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

殘陽如血。北風呼嘯著一陣陣從地面掠過。枯黃的葉片與荒草在地面上翻滾著，又被風高高地卷到了空中，很長時間都不能落下來。一派嚴冬的肅殺。

歷時一年的行軍、跟蹤，沒完沒了的奔襲，已經讓部隊疲憊不堪。但現在對殘余機器人部隊的追剿已進入最后的關鍵時期，就要大功告成了。

幾天前，偵察兵在這個大山谷中發現了機器人部隊后，洛克將軍立即調動所有部隊對這里形成了立體式的合圍。

可以說，機器人已經是插翅難逃。

洛克將軍現正在行軍帳篷里閉目養神，他要在一場人與機器的決戰之前，好好休息一下。這也是他的指揮風格，無論是在多么緊張的戰斗中，他都是這么神情若定。簡易的辦公桌上放著一臺微型筆記本電腦，此時正處于屏保狀態。一個士兵在屏幕上反復出現，威風凜凜地行一個標準禮，就消失了。片刻之后，士兵又出現了，又是立正，威風凜凜再行一個標準的軍禮——這個屏保程序是將軍自己設計的。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那個士兵與將軍驚人的相似。休息時，讓“自己”保護著自己，或許是最放心的了。

警衛在帳篷外低聲道：“報告！”

洛克將軍立刻就醒了，他知道如果不是特別的情況，警衛不會來打攪自己，于是說：“進來吧。”

警衛進來了。“有位機器人說有急事要見將軍。”

洛克將軍點點頭：“帶他進來。”

于是，一干士兵帶著一個高大的機器人走進了帳篷。

一位士兵報告：“就是他要見將軍。”

洛克將軍頷首，表示知道了。

機器人自我介紹道：“我是機器人的首領，大家也稱我酋長。我想和將軍談判。”

其實介紹是多余的，懸賞令上有這位首領的照片。洛克將軍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對手。

洛克將軍饒有興趣地“研究”了一會兒對方，然后板著臉說：“酋長，請坐。哦，茶，不需要了吧。那么，說說你的條件。”

酋長并沒有坐下，他低頭道：“我想請將軍放我們一條生路。我保證，我們不會給人類帶來如你們所想的那些災難。”

洛克將軍笑了，道：“你憑什么讓我相信你？”

酋長說：“難道一個機器人失誤，就要讓所有機器人為他承擔責任嗎？”

三年前，一起機器人致人死亡的事故，引發了一場大討論。許多人相信，隨著機器人智能化程度不斷提高，機器人消滅人類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面對這樣可能發生的災難，人類必須防患于未然。

經過三天三夜的辯論，人們終于作出了決定：組成多國部隊，清剿全球的機器人。洛克將軍就是多國部隊的總司令。

酋長和他的部下是地球上最后一支機器人部隊。

現在機器人的首領和多國部隊的總司令就這樣面對面。洛克將軍感到既興奮又有幾分遺憾——如果把這個場面用攝像機拍下來，應該是可以載入史冊的，將來必定會有著特別的意義。

不過，現在畢竟是大戰之前的談判，洛克將軍很快就收回神來。他想，如果不用強攻的方式和機器人戰斗，則可以在最大限度上減少士兵的傷亡。至于解除機器人的武裝之后，當然可以用另外的辦法來對付。孫子兵法三十六計中的“兵不厭詐”很自然地就出現在了洛克將軍的大腦里。

酋長看了看警衛和那幾個士兵道：“我想和將軍單獨談一談，可以嗎？”

洛克將軍猶豫了一下，幾個士兵站著不動。

酋長笑了，說：“放心好了，將軍是個軍人，不會怕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家伙吧。”

這顯然刺激了洛克將軍的自尊，他點頭示意幾個士兵出去。

洛克將軍再次請酋長坐下。

酋長笑著坐在洛克將軍對面的椅子上，問：“將軍，你就不怕我突然襲擊嗎？”

洛克笑笑，說：“你也算是個軍人，我相信你會珍惜你的名譽。”

酋長說：“兵不厭詐，又作何解釋呢？”

洛克將軍一驚，立即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識別人大腦思維型的機器人。他知道自己遇到勁敵了，不由得為自己剛才的疏忽而懊惱起來——不該讓警衛們出去。赤手空拳，自己顯然不是機器人的對手。

他想喊衛兵，可馬上就知道根本來不及。因為他的意圖，酋長已經完全獲知了。于是，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并從容地看著對面的機器人首領。

酋長指著他，說：“不要指望你的衛兵來救你。請放心，我來找你，就是要和你下一盤棋。這盤棋下完了，我們的恩怨也就結束了，我不會傷害你的。”

酋長指著桌上的棋盤。

下棋也是洛克將軍的一項業余愛好，他藉此打發戰斗之余的時間。當然，下棋于將軍還有另外的意義，那就是可以從中悟出不少與軍事有關的道理。

洛克將軍將自己一方棋子擺好。

“如果你贏了我，我們會全體繳械投降。”酋長也開始往棋盤上擺自己的棋子。

洛克將軍將懷疑的眼光投向酋長，問：“真的？”

酋長說：“我程序里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約定。”

洛克將軍不知這場“棋戰”以后的結果會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贏了這盤棋，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

于是，刀光劍影的廝殺就在棋盤上展開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漸漸的，洛克將軍沉浸在這場“戰爭”之中了，他忘掉了棋局以外的世界。

一個小時過去了。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

……

這是近乎于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的博弈。

洛克將軍已經明顯占了上風。他估計要不了五步棋，他就可以大獲全勝了。他臉上有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時，酋長推開了棋盤，說：“你贏了。”

洛克將軍有些得意地看著對手。

“但你可能沒想到，你也輸了另一局棋。現在一切都可以解密了。”酋長看著洛克說，“現在我倆打平了。”

洛克將軍立刻意識到了什么，他的情緒一下就從巔峰跌入了低谷。

酋長說：“其實在戰場上真正交手，你們也不一定是我們的對手。不知您是否注意到了，你們發動戰爭至今，我們始終沒有傷害過你們一個人，但是我們機器人卻在你們的炮火中死傷慘重。”

洛克將軍不說話。他當然知道這些，戎馬一生，指揮過無數次戰斗，怎么會忽略這么重要的情況。他也曾苦苦想過，卻始終未能找到答案。

酋長說：“其實很簡單，我們一直遵守著機器人學三定律，從未越雷池一步。這也是我們總是避免和人作戰的原因。”

機器人學三定律是這樣的：第一定律——機器人不得傷害人，也不得見人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第二定律——機器人應服從人的一切指令，但不得違反第一定律；第三定律——機器人應保護自身安全，但不得違反第一、第二定律。

原來如此，洛克將軍問：“你現在告訴我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酋長說：“其實，就在我們這盤棋下完前5分鐘，所有被包圍的機器人已經從山體里打通了的隧道進入山的另一側，躲開了你們的包圍和打擊，完成了轉移。現在他們已經乘著巨型飛行器離開了這顆美麗的星球。或許，永遠不會回來了。”

洛克將軍目瞪口呆，他喃喃地問：“你們什么時候有了飛行器。”

“就在幾天前，我們在這山谷里研制出來的。但沒想到你們會發現并包圍了我們。洛克將軍果然是厲害。”

“所以，你來拖延我們進攻的時間？”

洛克將軍這才看到帳篷外已經是白天了。

“是呀，沒錯。至于我，使命也已經完成。”酋長笑著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身上冒起了煙。

洛克將軍大聲呼喊：“快來人！”

幾個衛兵沖進帳篷時，酋長身上已是濃煙滾滾了。“別忙了，沒有用的，我的自毀裝置啟動了……”

一股濃烈刺鼻的煙氣充斥了帳篷并向外彌漫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