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在騰沖的綺羅被我親自觸摸。我們專程來到已有400余年歷史的綺羅文昌宮對面的大人巷,光緒元年“馬嘉理事件”中的英雄李珍國的故居就在巷里面,故居是幽靜且一塵不染兩進的小院,與騰沖許多深宅大院一樣,依舊是雕梁畫棟,幾乎每根柱子上都懸有盈聯匾額。其中有一副對聯寫著“民族英雄,浩氣長存”。現年61歲的李守仁是李珍國的第五世孫,他熱心地領我看了許多祖上留傳下的珍貴文物,曾有人建議把它們賣了換點錢來修繕老宅,但李老堅決不從。他說這些都是祖宗留給后代的,有的東西已經不只是自己家的了,它們是中國人反抗壓迫的見證,自己活一天就要守一天!李老的話斬釘截鐵,頗具戍邊人一脈相承的忠義勇武之風。
走訪得越多,我們越覺得騰沖歷史的天空全部充滿了硝煙。由于邊陲的地位決定了發生在云南的每一場戰爭騰沖都有份參與,從抗日戰爭上溯,辛亥革命、馬嘉理事件、杜文秀起義、乾隆征緬、永歷皇帝南逃、三征麓川……明代騰沖筑城以來,戰爭的煙云就伴隨著騰沖的歷史。騰沖是塊很特殊的土地,作為古代戍邊將士的后代的騰沖人骨血里就有一種抗敵的激昂與硬氣。騰沖的歷史是出英雄好漢、出血性男兒的歷史!騰沖的故事是戍邊御敵、抗擊侵略者的故事!它曾由一代講給一代聽,一代做給一代看,深深地融入騰沖人的血脈中了。
冬日的高黎貢山西麓,銀杏樹明黃的落葉鋪滿了大地,通往江苴的道路在車輪下塵土飛揚。江苴是一個處在高黎貢山腳下的小村,空街寂寥,甚少行人通過。但在歷史的某個時段,這里卻是南方絲綢之路越過高黎貢山以后的第一個馬站,有過如斯的繁華。站在街頭,高黎貢山巨大而黝黑的身影就在眼前,而最高處的埡口就是扼古道咽喉的南齋公房。一年多以前,我曾經從怒江畔沿著古道翻越了南齋公房來到江苴。這是一條艱險的道路,青石板上深深的馬蹄印銘刻著曾經的輝煌;而山腰上被腐葉掩埋的戰壕,埡口上被風雪侵蝕的碉堡,講述的是濡血的歲月。高黎貢山是滇西最著名的山脈,它從青藏高原逶迤而來,像一把長劍直入東南亞,分割著歐亞大陸和印度次大陸,據有無比重要的戰略地位。1944年5月11日,滇西反攻的槍聲在高黎貢山上響起。
當“中國遠征軍”、“史迪威公路”、“駝峰航線”……一個個與云南,與滇西抗戰有關的名詞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凸現出來的時候,人們對這場戰爭的概念漸漸清晰起來。抗日戰爭爆發以后,日軍占領了中國沿海各地,切斷了中國的對外交通,但在西部的云南騰沖,還有著最后的一條聯系著中國與東南亞、南亞的國際通道——滇緬公路,仿佛支撐中國抗戰的最后一根血脈,把各種物資源源不斷地從世界各地輸往中國。為了切斷這條通道,日軍從東南亞反抄中國的大后方,企圖攻占云南,進而可以打到重慶,徹底滅亡中國。1942年5月,日寇的鐵蹄踏上了滇西,騰沖等地就此淪陷,中國軍隊及時炸毀了怒江上的惠通橋,才將沿滇緬公路進犯的日軍阻擊在了怒江西岸,從此兩軍在怒江東西兩岸對峙長達兩年之久。
由于滇緬公路的喪失,無法發揮為中國抗戰輸血的作用,盟國只好開通駝峰航線運輸物資,并為此付出了巨大代價。毫無疑問,中國抗戰被隔絕,西南國際通道被封閉的狀況必須要打破。正是由于這種戰略上的極端重要性,中國戰略反攻的矛頭也首先指向這里。1944年5月11日凌晨開始,十萬大軍同時強渡怒江,由多個方向向日軍發起攻擊,斬寇高黎貢,浴血騰沖城,爆破松山高地,多師合圍幾進幾出龍陵,把日寇趕出畹町邊境,宣告了滇西戰役的徹底勝利。經此一戰,中國的抗戰態勢發生了重大變化,不僅長期封閉的局面被扭轉,大后方的側背威脅被解除,而且兩面受敵的情況也不復存在。據資料記載,1943、1944兩年間,經由駝峰空運的援華物資總共只有31.68萬噸。滇緬、中印公路貫通后,僅7個月就輸入戰略物資50萬噸,中國反攻的實力因此而大大加強。
滇西反攻,打響抗日戰爭中國正面戰場戰略反攻第一槍,也是抗戰中最慘烈的一役。和整個滇西反攻相同,騰沖的勝利是以慘重的傷亡為代價,敵我傷亡比例高達1:6。而整個騰沖城,也在血雨腥風中毀之殆盡。據統計,收復騰沖歷時127天,斃敵6000余名,我遠征軍亦傷亡17000多名,使騰沖成為滇西最早光復的縣城。而日軍侵騰一共兩年四個月又四天,卻在騰沖殺害老百姓21467人!燒毀民房24000多棟,掠奪糧食6000多萬斤,大牲畜50000多頭,公私財務約合50億國幣,奸污婦女千余人次。就在我們生存的這塊熱土上,因為日本侵略者的到來,屈辱、苦難、抗爭……有多少志士毀家紓難、奮起抗日:有多少英雄拋頭灑血、馬革裹尸。中華兒女面對強大的敵人無所畏懼,將血肉之軀投入無情的戰爭熔爐之中:慷慨赴義,與敵人血戰到底,這是一種怎樣的勇氣!這是一種怎樣的毅力!這是一種怎樣的擔當!
中國遠征軍美軍顧問團參謀長弗蘭克?多爾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戰斗是在云層覆蓋海拔一萬一千英尺高的冰天雪地之中進行的,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海拔最高的陸地作戰,稱為云上的戰斗。”翻越高黎貢山有3條道路,北齋公房、南齋公房和分水關,6萬中國大軍分兵而來,日軍憑高據守。戰斗的慘烈是難以描述的,整整40天的拼殺,居住在山下的經歷過這場戰爭的老人說:山上流下來的都是“血旺子”。據說戰爭結束之后的60多年來,每年在騰沖夏季的某一天,當烏云滾滾,電閃雷鳴,狂風怒號,暴雨傾盆之際,高黎貢山的蒼蒼云天之上,就會出現千軍萬馬吶喊撕殺的聲音,時而槍聲大作,萬炮齊鳴:時而成千上萬的遠征軍將士慘烈的拼殺吶喊聲一波接一波滾過天際,回蕩在高黎貢山南、北齋公房的上空,令人驚心動魄!
騰沖戰場的慘烈程度在整個抗日戰爭中都是罕見的。中國遠征軍將士在騰沖城內和日軍展開了逐房逐屋的爭奪。當年很多老百姓在城外觀戰的時候,明明看到重型轟炸機、大炮往家里炸去,他們還非常快意,因為有日寇住在他們家。日寇炸死了再不會活過來,房子炸毀了還可以重建,這就是‘焦土抗戰’。一位隨軍記者進入騰沖后,寫下了這樣的文字:“整個城市見不到一堵立著的墻,見不到一片完整的瓦,見不到一片綠色的樹葉……”三個月之后,騰沖光復。“玉碎”的騰沖,用自己的粉身碎骨與中國遠征軍一起把侵略者碾成了灰燼。雖然數百年來繁華鼎盛的翡翠之城在抗戰中化為一片廢墟,然而,遠古的榮耀與英雄的敖骨在炮火中得到永生。
在高黎貢山俯瞰騰越,傲骨鐵血架起了這片土地,架起了這片亦儒亦商、鋼柔并繼的有深厚文化支撐起的大地。60年只是短暫的一瞬,一切都歸于了平靜。騰沖仿佛是一頭受傷的雄獅,在高黎貢山的云霧中蟄伏,血脈里流淌著“戍邊衛國”傳統的騰沖人,在一片焦土上頑強地重新建立起一座新的騰沖城。當年的陣地已經變成了農田,廢墟被無數的高樓所取代,那些曾經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白骨也永遠消失了。不變的是高黎貢山的皚皚雪峰,是“萬年火山熱海、千年古道邊關、百年翡翠商城”的騰越之地。
尋找抗戰
時間足以磨滅一切,60多年的時間使戰爭的痕跡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曾經在戰火中寸草不生的騰沖來鳳山如今已經被郁郁蔥蔥的林木所覆蓋,即便是保留下來的炮彈坑里都已經長出了樹木,如果不是旁邊的標牌,很難想象這個地方有過兩支軍隊浴血廝殺。站在來鳳山頂的文筆塔上望下去,騰沖壩子在火山的環抱中顯得生機勃勃,騰沖城緊靠著山,向壩子鋪展開去,嶄新的邊城屹立在中國西南的大地上。
在祥和安寧的現在,在騰沖要尋找那場戰爭的印跡,首先要去國殤墓園。那是勝利之師的烈士墓,整個墓地是一座幾十米高的饅頭山,山坡上全部都是層層疊疊的墓碑,成行成排,從最下面的馬夫到山頂一圈的校官,像列陣的軍隊,整齊而森嚴。有人說石碑一共3333塊,大約只占整個騰沖戰役犧牲人數的一半。山腳下,幾塊獨立的墓碑,是戰死的將軍和十幾位來華援助的美軍軍官。國殤墓園就是一部凝固的滇西抗戰史。
殤在古代就是祭祀戰死的無主之鬼,而國殤就是祭祀為國而死的烈士。2000多年前,詩人屈原寫下了不朽的詩篇《國殤》。滇西抗戰結束以后,時任云貴監察使兼中央軍事委員會上將參議官的李根源先生積極倡導修建烈士陵園,他聯系當時知名人士,組織了“公墓建設委員會”。烈士陵園于1945年7月建成,占地面積1萬多平方米,主體建筑以南北向的中軸對稱,包括山門、甬道、忠烈祠、陣亡將士墓地和騰沖戰役陣亡將士紀念塔、倭冢幾個部分。李根源先生借《國殤》的精神題寫了“國殤墓園”4個鐵骨錚然的大字,墓園中還有蔣中正、何應欽、于右任、孫科等當時的要人的題詞。
死者已矣,生者緬懷!無數的花圈布滿了忠烈祠,覆蓋著紀念碑,人們并不曾忘記這些為國捐軀的勇士們。因為經歷了戰爭,所以在騰沖人的心中牢記著這場戰爭。所謂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滇緬抗戰博物館的館長段生馗說:“既然有這段歷史,不以史為鏡,歷史就還會重演,所以就要有人來記錄它,來收藏它。一個民族要有勇氣承認自己的恥辱,只有國恥才能激發我們的斗志。”
滇緬抗戰博物館是段生馗私人創辦的,負債70萬元辦個“公益博物館”,用個人的力量記錄一段民族的歷史,提醒國人“不忘國恥”,用“可歌可泣”形容段生馗和他的博物館并不為過。段生馗是騰沖農業銀行的副行長,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騰沖人,從小就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抗日戰爭結束以后,騰沖散落了不少的戰爭遺物,騰沖人把這些稀罕之物派上了大用場,用撿來的鬼子鋼盔做成糞瓢,也許是物質所用。而小孩子們則頭戴鋼盔,披著美國軍毯,玩起了打仗的游戲,段生馗是村里的孩子王,這些裝備由他保管。若干年以后,在他深切地接觸到了這場戰爭以后,兒時的裝備成為了第一批藏品。
在抗戰勝利60周年之際,段生馗以其耗時20年光陰收集和保存的5000多件滇緬抗戰文物,同柏聯集團合作,在騰沖和順成立了博物館。不到滇緬抗戰博物館,我們也許感受不到戰爭的殘酷和侵略者的暴行。當日寇殘殺滇西百姓的煮人桶、沾染過中國人鮮血的日軍軍刀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愛國之情必定油然而生,滇西抗戰的慘烈也會在一件件無聲的證物中再現。“我之所以收藏戰爭,決不是為了張揚戰爭,而是為了警示后人,戰爭是殘酷的!”這是段生馗的收藏初衷。
段生馗說:“隨著收藏活動從興趣愛好向保護研究的逐漸轉換,我在收集過程中更加注重史實的挖掘。我收到的三只汽油桶是入侵滇西日軍的,無數的同胞慘死在油桶里。抗戰勝利后,騰沖人民對日軍留下的汽油桶、食用油桶深惡痛絕,紛紛肢解或深埋,不愿再回憶那傷心淚滴的一幕。我收油桶時,遵從村長的告誡,夜幕降臨時毫不動聲色的悄悄運出村去。”
現在段生馗已經稱得上是抗戰文物專家,每年國家級的博物館都要請他去幫助鑒定。段生馗說:“我是雙手觸摸六十年前東西最多的人,我是雙眼看到六十年前的場景最多的人,我是雙耳聽到六十年前最多故事的人,也許我的腦子思考六十年前最多,所以我是六十年前的人和今天的我。”在20多年的收藏生涯中,段生馗訪問過上萬個抗戰老兵、民夫、親歷者,許多人都己經去世了。“收藏花了多少錢?算不清楚,三四百萬總不會少吧,現在還負債70多萬。”他說。“我是一個素食主義者,不吃肉。我收藏的都是死人的東西,而且每件藏品后面的故事都很慘。接觸得太多了,自己的內心深處也有寒意,我完全靠著一種執著,一種歷史的換位,把自己完全置身到那個時代,終于堅持下來。”巨大的代價換來的是5000多件藏品,每一件都有源頭,都有一段故事,把藏品身后的故事挖掘出來,就是歷史,物化了的歷史。
如果說段生馗用文物注釋歷史的話,那么著述了滇西抗戰三部曲的段培東則用文字講述歷史,二人可謂殊途同歸。
騰沖小西鄉油燈莊的農村老漢段培東已經是功成名就,著名農民作家,滇西抗戰史研究專家,云南大學、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民族大學客座教授,保山市政協委員,騰沖縣政協常委,騰沖縣文聯副主席,騰沖縣作協主席……一系列的頭銜被冠以在這個70多歲的滇西老農的頭上。一個農民走上了中央電視臺的“東方之子”欄目,走上了鳳凰衛視。
老段到現在也還是個農民,出去開會,在填表時他總是毫不猶豫地在工作單位一欄填上農民兩個字。與大部分西部農民一樣,老段的家境十分清寒,常常為衣食住行發愁,為了湊足女兒的學費,他甚至去賣過血。依照常理,這樣的家境應將更多精力傾注在脫貧致富上,但他卻安貧樂道,為了讓滇西抗戰那段慘烈歷史在民族記憶中蘇醒,他選擇了一條漫長艱辛的求索之路。老段有一句名言:“吃飯是為了活著,但活著不是為了吃飯。”
老段的童年是在日寇入侵的歲月里度過的,親眼看見過日寇的暴行和中國遠征軍反攻:生活在騰沖,又聽到了許多有關這場戰爭的故事。目睹加耳聞,老段決定要把這段歷史真實地紀錄下來。1985年,老段偶然間讀到了英國學者所著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重大戰役》一書,他發現其中沒有寫到中國戰場,更沒有一個字提及滇西戰役。看到不客觀的英國史書后,他萌發了著書再現滇西抗戰歷史的念頭。接下來,他懷揣飯團,腳蹬草鞋,四處奔波,或查戰史,或訪幸存,或勘遺址,堅韌不拔地實施著一個躁動于腹的“筆墨大戰”計劃:他要扒開經歷了1942年至1944年那場無比慘烈也無比悲壯的戰火洗禮的每一寸帶血的土地,集攏叢莽中尚未風化的白骨,唱一首炎黃兒女的忠魂曲。
初涉文壇的老段究竟窮到何種程度呢?由于缺紙,他只得把文章草稿寫在卷煙的包裝紙背面、舊報紙的漏空處,或者孩子用完的作業本上:沒有閑屋可作書房,他只好在自家屋后的山崖上鑿出了一個僅能容身的山洞,擺上桌凳,權作“書齋”:用不上電燈,他便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寫作……1991年12月,老段的第一部反映滇西抗戰的長篇紀實文學《劍掃風煙》正式出版,該書洋洋灑灑36萬字,翔實、細膩、生動地再現了上個世紀40年代初騰沖淪陷至光復那段血與火的歷史,展現了騰沖軍民與日本侵略軍較量的一幕幕慘烈悲壯的圖景,宣揚了中國人民大義凜然、不可戰勝的英雄氣概。之后一發不可收拾,《松山大戰》、《怒水紅波》真實再現了1944年夏秋時節中國遠征軍的血戰歷程。
段培東和段生馗只是騰沖人的代表,他們很難忘卻那場使騰沖“玉碎”的戰爭。讀老段的書,里面有一種精神,一種氣質。老段說“你知道這個火山,為什么會噴發嗎?地殼這樣厚了嘛,目的就是要捂著這些巖漿,不讓它噴出來,但是能不能捂住呢?捂不住,只要巖漿還在燃燒中,滾動中沸騰中,你多厚的地殼,都捂不住它。”而段生馗的博物館開展以后,有人出500萬元來買他的藏品,他沒有賣;一個日本人出40萬元買一面太陽旗,他說:“我不能這樣做,那東西多重要啊,它都是鐵證。”從一件件文物,一段段文字中,就能夠觸摸到那段腥風血雨的歲月。那場戰爭離我們是如此遙遠,又是那么近,它就存活在滇西抗戰博物館里,存活在國殤墓園中,存活在騰沖人的集體記憶里。
史迪威公路
“史迪威標識的絕不僅是一條公路,更是一條生命線。既然是生命之路,注定要用血肉之軀鋪墊。歡迎你來,把血肉脫盡!”這句話取自穆旦的名詩《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二戰中,詩人曾作為中國遠征軍的譯員,隨軍入緬甸作戰。在通往猴橋的史迪威公路兩側,已經不是鮮艷的,而是淡淡的,那種還仿佛粘附著殷紅血色的土壤,如今被秀美的風光所遮蔽。穿越歷史的烽煙,我看見了火山的另一種成因:風吹過,仰起陣陣塵埃,撲朔迷離中,我心中也有一種東西快要噴發了。“史迪威公路”(Stilwell Road)從印度雷多出發至緬甸密支那后分成南北兩線,南線經緬甸八莫、南坎至中國畹町:北線經過緬甸甘拜地、通過中國猴橋口岸、經騰沖至龍陵,兩線最終都與滇緬公路相接。而我們現在行走的就是史迪威公路的北線,也被稱為騰密公路,騰沖至緬甸密支那。
已是花甲之齡的史迪威公路北線正在拓寬改造,鋪設油路。建設的場景與我們在老照片上看到的沒有太大的差別,依然是塵土滿天,只是沒有了當年協助施工的大象,換成了各式各樣的工程機械。再過幾年,一條嶄新的二級油路將直通印度,最新實地踏勘數據表明,史迪威公路自印度東北部雷多至昆明僅1200公里,而目前中印貿易進出口貨物大多數經印度洋繞過馬六甲海峽抵中國東部沿海,如再經陸路到達中國大西南運距已長達約6000公里。乘車一天從昆明到達印度并不是一個遙遠的夢。
歷史在這里交疊凝固。中緬邊界4號界碑,一條芳草萎萎的窄小的公路路不經意地從山林中伸出,小路上有剛剛留下的新鮮牛糞,殘破的路面下,幾段長滿苔蘚的枕木,與山林相對無語,無聲地訴說著這條公路60多年的滄桑。
“這是老史迪威公路的一段。”陪同我們采訪的猴橋鎮的同志說。我們面前,緬甸看不到邊的群山綿延伸向遠方。
史迪威公路,著名的抗日生命線。60年前,史迪威公路為抗日戰爭補充了至關重要的物資,抗戰援助物資經由這里,從印度、經緬甸、輸入中國戰場,為中國取得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做出貢獻。但是在戰爭結束后,被漸漸遺忘,隨之消逝的是許多歷史之謎和邊境貿易的紅火發展。60年后,當中印兩國的政治家決心重建史迪威公路時,他們要尋找的不僅僅是那些過去的記憶,更多的還是中印兩國的未來。2004年9月12日,騰密公路全線動工,這條線路與老史迪威公路時合時離的二級公路,打通的將是中國通往南亞最便捷的陸上通道,將是一條復活的生命線。但物資運輸的方向變為“雙向”,目的也不再與“硝煙”有關,而是沿路國家的經濟發展和民生興旺。
史迪威公路通車時,中國沿海已經遭受日軍長達七年多的海陸封鎖,中國最后一條外援線滇緬公路被切斷已有兩年零八個月。1942年5月,中國滇緬公路的樞紐畹町淪陷,接著,緬北重鎮密支那以及滇西重鎮騰沖等相繼淪陷,中印公路這條正在勘測而且派出民工準備修筑的公路成為虛幻的泡影。為了突破敵人的封鎖,盟軍改道從印度空運物資支援中國,這條穿越喜馬拉雅山的空中走廊就是至今仍被人們紀念的“駝峰航線”。然而“駝峰航線”是空運航線,不但運輸物資有限,運行成本也很高。在這種情況下,時任中國戰區參謀長的美國人史迪威別無選擇,只能謀劃從印度經過緬甸北部修建一條到達中國的公路,重新建立起陸上運輸線。
1942年12月10日,中印公路終于在印度雷多破土動工。這條公路修建耗資1億4891萬美元,有2000余名工兵犧牲在這條公路上。公路修成后升任少將的劉易斯·皮克說:“這是美軍自戰爭以來所嘗試的最為艱苦的一項工程。”為了這條生命線能夠修通,重組的中國遠征軍西出云南,中國駐印軍則從印度進入緬北,由此出現了戰爭史上罕見的路修到何處仗就打到何處的情況。1944年11月8日,騰沖——龍陵路段通車,12月底又通車至國界,國外段也在當年底通車:1945年1月,中印公路北線全線單行道土路通車。此后不久,蔣介石為了紀念史迪威將軍的貢獻,建議將這條中國接受抗戰物資補給的唯一國際通道命名為“史迪威公路”。
史迪威公路是一條從絕地通向坦途,從黑暗走向光明,從失敗走向勝利,從戰爭通向和平的生命之路,正如西方諾亞方舟傳說一樣,史迪威公路是擺脫地獄的諾亞方舟。日軍的戰略企圖與中美盟軍是針鋒相對的,中美盟軍是要“通”,日軍是要“斷”,日軍集中優勢兵力,相繼實施了三期“斷路”作戰。中美盟軍和中國民眾浴血奮戰,共同打造出了東方的諾亞方舟,鑄造出血肉豐碑——史迪威公路。公路通車后,與駝峰航線一起將堆積在印度的軍用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送到中國抗日戰場。這一壯舉不但從實力上,而且從氣勢上震懾了敵膽,為抗日戰爭的勝利做出了杰出貢獻。于是在“史迪威公路”路口的標牌上用中英文寫著:“此路通往東京!”
猴橋是國家級口岸,也是史迪威公路的咽喉。在騰沖縣靠近中緬邊境的檳榔江上,當地的傈僳族村民用竹子搭建了一座拱橋。因為經常有猴子從橋上爬過,這座橋就被叫做“猴橋”,這個地方也得名為“猴橋”。1944年初,一個美國陸軍工程兵小隊來到這里,承擔了修路和架橋的任務。小隊共有七十人,帶著大批的工程機械,他們在檳榔江邊的山溝里安營扎寨,開始了緊張而危險的工作。在這個工程兵小隊里,有一位中士,他的名字叫尤金·蘭斯。
19歲的尤金·蘭斯從美國來到中國,在猴橋結識了當時只有12歲的傈僳族小孩蔡文伯,在他們一起生活的大半年里,他們一直用“小孩子”和“BOSS'’相稱。一次,“小孩子”還幫助蘭斯及其戰友逃脫了日軍的掃蕩。在猴橋村,74歲的蔡文伯老人依然健在,他說:“我是一個孤兒,當時參與了修路,算半勞力。我沒有吃的、穿的,就去幫美國人抱柴、燒火,他們給我糖吃,后來就很熟了,還一起出去玩。特別是蘭斯,我們處得很好,他很愛玩,我給他帶路,他人很好,叫我‘小孩子’。”
60年的時光并不能沖淡“BOSS”和“小孩子”的友誼,終于蘭斯在2004年又來到騰沖,與蔡文伯相聚一堂。想起當年的烽火歲月和重逢的場景,蔡文伯老人不禁流下了眼淚。他說:“一講起來我就掉眼淚,蘭斯現在病了,我沒有辦法去美國看他,只能掉眼淚。”老人的身體已經不能承受這樣的長途旅行,但不管怎么說,一場史迪威公路上的友誼能夠持續如此長的時間,不能不令人感動。
其實這樣的兩國人民的友誼在這條路上還有許多,聽說在猴橋的大山深處還有愛情的故事,甚至是愛情的結晶。我們沒有更多地去深入,但史迪威公路不僅是一條通向勝利的道路,也是一條友誼之路,中國、美國、緬甸、印度和更多的國家。告別了硝煙的公路,將回到“蜀身毒道”的本原上來,溝通世界,交流文化,促進和平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