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秘的詩性與精神回鄉（評論）

烏敏以往的散文寫作，其經驗式的敘述方式給我留下了印象。烏敏的寫作一般不涉及重大題材，多是貼近自己生活的記敘性散文。比如關于親情、鄉情的抒發。其文風細膩綿密，平實重情，帶有很強的自敘性，具有女性寫作的典型特征。然而，烏敏的作品鮮有小女子散文中的愁緒苦楚，沒有矯揉造作的偽情，她追求一種平實的娓娓道來的生活化敘事境界，完全是敞開內心的真實述說，這使其文本彌漫著親切自然的家常性。《寧城老鄉》延續了這一風格。從父親年少時的“離鄉”，到成年的“探鄉”，到年邁不能歸的“思鄉”，然后是遇到小老鄉之后的“談鄉”，最后是心靈深處的“追鄉”。作家借助口語表達的直接性特點，讓那些熟悉的鄉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家鄉人的心坎上。仿佛是在一個黃昏，一老一少盤坐于桌前，用鄉情溫酒，用鄉音小酌，溫暖一段年輕抑或滄桑的歲月。

“咋著也雷（來）點兒碑（白）地。”

“中，就雷（來）點兒碑（白）地，總著也鬧點兒碑（白）地。”

彌漫的酒香里，兩個人嘮“營子”里的人，嘮起家鄉推碾子拉黃米面蒸豆包、黃澄澄的小米水飯，當然還有“一個回家的馬的故事”。

好的散文是有放射性的，它感染自己也氤氳到每個觸摸到它的心靈。古稀之年的父親唏噓不已，他說，“馬都知道回家。”父親的心里有一匹馬。所以古稀老人等不及，主動去幾百公里看小老鄉去了。“馬都知道回家”，是一種愁情，也是一種隱性的詩意。一句話、一壺酒、一匹馬，就是一次精神的“回鄉”。在這種綿源不斷的濃濃的鄉情氣息里，生命不老，鄉土永在。一兩句話和一個故事的張力有多少，在這里就完全知道了。

如果說《寧城老鄉》流露出的是漢文化的鄉土情結，那么《過客》則透出了草原民族的精神視域。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關于《過客》的體裁問題。從烏敏的創作來看，敘事主體離所寫的人物、事件非常近，基本上都是與“我”相關，談的是“我”的感情。《過客》也是第一人稱敘事，不同的是“我”是一個男性。其余除了地名換作“克魯倫旗”外，虛構的成份似乎不大，這就讓《過客》的體裁有些模糊。對于體裁問題，臺灣作家、詩人余光中打了個比方：如果我和白先勇（臺灣作家）同一位女士吃飯，吃完飯后，我肯定記不住她穿什么樣的衣服、系什么樣的紐扣等，但白先勇會記住；我體會的是我那時的情緒波動變化。這段話提示出的是，小說家更注重客體的外在細節，散文家更注重自己的內在情緒；小說顯得更為冷靜一些，散文體現出多一點自我的“情緒化”。而現實情況是，各種體裁相互借鑒融合，有時我們很難分清。《過客》注重意境與氛圍、自我感受與情感抒發，同時也在典型環境中塑造人物，設計情節。可以這樣說，《過客》用的是小說的構思、散文的筆法，是一篇散文的抒情性與小說的戲劇性相融合的散文化小說。

《過客》具有小說的戲劇性效果與構思特點。一開篇那個角落里的黑漢子——主角出場了，然后他就一直伏在那里。主角出場但不現真容，人們所談的唱的大都與他有關，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但你卻發現不了他。這很有戲劇意味。回過頭來看，眾人的喧嚷成了這個主角的背景，整個空間都被他罩著，無論怎樣，那個黑漢子的形象總是抹不去。按照邏輯，最后出手的大都是高手。“拳頭”變成了歌聲，歌聲變成了淚水，就像“拔河”的一端突然松了手一樣，有很強的戲劇效果。而這種沖突“失衡”的出現，同樣是“力”的消失，但這源于一種內在的文化因子。馬背翻飛，箭鏃錚鳴，“尚武”與“尚義”均是蒙古民族的傳統。“兩個咴咴叫著的兒馬子一樣的小伙子”的挑釁與黑漢子的挺身而出就是這種內在因子的外在表現。

實際上，在蒙古族地區，尤其是純牧區，男子漢們一般都有著剽悍的身軀和銳利的眼神，有著天賦的勇猛和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放，然而他們重視禮節，胸懷寬廣，隱忍內向，沉靜內斂。因此，才會有長調的內向抒情，抒緩悠長，細膩多憂。長調，凝聚著這個民族特有的精神。因此，一首長調，成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利器，瞬間可以化“敵”為友，也就不難理解了。“醉漢們早就沒有了脾氣，他們也和黑臉漢子一起唱起了人人都會唱的那首古老的、在這里流傳了不知多久的巴爾虎情歌。”“那兩個醉漢和跟隨他們的人，也眾星捧月般地不離他左右，爭相和他喝酒的人越圍越多。”歌王膺服四座的技藝和氣度自不必言，民族性格的寬容與豪爽躍然紙上，當然更重要的是，這里有著蒙古民族同胞的文化精神認同。

另外，《過客》中對人物的塑造值得一提。“過客”的小酒館里，人們呼朋引類，抒歌豪飲，洋溢著蒙古民族粗獷豪放的氣息。黑漢子始終在角落里默默地喝酒，這是一個孤獨、沉默的酒客形象；其次，他的“亮相”實則是一個勇者、力者與飲者的形象。“精壯的身子”，“魚灰色、泛著血絲卻不失銳氣的眼睛”，他“用牙齒將瓶蓋咬開，呸的一聲將瓶蓋吐出了很遠”，將“酒瓶塞到那個醉漢手里”，“重重地”碰了一下醉漢的酒瓶，“脖子一仰，只聽咕咚，咕咚……”這段充滿“力”的美感，這種壯美的形成，與“力量”“酒量”有關。如果在草原上你具備了這兩樣法寶，是會受到敬重的。另外，主人公是一個歌者的形象。“黑漢子用心唱著，他的歌聲像一匹奔馳在遼闊草原上的撒韁的烈馬般富有激情，他沉醉在自己唱出的憂郁舒緩寬廣悠長的長調里，沉醉在那首長調深沉的相思里，他先是熱淚盈眶，唱著，唱著，就淚流滿面了。”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過客》塑造了一個有著獨立精神與深沉思考的蒙古民族英雄式的人物。“小母鹿一樣的姑娘”的歌，直白簡明、貼切形象，像《詩經》里的句子富有生命的張力，但這詩更富于蒙古族文化的氣息。歌王的流淚，也許是因為他真地想起了他那白色的小母鹿般的姑娘，或者他本身就是把自己當作了一個過客，心中積滿了孤獨與鄉愁。天地有大愛，但大愛往往無聲。靜守一隅，自成天地，這位民間歌唱家的內心一定對這土地、這民族有著深深的情感，所以，只有唱起這千萬人歌唱了的、沉淀了千百年的情歌后，那淚水才會噴涌而出。一個民間歌王，他對民族的理解，相信更能從文化上直接地感知。靜穆剛猛、重義善良、多情智慧，黑漢子就是這個民族內在精神的一個代表。

引起我注意的還有《過客》的詩意與哲學意味。《過客》通過民間歌王透視出了一個民族的精神內質。“過客”里的人們一進入了“狀態”，客人就變成了歌手，歌手也成了酒客，最后攪在一起也分不清楚了。這種角色互換的醉與歌，帶有酒神狄俄尼索斯式的狂歡。“他們喝酒前照例是先要用右手無名指蘸著酒敬天敬地敬祖先”。一個群體，在他們狂歡酒醉之時，還在進行著同一個儀式，不忘敬畏天地，敬奉祖先，讓人不由對這個民族心生敬意，也讓人生出許多感慨。如今，還有多少人能敬畏天地，能記得頭上三尺有神明呢？作家借尋找民間歌王揭示了一個群體的精神氣質，一個熱愛故鄉、有著民族文化信仰的情感群體。詩歌、酒和一個民族，在這個“過客”的小酒館里演義得淋漓盡致。在他們的胸中，也一定有一匹馬，一匹都知道回家的馬，不，應該是一群馬，他們奔騰不息，嘶嘯不已！

散文是隨性隨意的文體，實則嚴苛。行云流水的節拍間，見內心的修為與語言功力。小說是結構的藝術，對作家的構思能力與想象力要求得更高。烏敏的創作大多從尋常事著手，幾乎沒有大而不當的宏大敘事，她重視主體的內心情境與感受，在真實和平實的敘述中現出精神的底色。烏敏作為蒙古族的一員，她在《母語是我的鄉愁》等多篇文章里充滿了對精神故鄉的尋找。然而，《寧城老鄉》一個關于馬的故事和那句流淌著鄉音的話都屬于父親，寧城并不是“我”的精神家園，“我”只是繼承了父親歸鄉精神的余脈。《寧城老鄉》最后，我送父親上火車時說，“你們倆喝酒一定得雷（來）點兒碑（白）地，您吶！”這有些調侃的味道。這句看似活潑，但卻看出了我與父親的精神世界還隔著一層。父親與小老鄉的關系已不僅僅是“鄉親”與“忘年交”那么簡單了，實際上，小老鄉已經成為父親的精神寄托或者遙遠而切近的故鄉的象征，古稀老人去追尋小老鄉，不正是一次精神的“回鄉”嗎？如果說，《寧城老鄉》在寫父親的“回鄉”，那么《過客》則是在尋找自己的精神之鄉。《過客》最后一句：“他就是歌王杭蓋。”暴露了作家創作的散文性。如果沒有這句，那會別有一番意味的。因為，稍有閱讀常識的人都會知道黑漢子一定就是杭蓋。

缺少發現，作家是要失敗的。在這兩篇文章里，我們見到了作家充分注意到了語言的敘述密度，作家憑著良好的藝術直覺，找到了生活中隱秘的詩性，走上了自己的“回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