了一個男朋友。電話那邊的江水帆還是淡淡的笑:“好點跟人家交往,不要太挑剔了,過得去就可以了。”然后,他像是在跟別人說一樣,“你也這么大了,該有個家,有個孩子了!”簡靜就酸酸地想掉淚,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空落落濕漉漉的,像剛從水里撈上來的失魂的紙人兒一般。
第七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叫宋的男人坦白地說自己有過一段很深的故事,也是初戀,為了那個女孩,他還曾到一個城市工作了三年。后來,那個女孩跟了別人,他才回來,再沒戀愛過。如果簡靜愿意,他馬上就拿錢買房子,像這個年紀,需要有個孩子有個家了。
簡靜感覺好像對男人外形麻木了,只是和宋一樣,到了這個年齡,該結婚,該有個孩子。男人如此,女人更是如此,生理結構和男人不一樣,在醫院當醫生的同學常跟簡靜說,女人在年齡段里,該做什么事的時候,就做什么事情,錯過了就很麻煩。你沒看到,現在醫院里看婦科的女人真是多。
簡靜那天和江水帆在一家咖啡店坐了好長時間,簡靜說了宋的想法和打算。江水帆就說:“這個人還不錯,人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男人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好好把握。”然后他就站起來說家里有事,要先走了,如果在買房或其他方面用錢有問題,盡管開口。
說完,他已經穿好深色西裝,然后大步離開了。
第五天,宋再來找簡靜的時候,宋牽了她的手。他們一起從大街上走過,路邊的葉子依然在發亮,不斷地有孩子跑來跑去。宋說,明天去見一下父母,下周去看套房子,今年是個結婚的好年頭,盡快把婚期辦了。簡靜就任來牽了手,多多少少在心里扼腕嘆息。
過了九周,他們在街上,房子的首期已經付了。宋攬了簡靜的腰,簡靜穿了帶花邊的白襯衣,深藍色的裙,帶花朵的鞋子,小鳥依人。
來好像從來不問簡靜過去,但他經常會在簡靜發短信時狠狠地抽煙,簡靜眼神都掃到了,只是她也不想說什么,也不知道能說什么,
婚期將近的時候,她和宋的世界里也起了一場臺風。宋的一個好兄弟的哥哥,竟是江水帆的好朋友。
那天,宋約了簡靜出來,在進門的時候,宋還是牽了簡靜的手,簡靜都沒有感覺有什么異樣,還是對他抱以溫柔的笑,或許是因為她對他的笑從來都不是發自內心吧。
然后來坐在簡靜對面抽了很多煙,霧籠罩著他的臉,也飄到了她的對面。她屢次伸出手去,想驅散它或是抓斷它。無奈它還是自由地,要斷不斷,要散不散。
最后來說他什么都可以容忍,卻無法接受簡靜與江水帆五年的事實。這個事件對他來說,對一個正常的男人來說,太殘酷了。
然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跟她說對不起,就走了。
簡靜木然地坐在那里,想笑。不是說男人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嗎?都不挑剔了,還要怎么樣呢?換了往日,斷然不肯和這樣的男人一起吃飯,太親近都會感覺自己想吐。可臺風要來,是自然現象,是天災人禍,她要如何躲呢?
出了大門,街上人流如織。下午的陽光竟也會晃眼。簡靜看著商場外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碎花藍衫的自己了。遠遠地看去,竟也好像看到眼角的皺紋一樣,簡靜就想,沒那么可怕吧。走近貼上去看,又看不見了,也許是累了吧。路過的人都對簡靜投來奇怪的目光。
簡靜不敢轉身,想到自己畢業時,哪會想到人生會有這般故事,料想自己只是平凡人有普通的一生而已。可是,任年華耗盡繁花滿地。縱有千般感嘆,也敵不過心里的害怕,
要是真的轉過身,那明明滅滅燈光里的曖昧,又有什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