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眼欲穿

我哥朝我的屁股上啪地一巴掌，把我從迷迷糊糊的夢中打醒過來。我眼睛還半睜半閉的，但身子卻條件反射似的一骨碌爬起來，嘴里還嚷著我起來起來了。等我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天色初亮，晨曦剛剛滲過窗子。我有些不滿，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么早就把人家叫起來了。

該干活了。我哥吩咐道，你把院子掃一下，然后牽羊去喂水。他頓了一下，又說，爹和娘今天就要回來了，你要掃干凈點。他說完，就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我懶洋洋地打了兩個哈欠，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我走出門去，清晨的北風就像長矛一樣刺過來。一縷霞光染亮天邊，天空高遠，一碧萬頃，就像一面幽深的藍鏡子。多好的天氣啊，已有很多年沒有這般晴朗的除夕了呢。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到晨光像水一樣沖洗著靜謐的村莊。炊煙繚繞，偶有零星的雞叫聲，像雨點一樣稀稀疏疏地落下來。

奶奶去地里摘菜去了。我哥正在屋后劈柴。我就抄起掃帚來打掃院子。今天過年了，爹娘終于要回家了，他們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好多好吃的、好穿的。嗯，一定還有玩具呢。以前他們就是這樣的，只要外出，就會給我們帶來禮物。哪怕只是幾顆糖果，也會讓我們兄弟倆樂上好半天。這樣一想，我就激動起來，手上加了把勁，把院里的枯葉和塵埃都掃得飛揚了起來。

我把房前屋后細細地打掃了一遍。太陽升起來了，亮晃晃的，滿世界都飄灑著陽光的碎金子。我牽羊到村外的溪邊飲水，一路上看到人們正忙碌地張羅著過年。偶有狗啊貓啊的從某個角落里竄出來，叫了一聲，很快又消失了。

羊在飲水的時候，我爬到路邊的一棵樹上，朝著進村的山路張望。如果爹娘回來，就會順著這條山路進村。我只看到山路曲曲彎彎，被陽光照得一片明亮。路邊的巴茅白花花的，像浪花一樣在風中跳躍。不遠處就是一塊塊的麥田，匍匐的麥苗正在風中淡綠地搖曳。風吹過來，我聞到了空氣干燥和泥土腐敗的味道。

我遠眺了半天，都沒有瞧見半個人影，就失望地溜下樹來。我明知道爹娘至少也得在午后才會到家，可我就是忍不住要朝進村的山路張望。屈指算算，他們在外打工，已有三年沒有回家了。確切地說爹是三年沒回家，娘是四年沒有回來了。在這三年里，我們沒有收到過他們的一封信，連他們在外具體是做什么我們都不清楚。只是偶爾會收到他們寄來的錢，但數目甚微，我記憶中最多的一次是八百塊。錢雖少，但每飲奶奶都樂呵呵地帶著我哥去郵局取錢，高興得將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花瓣。起初我哥也屁顛屁顛地跑去郵局，后來不知為什么他就不愿意了，嘴里還嘀咕著，責怪爹娘連倌都不寫一封來。可是奶奶老眼昏花，又不識字，我哥又只好勉強地跟著她去了。

其實爹娘出門打工已有五年了。那時我才四歲，我哥七歲。爺爺早死了，爹娘走后，家里就由奶奶操持著，帶著我們兄弟倆。我們只知道爹娘是去掙錢了，掙了錢后就會給我們買漂亮的衣服和可口的糖果，把我和我哥樂壞了。我們倆在我家的院子里跑來跑去，開心得像兩只滑溜溜的小泥鰍。后來，我和我哥就漸漸地憂傷起來了。我們聽人說爹娘遠在千里之外，在一個叫東莞的地方干活，一年中最多有一次回家的機會。我和我哥就開始思念起他們。

那年年關，爹娘在我們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回來了，給我們兄弟倆買來了衣服和糖果。我和我哥就立即換上了新衣服，得意洋洋地來到村里向伙伴們炫耀。等我們倆滿足了小小的虛榮心，回到家里時卻看到爹娘正在吵架。娘蹲在角落里，正嗚嗚地哭著。爹的臉色都青了，像一塊淬火后的鋼鐵。他叫罵著，仿佛一只被閹割了的公雞，氣急敗壞地轉來轉去。奶奶訕訕地站在一邊，顯得手足無措。我和我哥又害怕又茫然。我們不知道爹娘為什么就吵起來了。盡管爹脾氣有些暴躁，但他對娘可好了，就像寶一樣捧在手心里。以前他們幾乎是不吵架的，一團和氣，還相敬如賓，村里的人都說他們最恩愛了。

正月初五，爹娘又啟程了。這一去又是一年。到年關的時候，爹回來了，但娘卻沒有回來。爹看上去很消瘦，胡子拉碴，頭發亂如野草，就像老了二十歲似的，從相貌上看似乎都可以做我們兄弟倆的爺爺了。這次回來他滿腹心事，變得沉默寡言，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奶奶問他，長貴，小菊咋不回來呢？爹說，她身體不好，回來不方便。奶奶又說，那她一個人在外咋過年呢？

放心吧，那里還有其他人也沒回家，她可以和他們一起過。爹說得滿不在乎，奶奶就不吭聲了。

這一次，爹是過了元宵才走的。但他一走就是三年，而且三年來沒有往家里寫過一封信，年關時，奶奶到鎮上給爹娘打電話，問他們要不要回來過年。爹說不回來了，沒車費。奶奶就沉默了，過了半晌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除夕的那天夜里，家里冷清清的。奶奶分別給我和我哥十塊錢的壓歲錢，我們就哭起來了。奶奶安慰我們，說著說著就跟著哭了起來。她渾濁的淚水像蟲子一樣蠕動著，從她那阡陌縱橫的臉上緩緩爬下。我和我哥就慌了，也傻了，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后采鄰家的老太婆過來叫奶奶，叫她去根爺家唱“茅草歌”，奶奶這才止住了眼淚。

去年三月的一天上午，我和我哥去坡上采摘金銀花。金銀花可入藥，市集有人收購，我們是采去賣的。我哥在爬土坎的時候不小心踩虛了，結結實實地摔下來，左腳的腳躁正好砸在一塊石板上。我哥先是悶了片刻，然后像殺豬似的嚎啕大哭。我都嚇傻了，過了好半天才跑過去，看到他的腳踝紅紅的，腫得像粽子一樣。

我去扶我哥，可他站不起來。他受傷的左腳一觸地就疼痛難當。我就背上他，他那九十多斤的體重很快地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了。我只好把他放下來，回家叫奶奶。奶奶一聽就慌了，心急火燎地趕去，一看到我哥的傷勢就哭起來了。我哥突然在這時表現出了他少有的老成，裝著大咧咧地安慰奶奶，說他沒事的，他一點都不疼。

奶奶把我哥背上，身子垂得更低了，佝僂得就像是一堵塌下去的土墻。

回到家里，奶奶把村里的麻老五叫來給我哥看病。麻老五是赤腳郎中，曾以他的偏方治愈了兩起怪病，從而名聲大噪，在我們這一帶享有很高的威望。在奶奶的眼里，他幾乎就是半個神醫了。他往我哥的傷處敷上草藥，又打上石膏，叫我哥躺著休息就是了，他會定期來給我哥換藥。

幾個月后，我哥能夠下地走路了。可是他走起路來卻一瘸一拐，怎么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正常行走了。奶奶這才把我哥帶到了縣醫院。在那里，醫生經過診斷，很遺憾地告訴奶奶，說當初我哥受傷的時候，就應該立即送往醫院及時手術，那樣我哥就會康復如初了。可我哥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期，如今已無能為力了。奶奶一聽就呆住了。她拉著我哥走出醫院的時候，我哥看到她眼里亮晶晶地含著眼淚，就像是儲滿了雨水的池塘。

后來，村里人都說，我奶奶啥都不懂，這才耽誤了我哥的治療。如果我爹娘在家的話，我哥的腳一定不會跛的。這些話傳到奶奶耳朵里的時候，奶奶就一個人偷偷地抹眼淚。有好幾次我還聽到她私下許愿，求菩薩保佑我哥的腳好起來，她會殺一頭大肥豬到某寺廟去祭祀。不過這只是她在異想天開，我哥注定這一輩子都殘疾了。

再后來，村上有個叫二蛋的家伙，給我哥取一個綽號，叫“彩電”，也就是走路時“踩”一下“墊”一下的意思。我記得那天是星期四，我們在學校的操場邊上打乒乓球。二蛋跑過來，朝我哥彩電彩電地喊，又學著我哥一瘸一拐地走路。他動作很大，就像鴨子似的一搖一擺的，惹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我哥生氣了，沖過去朝二蛋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液，還罵了句我日你娘。結果兩人就打起來了。二蛋比我哥大兩歲，個頭也比他高一點，加上我哥腳不好使，他就將我哥壓在了地上。我站在旁邊，心里很著急。我想幫我哥，但是又不敢。二蛋的弟弟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瞅著我呢。他和我哥同歲，我可打不過他。我若是幫忙，他就會跳出來揍我。

我看到我哥的鼻子被二蛋揍出血了。我更加著急起來，便向旁觀的孩子求助，懇求他們拉開雙方。但那些家伙說什么也不肯，正瞧得幸災樂禍呢。我哥大聲地喊我：水生，快拿石頭砸他。我就開始哆哆嗦嗦地在地上找石頭。二蛋的弟弟沖過來一把揪住我，又揚了揚拳頭，惡狠狠地威脅我。我就膽怯了。我真是沒用啊。

最后是老師趕來制止了他們，還將兩人拉到辦公室去。下課后我去我哥的教室找他，他不理我，連正眼都沒有瞧我一下。回家的路上，我又怯生生地叫他，他卻惡狠狠地叫我滾開，然后他又罵我沒出息。

那天夜里，奶奶得知了這件事，就氣沖沖地拉著我哥到二蛋家去，要向對方討說法。那時二蛋他爹也在外面打工，他娘叉著雙腿，指手畫腳，說孩子們鬧著玩，與大人無關，還說我奶奶無理取鬧。她的樣子兇巴巴的，頓時把奶奶唬住了。奶奶幾乎要哭起來了，臨走的時候她把我爹搬出來撐面子，很悲戚地說，你們就欺負他爹娘不在身邊，要是長貴在家里，他是不會饒了你們的。

我想奶奶說得對，我爹要是在家，他一定會為我哥出頭的，二蛋他娘也絕不會是這般態度了。我爹在外出打工前，是我們這一代有名的屠夫，殺豬可快了，一刀進去，豬長嚎幾聲，就抽搐著斃命了。村里的人都在私下里說殺豬的心狠手黑，因此在無形中對我爹保持著一份敬畏。可現在我爹出門了，家里只剩老嫗幼孺，二蛋他娘就沒有絲毫顧忌了。

那以后，我哥就和二蛋結下了仇怨，竟然一直都沒能和解。我哥還對天發誓，說他要是和二蛋和好，他就是烏龜王八蛋。當時我看到我哥那咬牙切齒的樣子，禁不住嚇了一跳。臘月二十八，二蛋他爹回來了，給二蛋和他弟弟各買了一輛小單車，是可以折疊的那種。村里的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都感到新奇極了。二蛋穿上他爹給他買的新皮靴，大模大樣地騎著他的小單車，和他弟弟在他們家的院子里得意地兜來兜去，引得我們這群孩子眼紅不已。我想到沒有回家過年的爹娘，心里酸溜溜的。我回到家里，跟我哥說起二蛋兩兄弟的小單車，很羨慕地贊嘆起那種小單車的好來。我哥卻呸了一口，憤憤地說，好個屁！

盡管我哥對二蛋的小單車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但他在第二天還是忍不住跑到二蛋家的院子邊去偷看。沒想到他在偷看的時候正巧被二蛋發現了，他就大聲地喊我哥：彩電，彩電！我哥生氣地回敬他說，喊你爹呀，你爹才是彩電呢。

二蛋聽到我哥罵他，就追了出來。他喝了聲站住。接著他叫道，你這婊子養的，給老子站住。我哥回過身來，惡狠狠地盯著他，說，二蛋，我警告你，請你不要罵人。二蛋大聲說，我爹說的，你娘就是婊子，在東莞賣×，陪男人睡覺，睡一次一百二十塊錢。

我哥的臉色一下就白了。他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幾乎要噴出了火來，突然朝二蛋撲過去，還一邊咬著牙叫道，你娘才賣×呢，你娘就是賣×都沒人日呢。

就這樣，我哥怒發沖冠，沖上去就要跟二蛋拼命。可他卻忘記了，他根本就不是二蛋的對手。二蛋穿著他爹給他買的新皮靴，踹在我哥的褲襠上。僅僅一個回合，我哥就嗷嗷大叫，疼得在地上翻滾，臉色慘白得像紙一樣。二蛋被眼前的情景嚇住了，一溜煙逃回了家里。其他旁觀的幾個孩子也愣住了，呆在一旁沒吱聲。

我哥在地上滾了半天，才慢慢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回家了。然后他翻箱倒柜，把爹用過的殺豬刀找了出來，在磨石上磨得霍霍地響。我問他，你磨刀干啥呢？他不吭聲，使勁地磨著刀，連脖子上的青筋也露出來了，像小蚯蚓似的在血管里清晰地蠕動。最后他從喉嚨里低沉地吼了一句：二蛋，老子要殺了你。話音剛落，他就舉起殺豬刀來狠狠地斬在地上的一截木樁上，砍得樹皮都飛起來了，嚇得我心驚肉跳。

第二天，村里很快就議論起我娘來了，說她在外面賣身，一次一百二十塊錢，一天晚上要接客三到六次。最后他們還說我娘屁股大，一看就知道是個騷貨……我們聽到這些流言的時候，我哥不吭聲，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奶奶卻抬了一張椅子，坐在我家院子外面破口大罵，恨恨地詛咒他們，罵得很難聽，把她的嗓子都叫啞了。

這個年過得很沒意思。我茫然無措。奶奶和我哥處在怨恨和痛苦之中。正月初六，正逢鎮上趕集。奶奶到鎮上給我爹打電話。那邊接電話的人說我爹不在，到外面逛街去了，說要晚上才回來。奶奶很失望。她又在下一次趕集的時候到鎮上給我爹打電話。這次找到了我爹。奶奶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娘還好不好。我爹說好的。奶奶又問他們是不是每天都在一起。我爹說是的。奶奶就放心了，她想我爹娘既然在一起，那我娘肯定是清白的，不然以我爹的暴脾氣，他早就鬧出點事來了。

奶奶又問爹，明年要不要回家過年。爹說現在還早呢，沒想這些，到時看情況。奶奶就幽幽地說，你們都有三年沒回家了，明年無論如何都要回來了。爹就不吭聲了。奶奶又說，我年輕大了，說不定明天眼睛一閉，就醒不過來了，你們不能老在外面，要回家來看看呀。她這話把爹打動了。爹就說，那明年我們一定回家過年。

到了臘月初，奶奶又給我爹打電話，向他求證是否真的要回來。爹在電話里說得斬釘截鐵，說一定回來，如果除夕的前一天趕不到，那就一定在除夕的那天回到家。

我和我哥高興得手舞足蹈，還快樂地吹起了口哨。我們盼星星盼月亮，望穿了秋水，爹娘終于在三年后的今天要回家了！

午飯后，村里漸漸地熱鬧起來。好多人家都放起了音樂，偶有雞叫犬吠，夾雜著零碎的鞭炮聲。人們紛紛走出門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茶，閑聊，或者玩撲克打麻將。小孩子們四處亂竄，像頑皮的小狗，又叫又鬧。整個村莊坐在燦爛的陽光里，顯得無比安詳。

下午3點鐘，我和我哥去井邊挑水。經過二蛋家門前時，我看見二蛋正站在院子邊上啃一只豬蹄，雙手和嘴巴都油膩膩的。我聽到我哥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然后朝地上呸地吐一口唾液。這時候，二蛋突然喊我；水生！我停下來，說，啥事？二蛋說，你爹娘回來了！

啥？我幾乎信不過自己的耳朵，連說話的聲音都抖了，我爹娘回來了？那……那他們在哪里，在哪里呢？

在煤廠，現在可能在路上了。二蛋說著，吮了一下手指。

沒錯，我聽得清清楚楚，他是說我爹娘回來了。我欣喜若狂，一把抱住我哥，大叫道，爹娘回來了，哥，爹娘回來了。

我哥沒有半點喜悅之情，還很不耐煩地把我推開。他理了理肩上的扁擔，斜睨著二蛋，很平靜地說，你是咋知道的呢？

二蛋說，我剛從煤廠來，你爹娘買了好多東西，挑在肩上，走得慢嘛。現在應該在半路上了。然后他又信誓旦旦地說，騙你是龜兒！

我哥這才高興起來。他一把抓住我，興奮地叫道，水生，爹娘回來了。我也激動地說，我們去接他。我哥說好。接著他吩咐我說，我先把水桶放回家，你在這里等我。

我哥朝家跑，兩只空水桶在他的肩膀上像擺鐘一樣晃蕩。他跑了幾步后，突然又回過身來，說，水生，我還是先挑桶水。你先去吧，你比我跑得快。

于是我拔腿就跑。我只覺得耳朵丟在呼呼的風聲里。我的身子輕飄飄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翻來覆去地大喊：爹娘回來了，爹娘回來了……陽光依舊明亮，稠得像米湯一樣，白花花地流下來。我的膠鞋踩在地上發出了噼噼啪啪的脆響，身后不知誰家的音響里正遠遠地傳來宋租英那水一般清亮的歌聲，就像陽光下的秋千，在風中飄來蕩去。我滿心歡喜，只覺整個世界全都被我踩在了腳下。

我一口氣跑到煤廠。這里離我們村子約有三里地，是一個外鄉人在此開辦的企業，工人都是附近的村民。公路就只抵達這里，沒有通進我們村里去。這里冷清清的，沒一個人影，大壩邊上的那排平房全都緊鎖著，風中還彌散著煤塵刺鼻的氣味。我大喊了一聲：爹！沒人回應。我又喊一聲娘，還是沒人回應。

我滿腔的熱情和喜悅頓時冷卻下來，心都涼了一大截。但我不死心，一邊喊，一邊四下觀看。我把整個煤廠都找遍了，只差沒把地皮撬起來，都不見爹娘的蹤影。我大失所望，只覺全身都冰透了。

我在地上頹然地坐了半晌，這才悻悻地往家走。我感到眼前有些恍惚，就像從云端上重重地摔下來，每走兩步我就憤憤地罵一句二蛋，我罵我日你娘二蛋！我又罵二蛋你龜兒子騙你爹。罵了好一陣后，我覺得沒意思，我又帶著哭腔喊起來：爹，你啥時候回來呀？接著我又喊：娘，你啥時候回來呀？

轉過一個山坳，我迎面碰到我哥正興沖沖地跑來，身子一晃一晃的。他來到我面前，見我黯然神傷的樣子，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問我，爹呢？我搖搖頭。我哥又沉默了片刻，說，沒……沒來？

我囁嚅地說，沒來。

我看到我哥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就黯淡了下去。他朝后退了一步，身子一晃，差點摔倒了。我怯生生地喊了聲：哥。我哥沒吭聲，他緊緊地咬著嘴唇，臉色有些發白，就像被雨水沖刷過的枯葉。我又怯生生地喊他：哥！

我哥突然憤怒地叫道，二蛋，我日你娘！然后他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啪地砸在地上，砸得泥土和沙子都飛起來。我感到有一粒沙子飛過來，彈在我的臉頰上，就像被野蜂蜇了一下似的，疼痛極了。我想要是在平時的話，我一定會怪他的。可是這會兒我忍住了，我叫了聲哥。

水生，我們回家吧。我哥說得很沮喪，語調有些凄涼。

回家時又經過二蛋家門前，我們沒有看到二蛋。我哥猶豫了一下，又默默地走了。回到家，奶奶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就急急地迎了出來，然后就愣住了。她把濕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揩了一下，沙啞著嗓子問我哥，來福，咋就你們倆啊？你爹呢？我哥搖搖頭，一瘸一拐地從她身邊抹過去了。

我補充說，他們沒來，是二蛋騙人的。

奶奶沒吭聲。她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朝進村的路口張望，隨后默默地走進屋里去了。這時候，我聽到了鄰家的院子里燃起了響亮的鞭炮聲。這是我們當地的風俗，在吃團圓飯的時候就點響一串鞭炮。緊接著，我聽到村里又有人家點響了鞭炮。這種鞭炮是當地人自制的，聲音很大，把村外的山谷都震得回音不絕。我無助地坐下來，聽著村里斷斷續續的鞭炮聲，內心里滿是遼闊的失落和憂傷。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夕陽西下，晚風習習。奶奶早就把飯菜做好了，還忍痛殺了一只大公雞，為的就是等爹娘回來，我們一家人好好地吃頓團圓飯。可他們一直沒回來。我站在院子邊上，看著夕陽一點點地下沉，我的整顆心也跟著一點點地沉下去。

菜已經涼了，奶奶又熱了一遍。爹娘還是沒回來。我聽到奶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后·嘟嚷了一句，帶著一種責備的語氣：明明說好了要回家過年的，天都要黑了，咋還沒回來呢？我哥突然大步地走出院子。奶奶喊他，來福，你干啥去呀？

我去看看他們回來沒有。我哥拋下這句話，頭也不回。

我靠在院邊的籬笆上，看到鄰家的兩兄妹已經吃好飯了，正像螞蚱似的一蹦一跳地朝我跑過來。當哥哥的老遠就喊我，水生，玩去了。我說，你們先玩吧，我還沒吃飯呢。他們就扭過頭去，又一蹦一跳地遠去了。

沒多久，我哥回來了。他臉色很難看，氣呼呼地直往屋里闖。我想喊他，但是看到他黑著一張臉，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老虎，我又有些害怕，就退縮了。不一會，我哥又風風火火地沖出來，外衣是敞開的，雙手縮在里面，似乎是把什么東西藏在了懷里。奶奶喊他，來福，你上哪兒去呀？只怕等不了你們爹娘了，我們先吃飯吧。我哥沒說話，飛快地跑出去了。哎，這孩子……奶奶嘮叨了一句！

太陽完全落山了。長空深邃，西天一片血紅。晚風輕揚，送來一陣陣的歡聲喧嘩聲，就像一鍋煮粥在熱烈地沸騰。爹娘還沒回來，我絕望了。我只覺心里空空蕩蕩的，真想大哭一場。這時我突然聽到村里有人尖聲喊叫道，攔住他，快攔住他！接著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哭喊起來：殺死人了，殺死人了！聽那聲音，好像是二蛋的爹娘呢。我怔了怔，心想這是怎么回事呢。我又仔細傾聽，卻聽不到什么動靜了，只有另外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傳來了孩子的尖叫和偶爾的鞭炮聲。

突然間，鄰家的兒子小柱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他還在院子外邊就大喊我的名字，聲音焦急而惶恐。我迎上去，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水生，不好了，你哥殺死人了！

我只覺晴天霹靂，腦子一陣迷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我只覺得我的嗓子一下就啞了，我說小柱你說啥？

他喘了一口氣，說，你哥……你哥把二蛋殺了。

我只覺天一下就塌下來了，眼前模糊一片，整個地球都搖晃和旋轉了起來。我的眼淚像洪水似的嘩地一下沖了出來，我在心里驚駭地對自己說，我哥殺了人了，我哥殺了人了！我跑出院子，才突然想起我應該跟奶奶說一聲。于是我又折回去。奶奶正在屋里倒開水。我驚慌地叫道，奶奶，我哥剛把二蛋殺了！

不知奶奶是沒有聽清楚，還是她不相信。她顫著聲音問我，你說啥？

我又對她重述一遍，轉身就跑了。我已經急壞了，顧不上再和她多說。我沖出門去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后啪地一聲響，接著又咚地一聲，好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我不禁回頭一看，但見奶奶倒在地上，連帽子都落下來了，露出她散亂而灰白的頭發，就像被眾人踐踏后的凌亂的雪地。在她身邊，還歪著一只水壺，但沒有摔破，里面的開水正汩汩地流出來，淌得地上濕漉漉的。

我吃了—驚，慌忙跑過去扶她。她哀怨地叫了一聲：水生！我沒跟她說話，轉身又跑了。我心里亂糟糟的，全是一片泥濘。

我聽到村東頭吵吵鬧鬧的，就一直順聲跑去，幾乎穿過了整個村子。最后我跑到一戶人家的門前，看到一大群人正圍在豬圈邊上，指手畫腳，七嘴八舌地說話。有人叫道，來福，快把刀放下，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又有人說，有話好好說，來福，你不要沖動……我擠進去，看到我哥背靠在豬圈上，將手中的殺豬刀亂揮亂砍，還舞起一片明亮的刀光。大家都怕傷到了自己，誰都不敢靠近。

我喊了一聲：哥！隨后旁邊就有人叫道，來福，你看，你兄弟都來了，快把刀放下。

我哥不吭聲，兀自揮刀狂舞。之前他到村口來等爹娘，正好在路上碰到了二蛋。一看到他，我哥就很生氣，說，二蛋，你為啥要騙人？二蛋說，誰叫你相信呢？我就是要騙你，誰叫你笨得像頭豬呢？

我哥更生氣了。他罵道，日你娘，二蛋，你狗日的不安好心，老天要來收你的。二蛋勃然大怒，說，日你娘的，彩電，你再敢咒我一句，我今天就收拾你，讓你年都過不成。

我哥反倒迎著二蛋上前一步，大聲地說，你狗日的不安好心，老天要來收你的。

二蛋叫了一聲，仗著他比我哥身高力壯，沖過來揍我哥。我哥明知道打不過他，可他偏不認輸，非要和對方硬碰。結果又像前兩次那樣，我哥敗下陣來，嘴唇都被二蛋打破了。他在臨走的時候沖著二蛋叫道，你等著，老子要報仇！二蛋朝我哥伸出小拇指，很輕蔑地說，你下輩子吧。

我哥跑回家里，找出了爹的殺豬刀，徑直尋二蛋去了。當時我看到他敞著外衣，把雙手縮在懷里我還納悶他在搞什么鬼，原來就是把殺豬刀藏在懷里的。如果把刀提在手里，那就太顯眼了，他要出其不意地給二蛋一刀。在二蛋家的院子里，二蛋正和幾個孩子在玩耍。我哥走過去，喊了聲我日你娘二蛋。我哥一來就罵他，二蛋很生氣。他說，彩電，你狗日的皮子發癢，是不是欠揍啊！我哥說，老子來跟你算賬。然后他就朝二蛋的肚子上給了一刀。

我哥本來是想再給二蛋一刀的，但是當他拔出刀來，看到鮮血像煙花般噴出來時，他嚇傻了。二蛋倒了下去，旁邊的孩子們驚嚇得哇哇地哭起來，然后往四處散開。

當二蛋的爹娘從屋子跑出來時，我哥才回過神來，轉身開溜。二蛋他爹尖叫道：攔住他，快攔住他！二蛋他娘也哭喊起來：殺死人了，殺死人了！然后二蛋他爹一把抱起兒子，朝村衛生所沖去。二蛋他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跟在后面，嘴里嗚嗚有聲。

緊接著人們聞訊趕來，一起圍追我哥。我哥是個跛子，根本就跑不過他們。他在慌亂中跑到一個豬圈旁邊，卻發現前面竟然沒路了。前無去路，后有追兵，他就靠在豬圈欄上，揮起殺豬刀亂砍亂舞。我趕到的時候他還在發瘋地揮舞著殺豬刀。我看到他面目猙獰，像一頭要吃人的餓狼，眼睛里滴溜溜地閃著綠光。

沒人敢向我哥靠近，連我也不敢。我喊他，可他不理我，好像并不認識我似的。我急壞了，跺著腳一籌莫展。

天色暗下來了，夜幕像潮水一樣，正從遠處漫過來。這時候，奶奶顫巍巍地趕來了。她老遠就喊，來福，來福！人們自覺地給她讓開了一條道。她搖搖晃晃地跑過來，無視我哥手里亂揮亂舞的殺豬刀，徑直朝他走過去，沙啞著嗓子喊：來福，來福！

人群頓時寂然無聲。我只覺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去了，萬一我哥也像不認識我那樣，不理會奶奶，朝她一刀砍下去，那可就糟糕了。我甚至感到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我的心跳上。我聽到她的聲音已經哽咽了，像這個夜晚的北風一樣瑟瑟地吹過來；來福，來福！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大色黑盡，只有不遠處屋檐下的燈光星星點點地灑過來，讓我們勉強看清現場的情景。我哥的一張臉正好淹沒在黑暗中，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只看到奶奶離他越來越近，我的心也一點點地提上去。突然間，我哥扔下殺豬刀，一下撲進了奶奶的懷里。奶奶后退了一步，差點被他給撲倒了。

來福。奶奶啜泣起來，說，你這傻孩子！

我哥抱著奶奶，哽咽道，娘，你咋現在才回來呀？他頓了一下，又說，對了，我爹呢？……娘，我好想你們呀！

我不由呆住了。我想我哥怎么把奶奶當成了娘呢？他是不是糊涂了呀？我突然感到眼里濕濕的，似乎隨時都會哭起來。我就抬起頭，努力地壓住眼眶里的淚水。我看到夜空若蓋，深黑如墨。此時鄰村里正此起彼伏地放著美麗的煙花，在空中像絢爛的花朵，閃爍地綻開，然后又像點點繁尾，細碎地下落。

責任編輯：石華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