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時光

透綠的翡翠，映在眼里的都是流連。我在騰沖幾天的日子中盡情享受純粹的翡翠時光，與玉守緣。雖不過是時光中的一個點，卻也有幸成為生命的一段緣。神奇的石頭在時光的河流里編織演繹著一個個生動的故事，關于人、關于城。

翡翠之城

騰沖是翡翠之城，有“中國翡翠第一城”的美譽。漫步騰沖翡翠城，整齊林立的商住洋房里，翡翠在商鋪的柜臺里流光溢彩，陳列著大地的精華和騰沖的滄桑：故舊的珍藏點綴在周圍的墻壁上，每一個都寫滿了曾經的風雨和辛酸：某個老去的回憶里還浮動著輝煌的暗香。我開始觸摸到翡翠的清澈與凝結之間所顯現的關聯。一時間，翡翠城在歷史回廊里慢慢成為具象。

從前，騰沖是中國通向印度、巴基斯坦、伊朗和阿富汗的重要通道，是西南絲綢之路，也稱“蜀身毒道”境內的最后站點，如今，騰沖仍是西南國際大通道上的一個關節點，于是她成為了中國西南面向東南亞開放的窗口。古道的繁華，讓騰沖在高黎貢山脈一端漸漸發光，玉業也在頻繁紅火的商貿中興旺起來。由于地處交通要沖，古時的騰沖一直是緬甸玉石的唯一集散地。而騰沖人對翡翠的開發、加工和經營，有據可查的歷史已近600多年，關于玉在騰沖的流源就更早了。

明朝，玉石產地屬騰沖軍民指揮使司。明成化年間，朝廷始創鎮守之制，置太監于云南，以采辦緬甸所產寶物。萬歷三十四年，開猛密寶井。明時的貿易，于騰沖西南三站之外，設立八關，以協鎮標兵分防，在關外設漢夷互市場。已經有較大規模的翡翠加工。

到了清代，騰沖的翡翠貿易、加工技術都有了更大的發展。1885年，英國占領--緬甸后，但英人不知道辨別玉石的優劣，玉石的開采經營都是騰沖人在承辦。騰沖玉石貿易因此十分活躍1902年。玉石進口量為271擔：1911年為628擔。除了玉石毛料貿易外，騰沖的玉石加工規模擴大，—部分玉石交易是成品交易。

清末民初時，騰沖玉石加工和貿易達到鼎盛時期。民國初年，騰沖翡翠商行有40多戶，玉雕作坊有100多家，工匠3000多人，足以和京城抗衡。經過了最初的小范圍摸索經營之后，在整個中國玉文化盛行之時，騰沖人把握時機，憑借著“騰越玉(緬玉)的吸引力，各方玉雕高手云集騰沖，切磋技藝。由此，形成了百家爭鳴的局面，各種藝術流派爭奇斗艷。騰沖以翡翠為龍頭的商業在滇西獨領風騷，成為云南省工商業的發祥地，繁華的不夜城，人稱“小上海”。其間，各路英豪盡顯風姿，翡翠大王脫穎而出，綺羅玉、段家玉、振坤玉等騰沖六大名玉也名聲在外。一批又一批經營翡翠珠寶的商號雨后春筍般涌現，相繼崛起，其中包括相玉高手在內的如“三盛號”、“盛源號”、“洪盛祥”等，至今在民間還享有口碑。

直到上個世紀的五十年代前騰沖仍然是緬甸玉石最大的集散地、交易中心和加工基地。騰沖人最早發現并經營緬甸玉石，也開創了玉石加工的先河。這看起來似乎順理成章因為騰沖到緬甸翡翠產地不過300多公里的距離使它成為距翡翠場最近、最便捷的陸地邊境口岸。但騰密路上忙碌來往的馬幫、象隊、車隊載著萬千的夢想和艱辛，也讓騰沖玉石在曲折和顛簸中逐步融入中國玉石文化的河流，從此，滋潤生長，漸漸聲名遠播。騰沖從一個地名到一座翡翠之城的變遷，凝結了千萬騰沖人的心血。

從猴橋口岸走出一步，你就站在了翡翠之國緬甸。那種興奮許久也未能散去，心跳的背后誰又知道這眼前咫尺的距離，最初是多少騰沖人用勇氣和生命來縮短的。在騰沖人的故事里有著“走夷方”的特別意義。“夷方”，泛指西南邊境的廣大地區，又有“西南熱帶壩子”的說法，把從騰沖西南方向更廣闊的地方走去，稱為“走夷方”。當時，玉石廠就在人們說的“走夷方”的方向很多騰沖人都在“走夷方”的過程中努力打拼在異國他鄉的苦楚和煎熬中，尋找創造改變困苦生活的奇跡。而騰沖的玉石文化也由此扎根于心，騰沖人，“走出去”用雙手實現著自己的希望和價值，又“走回來”建設家園。讓騰越文化發芽、開花。

騰沖繁華的城區和依舊輝煌的門楣與飛檐，還有緬甸古都阿摩羅補羅城中國古廟里那塊刻著5000個中國玉商名字的石碑，都印著一段不能忘卻的記憶。如今，“窮走夷方急走廠”的老話依然在民間流傳。簡單的語句，卻是騰沖玉石文化的根締，歷盡風雨，換來的是苦盡甘來的繁盛。“走夷方”某種程度上成就了翡翠城，“走夷方”是騰沖人骨子里開拓精神和直面困難勇氣的一個表現。

汗水浸濕的夷方路上，人頭竄動，路的另一端正逐漸綻放的興旺。眼前是2002年建起的翡翠商貿城，如今也算是騰沖翡翠文化沉淀的一個縮影。200多家商鋪，沒有霓虹閃爍，也并非繁華，整潔的道路、規整的商鋪和儒雅的商人，透著一股子深沉的引力。雖然，周圍已尋不見琥珀牌坊和玉石鋪就的巷道，大戶人家的客堂里的碧玉墻，沒有掘地幾尺可見碧玉的機會，也難見商行里堆積成山的翡翠。可如今的百寶街上依舊能找到昔日“八寶街”上“戶戶聞機聲，家家雕玉件”的痕跡。騰沖，散發著悠遠的暗香，珠光寶器經歷歲月內斂的光澤，幽幽淡淡，古樸迷人。

騰沖，用翡翠的堅貞在一個邊地之城的發展中講述著一種開拓奉獻的使命，也用她帶來的幸福吉祥回報建設家園的騰沖人。

翡翠人生

賞翡翠、悟翡翠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成天就徜徉在這些篤實卻深邃的石頭里，主動沉迷。翡翠城里很安靜，無論早晚。來自各地的玉商們不斷錘煉著他們的玉經，這其中不乏昔日里輝煌的百年老字號，他們延續著騰越翡翠的精、氣、神。

商貿城二區的“天錫昌”，門外古色古香的擋簾，已是與眾不同了，進去之后，臺前的檀香合著濃濃的古雅迎面而來。櫥窗里積累的收藏，眼花繚亂，墻壁被各類古董占據，看似自由卻是用心的安排，一旁八仙桌上堆著厚厚的書籍，還有古舊的梳妝臺。玉石印在古色的氛圍里，更加優雅而含蓄，整個感覺更像一個私人博物館。

“天錫昌”是曾兩度任騰沖商會副會長，騰沖珠寶同業公會主席的杜星垣先生于民國年間所創，到現在也有近百年的歷史。現在的店主杜茂盛先生，繼承了父親的家業，也繼承了父親對翡翠的熱愛，他潛心研究玉石，也致力于騰沖翡翠文化的傳承發展。堂內，杜老認真地欣賞一件剛在全國玉器百花獎上得了銅獎的精致玉雕《風清月朗》。杜老從1993年開始當任騰沖縣玉石協會的會長，年近七旬的他經歷了騰沖玉業的變遷。家庭的熏陶讓青年時的他鐘情于藝術，后來在騰沖國營的工藝美術廠任廠長，也卓有建樹。上世紀90年代，杜老又回到了“天錫昌”。他繼續著自己對玉和文藝的執著追求，不斷地研究考證，并用認真與熱忱感染著更多人。

杜老對玉石和騰越文化的用心點滴流露在言語中，從玉石的地質成因、種類特點、相玉、雕刻，一直到玉的內涵與個性境界，甚至是騰沖翡翠在整個玉石界的地位，以及騰越文化的流傳。他總是激情飽滿，充滿感懷與希望。也許這就是他說的“騰沖精神”。

在騰沖，像杜老這樣的有心人還不在少數，我開始明白騰沖人與玉石的緣，就是翡翠之城的宿命。玉石雕刻本是騰沖的一絕，也是翡翠文化的一脈，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玉石的價值是當它成為藝術品后抬升的，這雕刻與玉石，就像師與學有相長的關系。玉石雕刻加工是騰沖人最初開創的，曾經的風起云涌和如今的默默無聞，騰沖玉雕的浮沉，醞釀著嶄新的進發。深厚的翡翠文化總又在適當的時候開花。

在前不久結束的“第二屆中國玉器百花獎”的評選中，楊樹明的玉雕精品《南海觀音》技壓群雄，摘取了桂冠。這個金獎，給騰沖人無限的鼓舞。這個讓騰沖人驕傲的人，讓我真正見識了翡翠文化的內力。初見楊樹明是在他家的小院，那里也是他的工作室，緊湊的院子格局合理。一樓幾個學徒還在不斷地練習，院子充斥著打磨機與玉石交戰的聲音。

二樓陽臺的石桌上放著幾個玉雕的半成品，雖說是半成品，但玉雕的細膩線條和到位設計，精美程度足見雕刻師的技藝和功底。玉雕作為傳統文化的一種結晶，對于雕刻的人有很高的要求，除了基本的美術功底之外，還必須通曉中國的傳統文化，說得簡單點就是要“懂玉”，能根據玉石的特點來完美展現傳統文化的內涵和寓意。這些對于一個初中都沒有念完的人來說，并非易事。可是楊樹明卻憑借著對藝術的熱愛和勤奮，不斷的學習充實自己，完成了一件接一件的精品。

楊樹明，這位11歲就學玉石雕刻、如今不過30出頭的大師，有著一種玉石般的沉靜和柔和，他說是玉石讓他改變的，從前的他曾經非常地外露和活躍，可玉石雕刻總是一個人的事，時常與孤獨為伴，長時間地靜坐，至細至精之處往往需要屏息凝神才能留下完美的線條和神態。他的作品透著一股特有的個性和靈氣，每一個構想和設計都恰到好處地體現玉石的內涵。看著他得意的作品“魚龍”和變廢為寶的“風雪夜歸人”，我是喜歡得不得了，一直驚嘆。關于他對玉石的天賦我實在好奇，“我不過是懂得玉的靈性。”他淡然，簡單的一句就足夠人琢磨了。

在騰沖，還有很多在玉石的雕刻中慢慢成就的人。他們淡薄名利，不過都是出于對翡翠的熱愛。翡翠城里的龔維華，雕玉的技藝也是出神入化，在祖父創下的“寶益茂”里，延續這百年的傳奇，在屬于自己的空間里繼續著他與翡翠的不解之緣。

騰沖人，自古崇玉、愛玉。不單是因為翡翠改變了他們的生活，而是在和玉結緣的過程中，他們找到了本質里玉一樣的品性。雖然說，得不得道是在乎個人的造化，可只要提到翡翠，在騰沖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可以把一串關于翡翠的傳奇故事講得出神入化。祭祀、避邪翡翠自然是必備品過年過節、會親訪友、談婚論嫁，甚至是老人臨終鄭重交代的傳家至寶，翡翠的重要性都是體現得淋漓盡致。翡翠滲透在騰沖人生活中，它的重要你只要看騰沖人供奉玉石之祖——卞和，就可見一斑了。這份情，在時間里凝結成了騰越不老的翡翠文化。

騰沖人“以小家視為大家”的精神是騰沖造城和興旺的根源。騰沖的富商大多因玉而富，玉石的文化內涵和品性似乎也內化了這些忙碌的商人，他們崇尚文化、重視教育，建設家園，貢獻國家。毛應德、張寶廷、寸如東、段盛才等名字成為了騰沖的驕傲。洞山毛家村人毛應德開設了包括緬京曼德勒在內的多個跨國商號，愛國愛鄉，捐資助國。當他在光緒三十四年病逝于緬甸曼德勒時，英殖民政府為他的氣節所感動，為他降半旗致哀。和順寸如東，不僅是—位富商，而且還有相玉的美名，有“玉石大王”之稱。他是第一個將翡翠從海上絲綢之路運往世界各地的云南人。因為他在推翻帝制的辛亥革命期間，不但接濟黃克強等革命黨人，還先后為騰越、河口、廣州黃花崗起義捐資數萬金，被孫中山先生譽為“華僑領袖”。此外，他還熱衷于家鄉的教育和建設，創辦了滇西最早的女子學校——和順明德女子學堂，捐資和順圖書館購置圖書，重新修路，并在緬甸創辦了華僑學校，組織華僑書報社，使華僑在外的子孫也不忘自己祖國的傳統文化。“翡翠大王”張寶廷因為維護華僑商人的權益貢獻卓越，獲得了英王的金質獎章。毛應德施樂助人的豪氣，張寶廷的護國為民的智慧和膽識與寸如東捐資辦學的慷慨信義，都在騰沖、中國甚至東南亞的歷史上烙下印記。

如今，寸氏宗祠里隱約還聽得見女學生們悅耳的讀書聲，圖書館里也還能找到古舊的英文圖書，很多騰沖人就在這樣的被文化和精神濡染了的故事里，去完成他們翡翠一樣的人生。

翡翠之路

就像西方人一直為奢華的鉆石瘋狂，中國人對玉的著迷也有著深厚的文化淵源和久遠的歷史。

周五的早晨，翡翠交易城的小型廣場上早已擠得滿當當，賣玉的人或者并排，或者零散在不同的位置，還有的就是流動攤位。大家都在這一天拿出自己的寶貝，交流切磋，也尋找有緣人。這便是傳說中的民間交易，這里什么都有，老的、新的，毛石和半成品，翡翠瑪瑙琥珀，甚至是自己家的古董……這股子熱鬧勁兒，讓人不由得回想從前繁華。

縱觀騰沖六個世紀的發展史，玉石業興旺的時候恰恰為經濟繁盛之時。有句老話“豐年玉，荒年谷”，邊地人民憧憬的“琥珀牌坊玉石橋”都飽含著玉與騰沖繁盛休戚與共的關系。時間久了就成了一條騰沖特有的經濟規律，即：國泰玉興、貿興、經濟興，傾城愛玉禮義興、文教科技興，正所謂化干戈為玉帛，人民富而知禮儀。所以說“玉雕，國事也”。

改革開放后騰沖玉石業開始了新的發展，緬甸曼德勒、密支那、猛拱一帶的商人、華僑又紛紛到騰沖做玉石生意，各種新老山玉又流入市場。1994年騰沖縣委、縣政府成立了“騰沖翡翠珠寶交易中心”，至今共設鋪面60多個，攤位100多個，給200余戶私人發放了珠寶經營許可證。1997年3月在騰沖“三通”節時又有“珠寶城”開張營業，共設鋪面37個。農村荷花多玉石加工戶有100多戶，高峰時期每街生產經營玉雕產品逾萬件，解決了一大批人的就業問題，出現了一大批新興的產業工商戶，不少人家還興建了小樓住宅，購買了小汽車、摩托，有的還捐獻資金公益事業。

翡翠玉石的進出口在騰沖邊境貿易中越來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以經營玉石為拳頭產品的泰安、四海、友誼、如意、榮豐，萬通等商行進入全省企業100強之列。玉石進出口總額歷年呈上升趨勢，遞增率在5％至25％之間，總值過億元，成為各種稅收的主要來源之一。

經過努力，騰沖的“騰越翡翠”A貨名牌戰略使騰沖的翡翠業建立起了良好信譽。“騰越翡翠城”和“騰越翡翠居”的建成及騰沖翡翠藝術學院的建設，都將為騰沖的玉石加工和貿易插上進一步騰飛的翅膀。同時，騰沖猴橋已經升級為國家一類口岸，騰沖至密支那的二級柏油路工程建設即將完工，飛機場建設也在緊鑼密鼓的建設中。交通條件的改善將為騰沖玉石業的再次騰飛和玉石集散地地位的復蘇創造絕好的條件。

時光荏苒，騰沖人在新的機遇中正努力用翡翠之城的氣質與膽識鋪就嶄新的翡翠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