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題記:本篇洋洋數萬言,每個字都經過了易水河的浸潤。有些自覺,有些不自覺。鮮活的生命原汁,經過易水河的溶解、稀釋或腐蝕后,在想象空間里掙扎與揮灑,在象形文字的幽暗叢林中東顛西撞,最后冷卻凝固,化作了在時間中佇立著的一種頑固和守望。
易水河到底是持續千年的疫情病因,還是生命得以鮮活,疫情得以釋解消融的滔滔水流,誰也不知道。
喝還是不喝,選擇是艱難的。
渴,將是永恒的。
一
新世紀元年。四月中旬。G城。
四月應該是艷陽高照、繁花似錦的美好時節。但由于特殊的自然條件,G城的天空,始終被一層厚薄不一的云霧籠罩著。在G城幾千年的城志記載中,還沒有出現過一次類似朗照乾坤一樣的太陽。倒是有幾只怪譎的鳴禽,在若干世紀若干年份的若干時節,嘹亮而恐怖地發出幾聲尖叫,讓許多耳朵在諦聽中隱約感受到了季節的分明與生動。
相對于少數幾只鳴禽依靠直覺捕獲季節來說,G城民眾對太陽的指望,只能寄托在肉眼直接能見的事與物上了,這在對城市布局的命名上,體現得最明顯不過。比如說,G城最古老的城區叫朝陽區,最繁華的大街是向陽大街,氣勢恢宏、列入G城四大建筑之一的廣場叫日升廣場。在G城,凡名稱跟想象中的太陽光沾點邊的,都有一圈稱得上“最”的金色光圈包圍著。
每天清晨,經過縝密的科學測算,在真實而又遙遠的太陽躍出海平面或山巔的瞬間,G城的電視臺便會準時開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輪氣吞山河的紅日從廣袤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千道萬道刺目的金色光芒,從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上掃射出來,將G城殘存的夜色一掃而盡。
G城民眾最喜愛的花便是太陽花了。那一叢一叢簇擁在城市各個醒目的路口、街頭或者在每家每戶的陽臺上探頭探腦的,就是可愛的太陽花。這些小花,沒有雍容的相貌和迷人的芳香,但嬌小玲瓏,紅、黃、藍、白、紫,把G城的各個角落打扮得花枝招展。
徜徉在暖意十足的大街上,沐浴著電視屏幕放射出的燦爛光芒,再看著這些嬌艷欲滴的小花,G城的民眾對真正太陽的向往,也就逐漸演變為對花草蟲鳥、文字和圖像的自我陶醉與逍遙了。這樣一代接著一代下來,倒也平安無事:既然四季如春,太陽也許是多余的。
長期沒有太陽的后果不是很嚴重。但是,已經折磨了G城民眾二千多年的疫情,至今仍隔三岔五地周期性發作著。這令歷屆G城的父母官們頭痛不已,也讓申氏疫科的各代傳人操碎了心。
在G城朝陽區,毗鄰向陽大街的是一條比G城還要古老的小巷,名叫雙陽小巷。雙陽小巷座落在朝陽區的正中心,在G城游覽圖上,處于心臟的位置。
據正史記載,二千多年前,在這條破舊不堪的小巷里,在一間搖搖欲墜的低矮茅房中,誕生了一枚光澤萬世的鮮紅太陽——申氏疫科創始人申仁。隔了幾年,天下一統,由亂變治,升起了另一枚為民造福的太陽——第一任郡守若智。取名雙陽小巷,即淵源于此。
若智上任之初微服私訪,發現小茅房周圍一帶水氣繚繞,氣象不凡,著令將G城首座郡址筑造于與小茅房隔河相望的對岸。自此,經歷代父母官們的精心構筑,款款的小河兩旁,綠樹掩映的深處,便逐漸形成了二十余座風格迥異的深宅大院。歷屆G城的父母官和歷代申氏疫科傳人,就輪番入住在這片古老的宅院之中。
心臟的正中央,便是申氏疫科第78代嫡傳、G城疫控中心主任、當代著名疫病專家申賢的住宅了。在這處宅院的左首,是一間歪斜的小茅房,由數根木樁支撐著,看上去隨時都會倒塌。外來的游客都會不解地問,這處違章建筑為什么不拆掉?當得知這就是醫圣故居時,都會咋舌不已。宅院右側是占地二十余畝的具有民國風格的宮殿式建筑,歷經二十余年十五屆民國政府擴建而成。再往右,拔地而起的一幢幢現代建筑,便是G城民眾最熟悉的疫控中心了。
嘖嘖嘖!聽著導游的講解,來自四面八方的游客由衷地發出了贊嘆。破舊的小茅房與黛瓦粉墻的院落,浩蕩的宮殿與高大挺拔的現代建筑,這一切,不可分割地融為一體,構勒出龍脊一樣綿延起伏的申氏疫科建筑群落。它與G城的日升廣場、易水河下游的易水大壩、蜿蜒二十余里的古城墻一道,被列為G城的四大標志性建筑。
這片融人文自然為一體的神奇景觀,數十年來像磁石一樣吸引著申賢在每天凌晨駐足橋頭,憑欄遠眺一番。望著霧靄中酣睡著的G城,申賢心中每每升起一股對歷祖歷宗的崇敬感激之情。
但今天,申賢卻傴僂著腰,久久凝視著石橋下幽暗深邃的河水。他一會兒搖頭嘆息,一會兒仰頭看天,一會兒又自言自語。自從昨晚反復閱讀了疫控中心病理室主任童勤提供的疫情報告后,往日愜意的神情就被眉間緊蹙的凝重代替了。
申賢怔怔地打量著河水。河水中的他也冷冷地打量著申賢。申賢多么想問問水中的他,讓他把事情解釋清楚;申賢又是多少希望水中的他,能傾聽自己內心的表白。可是說什么好呢?幾千年前的事,從哪里說起呢?難道說得清楚?
唉!不想便罷。申賢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身拐下了這座鐫刻著“弘德”兩字的古老石橋。
喲,申主任,這么早,又在實踐你的鍛煉論啊!小河對岸,依依垂柳的深處,人高馬大的常務副市長吳順興正展示太極拳的一招一式。他隔岸的一聲招呼,打斷了申賢的思緒。
噢,吳市長早。申賢回過神來。今天陳市長要到疫控中心開現場辦公會,政府這么重視疫控工作,我還敢偷懶嗎?申賢抬腕看了看表,時鐘指向七點。
他照例步行到疫控中心去,這是數十年如一日的習慣。
途徑G城大酒店,申賢遠遠看見門口立著四五個人。但見酒店頂樓上有一影影綽綽的身影,坐在玻璃幕墻的邊緣,晃蕩著雙腿。待走近大酒店門口時,那四五人迅速變成了十四五人。申賢隱約聽到一句:怎么還不往下跳呀……申賢回頭再看時,又有四五十人從四面圍擁過來,里三層,外三層,鴨似的伸長了脖子,都仰著頭看。自發組成的啦啦隊,齊聲喊著:一、二、三——跳啊……
申賢感到心口隱隱有些疼痛,一股濃得嗆人的焦慮迅速涌了上來。……冷漠、感覺遲鈍、無生命感,這些正是血源性疫情的典型癥兆。憑著職業敏感,他隱約感到疫情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擴張著,彌漫著,順著每個人的呼吸、視野、觸覺甚至聽覺,滲進肌體的各個要害部位,目露兇光,一俟人們有所松懈,便徑直竄出吞噬生命。
二
上午八時半。G城陳偉業市長由申賢陪同巡查疫控中心住院部。住院部陶鷹主任負責介紹各病區相關情況。
陳市長堂堂正正的國字臉上,架著一副黑邊方框的近視鏡,濃黑的劍眉下,透射出一股炯炯逼人的威嚴。再加上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與鏗鏘有力不容置疑的聲調,這一切,讓G城的民眾對自己的父母官充滿了無比的自豪和信任。而在局內人看來,能讓陳偉業在市長位置上春風得意,主要取決于他與疫控中心尤其是申賢個人默契無間的配合上,得益于二千多年前傳承下來的這種奇怪的控疫模式。
但開春以來的局勢,容不得陳市長有絲毫的松懈與怠慢。這種無形的壓力和威逼,他從《每日要情》所傳遞的疫情匯總信息上感覺到了,從申賢愁眉不解的陰沉臉色上觀察到了,更從眼前各病區觸目驚心的場景中切身體會到了。
本院共有八個病區。目前各位所在的是疫控中心住院部的第一病區。陶鷹以職業化的口氣介紹著。第一病區收治的,從臨床上講并不是病人,僅僅是有疫情初始癥狀需要觀察的疑似患者。但接下去,我們要了解的其他七個病區的患者,都與這個病區有關。也就是說,其他七個病區的病人,是在本病區所患癥狀的基礎上,逐步加重癥狀而轉出去的。
陳偉業停住了腳步。他發現數十個患者圍著一個患者,都低著頭,聚精會神搜索著地上的什么東西。
居中的3號患者大概發現了一只昆蟲,陶鷹向眾人解釋著。在這樣的情景條件下,其他的患者都會以一樣的姿勢參與到3號患者的活動中去。3號患者抬頭,其他患者便都會抬頭;3號患者或蹲或跪或懸掛或倒立,其他患者都會如此追隨。
據長期的臨床觀察,追隨3號患者行為的病人,絲毫沒有個人功利要求,可以說是一種無意識。外界對此有許多說法。人類文化學稱為“看客現象”;網絡語言叫“哄客心態”;現代心理學命名為“集體無意識”。從疫情理論講,這類病患行為叫“體表性疫情”,是最初級的疫情癥狀,一般情況下不需要住院觀察和治療。
哦。聽完介紹,陳市長恍然大悟。這類情景,他每天上下班不知要碰到多少回。堵車往往就是由此造成的。不就是圍觀嘛,怎么也會是病? 他感到迷惑不解。
……這真是令人尷尬的一幕。在第五病區的門廊前,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突然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陳偉業。這讓申賢大驚失色,也讓一旁正準備介紹的陶鷹驚出了一身冷汗。陶鷹眼疾手快,迅速按住這名患者的雙手。
左老,又有什么開心的事啊?陶鷹試圖用輕松的口吻緩解周圍緊張的氣氛。
好一個陳偉業!被陶鷹稱呼為左老的患者眉飛色舞,唾沫四濺。你溜到哪里去了?你的畝產有多少斤了?我可是畝產八千斤,一萬斤……患者不停地嘟囔著。
陳市長確實回憶不起來自己在那里與這名患者共事過。他對眾人搖了搖頭,又自嘲地笑了笑。
陶鷹繼續介紹著。現在大家所在的病區,收治的病人都患有腦源性疫情。臨床癥狀表現為持續數十年的高燒不退,胡話連篇,許多患者甚至喪失了基本的常識判斷。譬如剛那位患者。……
上午十時。G城疫情匯報會在疫控中心會議室召開。陳市長、市府廖秘書長、市委組織部李副部長依次落座。疫控中心主任申賢、主任助理兼辦公室主任周圓、病理室主任童勤、住院部主任陶鷹參加會議。
同志們,在疫情分析匯報會開始前,我先宣布兩條紀律:一是不作筆記。醫學上的檢測結果并不是最后的科學結論;二是會議內容不作傳達。會議由市府廖秘書長主持。他是五月上旬召開的G城新一屆人代會籌備小組組長。其主持會議,使會議分量增加不少。
四年一次的人代會即將召開。這次會議,事關G城的新千年大計。按照疫情每四至五年爆發一次的歷史規律,今年很有可能是疫情的高發年份。如何防疫控疫,避免大規模疫情的爆發,是新一屆政府的頭等大事。同時,將有一大批年富力強的青年同志走上新的領導崗位。認真做好這批同志的疫情健康檢測,也是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下面,請疫控中心病理室主任童勤介紹近期G城的疫情態勢。
童勤是三年前留洋歸國的病理學博士。她彎月般的柳眉,隨意挽起的發髻,合身而隨和的藕白色褶裙顯得恬淡素潔。白皙小巧的瓜子臉上,一笑露出兩盞淺淺的酒窩和一排糯白色的細牙。她那雙眼睛,一塵不染清澈見底,直逼人的靈魂深處,給人的感覺有點高不可攀,好像有一圈光暈環繞著,在G城濃霧包圍著的陰沉氛圍中,散發出皎潔的光芒。
童勤的匯報即使充斥了專業術語,感性的味道仍是濃郁的,很容易讓人沉入芳草菲菲的遐想之中。
……進入四月以來,各個采集點的化驗結果顯示,今年爆發大規模疫情的可能性明顯增大。為檢測清楚疫情的引發原因,入春以來,我們依食品結構、水源等設置了幾組對照數據。水源對照又分易水水源(自來水)、礦泉水水源和清泉類水源(自家水井、高山泉水等)三組進行。
說到這里,童勤掏出一塊手工繡花的素色手帕,輕輕地擦了擦鼻翼兩側細密的汗珠,又端起茶杯,注視著杯中的水,輕輕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味著水的味道。
前天,初步的檢測結果顯示,飲用清泉水源的人群基本沒有疫情癥狀;飲用礦泉水水源的人群次之;飲用易水河水源的人群,疫情癥狀最為明顯。這意味著,G城的百萬民眾中,接近百分之百的人受到了疫情威脅。即使是幸免的極少數人,通過接觸和食用含有易水河水源的各類食品,患疫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也就是說,延續數千年的疫情,其根源在于大家正喝著的水。我們一直忽視了它,忽視了幾千年。
其實,這一份注明“絕密”字樣的報告,在監測結果出來的當天,就分別擺放到了申賢和陳偉業的辦公桌上。但通過童勤的逐字介紹,更加使人感到分量之重,仿佛達摩克利斯之劍正懸掛在G城的上空,閃閃發光……
當然,易水河水源中的疫情如何,需要實地檢測。而縱貫劍峰山脈的易水河又是G城的唯一水源。因此,當務之急是溯源而上,對易水河進行系統監測,弄清疫源生成原因……最后,童勤提出對易水河中上游水源進行系統檢測的設想。
周圓具體負責五月上旬召開的人代會政府工作報告中防疫、控疫部分的文字框架。就是說,百分之六十政府報告的文字和百分之九十各界代表的掌聲,都由周圓控制。周圓寬額蒜鼻,紅潤油亮的面頰上架著一副鍍金細腿眼鏡,顯出一派儒雅學者的風度。他是G城赫赫有名的筆桿子,可以一口氣把一瓶墨水寫完。陳市長任內歷次疫情專題匯報,經過與會人士反復幾天的咀嚼,次次都贏得了持續不斷的掌聲,實屬不易。周圓的匯報無瑕可挑,甚至給人以走過場的感覺。
……
陳市長四十五分鐘的滔滔不絕,像泥石流掩蓋了在座各位的聽覺。倒有兩點,申賢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一是疫控中心機構繼續擴編。編制與費用,由政府全盤解決;二是易水河中上游的疫情監測,責成疫控中心迅速部署落實。
晚八時,疫控中心召開辦公會議,確定成立由童勤帶隊,住院部主任陶鷹等參加的易水河中上游水源疫情檢測小分隊。
三
從地形圖上看,劍峰山脈自西向東蜿蜒數百里,幾十座山峰猶如出鞘的利劍刺向茫茫云霧,劍峰山脈由此而得名。山峰呈線狀排列,起伏中褶出二十多處扇形山谷。源自西端最高峰海拔近2500米的脫靴峰上,一股自天穹深處奔涌而出的飛瀑飄流直下,沖蝕出山峰下凹陷成漏斗狀的黑龍潭。黑龍潭的潭水滿溢著撲出山谷,左轉右拐,平緩中低吟淺唱,形成如鏡的易水河,映出兩岸的絕色風光。
原先郡、府治理時,民眾直接從易水河汲水取用。到了設置G城,人口劇增,沿岸汲水的秩序大亂,才組織人力攔河修建大壩,將上游愁腸百結一步三嘆流下來的易水河,活生生地掐成一個泱泱大湖。從此,流動停止了,拍岸的驚濤駭浪消失了,湖面平靜如鏡,人人均可舀得解渴的一勺,當局再不用為汲水的秩序犯愁了。
清晨的易水大壩,在迷蒙的霧靄中若隱若現,宛如出沒于莽林中的巨獸。“嗚——”,長長一聲汽笛聲,小客輪突圍似的,撇下一團團碎雪一樣翻卷飛濺的水花,向著離G城一百四十余公里,座落于大青峰腳下一個叫“小坎”的控測點駛去。
站在船舷一側的童勤,望著眼前的易水河,聽著從船首傳來的歡聲笑語,不知道該怎樣調整自己的心情。是啊,在幾位同行的眼里,整條易水河兩側的崇山峻嶺,蒼松迎風而立,竹海青翠欲滴,潑墨一樣濃淡適宜的山水,都讓他們沉浸其中,忘乎所以。但在童勤眼里看來,這一切因為沒有太陽的照耀,而失卻了熱烈的生機和溫暖的氛圍。缺少一種主要元素的支撐,萬物的精神看上去有些懨懨不振。
客輪小心翼翼地駛入了真正的易水河河道。眼前的易水河,在兩岸峰巒的逼仄下,如G城古老的巷道,小客輪行駛在河面上,就像走進了一條緩緩蠕動著的腸道,有一種不知不覺被消化的感覺。
自從疫情檢測結果出來后,童勤的心情就深深地陷入了無以名狀的焦慮之中。眼底下,在時空中靜靜流淌著的,幾千年如一日不動聲色地流淌著的,潮濕著所有過往記憶的,就是易水河!啊,易水河,你竟把我的雙眼蒙住!你究竟有怎樣的用意!讓我一直以來不可饒恕地忽略了你,輕視了你。幾年來,我為了搞清疫源,把G城的動植物、礦物,連帶土壤和空氣都監測個遍,但一無所獲。偏偏,常識惡狠狠地蒙騙了我,使我始終把你排除在疫源監測之外。這難道是一種注定的天意?是一種由必然支配著的命運?或者,是一種緩緩滲透出來的啟示?
這一切,其他幾位隨行人員都還蒙在鼓里。但童勤心里明白:自己肩上的分量有多重!此行測得的任何數據,得出的任何結論,都事關G城百萬民眾的性命。想到這里,童勤感到有些眩暈,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船舷……
童勤,怎么啦?不知什么時候,陶鷹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不……沒有。我在看水。童勤回過了神。
水?有什么看頭,我連喝都不想喝它!陶鷹用憤憤不平的口氣說,我剛到G城時,喝這個水就感覺到里面有一股怪怪的霉味,像是在壇子里腌過一樣。今天看到它的尊容,就兩個字:墨黑。這是死了很長時間的水。
你也形容得太過分了。水是生命之源,怎么會死,那是漂白粉的味道。童勤糾正著。它畢竟是母親河,我們祖祖輩輩都是喝它長大的,G城大多數人都是健康的。
健康?你去看看我的住院部! 陶鷹有些不服氣。連起碼的黑白都無法辨別的視源性疫情,嗜食血腥味食物的心源性疫情,終生都無法自主站立的骨源性疫情。總之,凡是屬于生命的東西,莫名其妙地一樣一樣消失掉了,無處可找。聽說罪魁禍首就是這條易水河。
抓緊欣賞兩岸風光吧。這里的山巒不是很美嗎?童勤試圖引開話題。
美不美,你聽。只見陶鷹鼓足氣,扯起嗓子,長長一聲“喲——嗬”,易水河兩岸,立刻回聲四起,喲——嗬,喲——,嗬——。渾厚的男中音,像是一大堆碎石在東碰西撞中滾下懸崖,倏忽墜入易水河中。這里的峰巒、峭壁,能把任何聲音都吃掉。你說美不美!
童勤心里想,陶鷹不僅眼睛毒,聽覺也狠。
圍擁上來的幾位同行開心極了。一、二、三、四,齊聲扯開嗓子,“喲——嗬”,回聲嗡嗡,此起彼伏。童勤感到,有一大群聲音在萬丈深淵中呼喊著,仿佛從劍峰山脈的各個山谷中傳出來。
“小坎”是童勤他們此行的第一個監測點。童勤布置各小組進行水面寬度和濃度測定,提取土壤標本。她自己則負責提取水樣。監測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陶鷹早早結束了山岙口的土壤取樣工作后,走過來幫著童勤將裝了水的瓶瓶罐罐貼上標簽,一邊慫恿著,嗨,剛才岙口采樣時,從山坳里飄出來陣陣花香,我都差點熏醉了。進去看看,如何?
童勤心里明白,他是想擺脫掉剛才的沮喪心情,不過,童勤也隱隱地聞到了一股從山坳里飄散出來的幽怨似的清香……
陶鷹在前頭帶路,顯得一點都不陌生。山路彎彎,兩旁都是些糾纏著匍匐在地的灌木叢,鋪天蓋地的細碎葉瓣編織出一幅闊大的油綠綢面。正前方,在云霧中若隱若現的,是距G城民眾視野最近的大青峰。不過,大青峰的真面目從來沒有被G城人看清過。
山路兩旁沒有特別的景致,但越來越濃的花香,一團一團地迎面襲來,像是從山坳中滿溢而出,吸引著眾人的步子越來越快,感覺漸漸地進入了虛幻之境。
啪,啪,啪。走在前頭的陶鷹忽然停住了腳步,重重地鼓起掌來。美極!香極!妙極!他念念有詞,像個入定的老道。
哇!大花園! 眾人連蹦帶跳地跑了進去,牡丹、芍藥,哇,還有迎春、月季。
真想不到,缺少陽光的滋潤,這些花還開得這么熱鬧,這么集中。童勤面對眼前這些讓人心疼不已的花骨朵,感到不可思議。是什么風什么雨催開了這些花朵,一棵緊緊地依偎著另一棵,仿佛一群同病相憐的柔弱女子。
大家嗅呀,摘呀,情不自禁地陷入了國色天香的包圍之中。
媽呀……!一位正興致勃勃地數著花朵的大學生面色慘白跌撞著沖到陶鷹面前,緊緊抓住他的肩膀。那……那……,骨……白骨,她哆嗦著,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處凸地上,花叢中依稀露出五六級石階,頹敗的墻根清晰可辨。
登上石階,眼前的一幕讓眾人的脊背寒氣直冒:這是一處大宅院遺址。整個院落呈長方形構造,從坍塌在草叢花間的斷垣殘壁上,隱約可以分辨出甬道、石階和兩側的廂房,放眼望去,頗具規模和氣勢。在碎石鋪疊出的甬道兩側,呈放射狀地或仰或偃,或蜷縮或跪拜,完完整整地散落著數十具森森白骨,互相之間仿佛痛苦地作著最后的道別,正準備走向外面的世界……
大家別怕。陶鷹小心翼翼繞過花叢,探下身子仔細數點起來。一共有十二具,從骨骼構造看,都是少女。他輕吸了一口冷氣,但語調平和,試圖緩解大家的恐懼心理。猜猜看,這里發生過什么事情?
采花迷了路,饑寒交迫,集體死在這里了,剛才那位大學生恢復了鎮靜,脫口而出。
看這房子格局,像是大家族。一定是某一天老爺歸天,這些妻妾就都被賜死了。年紀大一點的老賈說著。
不對不對。妻妾的年齡怎么會一樣,應該是一幫美眉嘛,私奔不成被發現,死于家法。幾個年輕的大學生惋惜不已。
童勤陷入了沉思。她覺得,眼前這十二具白骨,可能與歷史上某次疫情大爆發有關。在G城志上,類似于“大疫逾兩年,尸橫遍野……”等記載是很多的。但大青峰下素無人煙,這處院落何人所建,這十幾個可憐的女兒何以陷身于此成為白骨,這謎,恐怕永遠無法解開了。溯源而上,易水河兩岸的山坡上,因疫而歿的露天尸骨到底還有多少,在綿綿淫雨的浸潤中,是否構成了對易水河水源的污染,這確實又成了童勤心中新的疑團。她讓陶鷹提取幾塊白骨和土壤標本,招呼大家趕緊回到船上。
眾人在寂靜中疾步走出山坳,陶鷹走得有些飄飄忽忽。對大宅院遺址,他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走到岙口,陶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驚見山坳里彩蝶翩翩,花團簇擁。影影綽綽中,十幾位裊娜少女向他招著手,結伴流連于花叢之間,吟哦之聲如泣如訴,不絕如縷……
夜,漆黑漆黑的夜。在易水河嗚咽般的晃動中,小客輪和它的幾位借宿人,漸漸地進入了夢鄉。而黑黝黝的大青峰,卻抖開霧障,像一只直立的巨掌,伺機著,一旦謎底被解開,便將小客輪拍成碎片。
經過數日跋涉,童勤他們終于抵達了易水河的源頭——位于脫靴峰下的黑龍潭。仰頭望去,只見一股若有若無的飛流自云層的裂縫處飛墜而下,極像一束狂放不羈的花白胡子從老朽的崖縫間垂掛而下。水聲怪怪的,“哈——哈——哈——哈”,如得意至極的笑聲。圓環形的黑龍潭,潭平如鏡,綠光鑒人。看來,源頭被污染的可能性倒是不大。
為了緩解幾天來的緊張與疲勞,晚間,童勤他們在黑龍潭邊的白沙灘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火苗升騰著,與煙霧一起,裊裊升入天穹。
童勤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裊裊升起的煙霧,筑出了一條溝通天地之路,將藏匿于云層深處詭譎難辨的一幕召喚到了自己的眼前:只見黑龍潭上方的厚云迅速散去,夜空一片湛藍。一顆,二顆……十顆,百顆……滿天的星星密密簇簇,像一朵朵微風中搖曳著的藍色火焰。忽然間,群星們排起隊來,在最明亮的北斗星引領下,順著花白胡子魚貫而下,依次浮現在潭面上。北斗星居中,星星們依大小明暗、前后左右、高低上下,排列出一幅秩序井然的畫面。
但井然的秩序很快就被另一幕驚心動魄的神奇景像攪亂了。
只見對岸如織的沙灘上,兩只白晃晃的巨靴,一高一低,一深一淺,在迷霧中浮浮沉沉,如同在波峰浪谷中出沒的小舟。兩只白靴轉瞬飄到了潭邊,猛地躍起,又一頭扎入潭中。瞬息之間,星群隱而不見,潭水像是沸騰起來,潭面秩序大亂。兩只白靴,忽聚忽散,或順崖向上攀著,與那一綹花白胡子糾纏在一起;或拼命拍打著潭面,仿佛與潛隱于深潭中的巨獸作著殊死的搏斗……漸漸地,那一雙白靴精疲力竭,俯伏于潭面,喘息著,痙攣著,扭動著,心有不甘地沉入潭底。
“天——,天——”,一聲聲撕裂靈魂的呼號聲,從陰沉沉的潭底傳了上來,與花白胡子發出的“哈——哈,哈——哈”的笑聲摻雜在一起,極像一出恐怖劇演到了最高潮。很快,潭面復歸平靜,北斗星又映照在潭面上,其他星星也復歸原處,依次落座。一切照舊。
夜空中,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了下來,打在臉上,冰冷冰冷,像是絕望的淚滴。
那一堆篝火,未待燃燒完畢,已被雨水澆滅了。
這次溯源而上的疫情監測,倒像是一次出人意料的探險。森森的白骨,燦爛的花朵,掙扎的白靴,云層中飄瀉的飛瀑,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么呢?沉沉的夜里,童勤輾轉在小客輪的地鋪上,痛苦地思索著。
再溯源而上就是絕壁了。脫靴峰能不能翻越?那股順著花白胡子飛流直下的易水河的源頭又在何處?云層背后又隱藏著些什么?這些,久久地縈繞在童勤心間……
四
申賢氣喘吁吁,雙手拼命抓住一根在空中飄來蕩去的狀如長辮的黑藤。忽然,崖壁裂開了。他又趴在爬滿濕滑苔蘚的青石板上,使盡渾身的氣力向上攀爬著,臉上粘滿了蛛網……,終于到了山巔,申賢倚著一棵歪來倒去的樹,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放眼望去,只見山腳下都是金黃色的琉璃瓦面,像是一座皇城。
申賢忽然飄浮起來,騰云駕霧端坐到了宮殿的中央。但見屋宇的四周無墻無窗。唯有大殿中間有一尊頂天立地的巨柱,龍環鳳繞,直沖云霄。定睛細看,巨柱像新髹了金箔一樣,富貴堂皇,無法逼視。申賢好奇地用手沾了唾沫,輕觸金柱。不料,金黃之色徐徐褪去,有幾十層厚紙綻裂出來,隱隱現出“御批”、圣旨”、“欽定總監”等字樣;再往里看,見到一方方正正的磚形文書,擱在奠基的位置,封面已風化脫落,隱約浮現兩字:論疫。
申賢仰起頭,金色巨柱仿佛與天相通。半醒半夢之際,寵幸之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識摸了摸后腦勺,隱約有數根長辮垂掛下來。驚慌之際,雙手趕緊捂住了褲襠……
申賢驚出了一身冷汗,扶著床幫大口地喘氣。想起在暗中伺機妄動的疫情,他又強打精神振作起來。今天,他也要駕舟獨行,在另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流里溯源而上,與他所崇敬的各位申氏疫科的列祖列宗一起,探尋疫控答案。
申賢由夫人攙扶著,一步一喘地來到二樓的古籍善本室時,渾身已是虛汗淋漓。喘息未定,便嗅到了一股濃濃的中藥味,與數千冊古籍的書香味混和著,從板壁間、瓦縫里持久地滲透出來,感覺整座宅院在中藥罐里煮了很長時間,剛撈出不久,處處飄散出沁人的藥香。這些混和著各類草藥味的氣息,滲入申賢的肺腑和心田,使他明顯感到身心又變得輕松暢快起來,里里外外像是卸了一層厚妝。他示意申夫人下樓。
申賢覺得,這清新的氣息是來自列祖列宗的暗示和告誡,讓他一如既往完成他們未竟的神圣事業。申賢知道,在廳堂陰暗的深處,在申氏疫科第一代名揚四海的掌門人申仁素描像的瞳仁里,正時斷時續地流露出這樣一股跨越幾千年的殷切期望。
自從逐字逐句地研究了童勤的絕密報告后,申賢的心像是被一只鐵拳重重擊中。他絲毫不懷疑有病理學博士頭銜的童勤的檢測結論,甚至沒有要求復檢。使他羞愧難當的是,童勤提供的易水河水源是主要疫源的觀點,申氏疫科各位傳人從未言及與推測過。也就是說,二千多年來,申氏疫控藥方基本上是無效的。申賢掌門以來,如果說疫控成績斐然,大半應歸功于中西醫結合這一新的療法。
童勤提供的疫源結論,徹底否定了申氏疫科歷八十余代心血鑄成的結晶。如果老天無眼,易水河中上游水源檢測結論再次證實童勤所言,申氏疫科源遠流長的理論將完全失效,雪片一樣年年保護著G城民眾安康的藥方,將統統變成廢紙。申賢引以為榮的祖傳偉業將被釜底抽薪。申賢又如何面對靈牌上端坐著的醫圣亡魂的厲聲責問!
放眼望去,這間藏書室的四面墻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疫治方面的古籍善本。先祖創造的浩瀚的醫藥文化,讓申賢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他捂住胸口忍不住一陣猛烈的咳嗽。
申氏疫科的創始人申仁,他老人家苦心積慮編撰的《論疫》,連神圣的標點在內,才區區幾千字。但正是這幾千字,積少成多,積簡為繁,衍生出煌煌幾萬部著作和數以百億計的文字。G城圖書館千萬冊藏書中,與《論疫》有關的(如集注、全書、注疏之類的)占到十之八九。翻開G城任何一天的報刊雜志,稱得上權威文章和重要活動的,無一例外都是關涉到《論疫》的活動。《論疫》簡直就是一部超越了生命和時間的奇書,是永恒之書。由此,G城民眾總結出一條生命健康法則,即: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一切,凡是可以認定為健康的,都可以在《論疫》中找到根據;凡是確定為不健康的,《論疫》中也一定有結論。
稱《論疫》的成書為開天辟地的大事,為G城歷史命運的扭捩,也實不為過。在申仁所處的年代,疫情大規模爆發,民生凋敝,尸橫遍野,遂致天下大亂。年輕的申仁體恤民苦,游歷四方,遍嘗百草,苦修至四十歲覓得不惑結論。他天才地認為,疫源就在于自己的體內,控疫、去疫成功與否,取決于疫體即生命本身的覺悟。正是在此基礎上,他一鳴驚人地提出:凡人,均可依內修之法,經持續不斷數十年內在的修煉,可至強身健體克疫于萌芽狀態。
陷入昏睡的人,自己可以叫醒自己;被疫情折磨的人,通過強身健體祛除疫念,達到健康。總之,只要自己警惕疫情,自我完善免疫機制,從而自足自滿,就可以人人健康,天下太平。在內修的基礎上,再輔之以申氏疫科療法,更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療效。
依據內修法,申仁著手在河坎邊筑起了兩間小藥鋪,掛出了申氏疫科的牌子。邊看病,邊授課(史載有弟子二千)。依據其內修之法,疫情果然得到控制。但申氏疫科歷經歷史流變中的狂風駭浪和泛濫疫情,確實也有捉襟見肘走投無路,甚至差一點到了斷子絕孫的地步。譬如,申賢正翻閱著的《論疫集注》第384頁,就記載著一段令申氏傳人辛酸的往事:明太祖開國之初,G城疫情泛濫。申氏第四十二代傳人或許為討好新任府守,或許為了有所創新,情急之下開出一貼治疫猛藥。各鄉村染疫之人照貼熬服后,死者逾半。疫情未平,又民怨四起,危及新生皇權。于是,開明君主下旨:“賜申鴆死”。此后,申氏疫科各代傳人,皆斷了滅疫之念。用藥開方均以控為主,藥性溫文爾雅,從不過火。
這位先祖也太急功近利了。投鼠尚且忌器,何況是人。滅疫就是滅人!荒唐!荒唐!申賢對這一段記載記憶猶新。他很小時,祖父和父親就不厭其煩地講述過。正是得益于列祖列宗的生死教訓,到了申賢這一代,他在繼承列位先賢特別是申仁內修法的基礎上,融會貫通中西結合,提出了自己的“鍛煉論”。如果說,申仁疫控的著眼點是心與性,則申賢的落腳點便是肉與體。前者是內修,后者叫外練。內外結合,相得益彰。該鍛煉論自提出至今,好評如潮,為申賢贏得了包括政府特殊津貼在內的一系列榮譽。
在童勤有關報告出來之前,申賢也確實陷入過迷惑不解之中。縱觀申氏疫科創始至今的二千多年里,歷代申氏疫科傳人嘔心瀝血,代代獻身于疫控事業,但疫情仿佛也像生命本身一樣頑強古老,始終與申氏疫科諸傳人玩著進退攻守的游戲。僅申賢任內,為應對控疫急需,人員編制一增再增,機構一擴再擴,從原先的門診部、大藥房、住院部,到后來增設急診室、中藥房、西藥房;三年前,又新設了病理室、住院中心。在幾天前的市長現場辦公會上,又決定擴建若干分院。但疫情依舊擺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依然嚴重影響著G城百姓的安危,讓G城父母官們寢食不安。
疫啊疫,我對你如何是好!你到底想怎么樣!申賢雙手捧著《論疫》,使出渾身的氣力,瞪大眼睛凝視著醫圣畫像。一股無名的怨懣在心里孕育著。他用一種近乎悲哀乞求的口氣,對著墻上的醫圣畫像問道:先祖在上,我申賢治疫不力,辜負了您老人家的殷殷期望。今有幾問,不知可否求教?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昏暗的深處,忽然傳來蒼老的回聲。
《論疫》成書,依據何在?
人者,天地之生也,萬物之總也,疫之載也。治疫猶理天地。天地合和,疫治也。
天地如何治理?申賢追問著。
知天,然后事天。盡心知性,知天矣;存心養性,事天也。
疫又如何控制呢?申賢實在想知道得更清楚一點。
人之命在天。天人合一,疫克。
天人如何合一?申賢步步緊逼。
天意不可違也!
天意是什么?申賢似乎忘記了,被自己逼問的是先祖申仁。
天意不可泄也!
天意到底是什么?!快要接近謎底了,申賢急劇地喘息著。
天尊不可問也!
天哪!申賢感覺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著,撲向那面整齊排列著數千冊古籍善本的墻面,只聽“嘩——”一聲巨響,滿墻的古籍猶如雪崩般坍塌下來……
五
眾人都睡了。
童勤獨自摸索著,來到脫靴峰的崖間小道。她決意要攀越絕壁,去看看源頭的源頭到底在哪里,被某種神秘所遮蔽的深處,究竟有些什么。
奇怪的是,童勤越往上攀,云層便越來越稀薄。身臨絕壁,她才看清楚:原先傾瀉入黑龍潭的那一股白胡子一樣的瀑布,只是一縷順崖縫上下飄流的帶狀浮云而已。在一些巨大裂縫交織出的岔口處,有幾具風化枯干的尸骨,以仰望的姿勢倚坐在崖邊,看上去筋疲力盡,像是渴餓而死。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個世紀的艱難跋涉,當童勤近乎絕望地在忽散忽聚的霧幔中摸索著穿行,眼看就要墜入崖底之際,她所仰視的前方,忽然掀掉了一塊遮天的黑幕,一片讓人難以置信的奇景展現在眼前:
遼闊的蒼穹綻現著嬰兒瞳仁般的蔚藍,是任何想象都無法展開的天真之藍。幾朵純白的云,由微風輕輕托著,像吸足了奶汁的綿羊絨。
這難道是天嗎?天是這樣的么?
是的,這不是天!這是蒼穹,廣闊深邃,透露著無邊無際的寧靜。我曾經見過,終于又見到了。童勤自言自語著。
童勤坐在一塊巖石上,目光開始關注起腳下的大地來。只見遠方群山逶迤,近處森林茂密。山坡上,雪松精神抖擻,杜鵑火紅雪白,鮮艷如同突然濺響的笑語……一切植物的生長姿態,可以用“熱烈”兩字來形容。瞧!腳底下不修邊幅的野草,正倔強地將生命力向大地深處擴張著,迎風搖曳,顯出一種無與倫比的高貴;草叢中幾朵不知名的小花,抑制不住地綻開了笑靨,開心而活潑,象火焰一樣閃閃跳動著。植物們都搖動著翠綠的手帕——那大片大片的闊葉上,晶瑩的露珠滾來滾去,濃綠的汁液燃燒著,隱約折射出淚花般的光芒——只有在這個時候,童勤才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咦,太陽在哪里?
那使萬事萬物在存在中顯現自己位置的光源,那神秘的照耀,那賦予此時此地的一切以生命熱情的太陽,在哪里?
童勤仰望蒼穹,并四處搜索,依然不見太陽。天空蔚藍,大地明凈,光亮滲透了整個空間。但是太陽,G城百萬民眾日夜苦覓而不見已逐漸淡忘的太陽,又在哪里呢?
你不用找了,太陽隱匿已有很久。不知從那一條小徑,走出來一位老者。一身土黃色麻布粗衣,赤著雙足,面容清癯,目光祥和。
隨我來吧,到山谷里的村莊去看看,你就會明白許多。
山路不平,但老者卻健步如飛,如履坦途。童勤十分吃力的緊跟著。很快就到了山谷中的村莊。
只見滿山谷呼吸一樣的層綠,蕩漾出滿目的繽紛,潺潺的澗水正從巖縫中奔涌而出,一圈又一圈回旋出激動一樣的漩渦。微風吹來,有一陣悠揚的牧笛,順著起伏的山脊滑了過來。
童勤沉醉在眼前的新天新地中,久久地,不知該怎樣調整自己的心境。只顧著讓肺腑洞開,讓目光觸摸盎然的生機。待四下張望時,老者已隱而不見。只見村民們陸陸續續走出房舍,也是一身素衣,赤著雙足,黝黑的臉龐上,炯炯閃爍著的暖意,將童勤包圍。男男女女,人數眾多。
只見一中年男子,跨前一步,右手按住胸口,上下左右比劃著說,歡迎你來到太陽山谷。疲憊的人啊,你有什么需要幫助嗎?他目光親切地注視著童勤。
謝謝!我來自“山那邊”。我們的水源被污染了。我們的人得了各種各樣的病。我們是到上游的源頭來檢測病因的。
找到他了嗎?
還沒有。童勤聽著似懂非懂。中年男子所說的“他”,是指病因還是治病的方法。她應答著,心中卻生詫異。剛才老者說,太陽落山已經很久了。可是,山谷里的人,皮膚卻都是黝黑黝黑的,地名也叫“太陽山谷”。
對不起。……我能不能問幾個問題。
我愿意就我聽知的回答你。
你們這里不見太陽,為什么叫……
不。中年男子打斷了童勤的提問。太陽落山很久了,但是他在每個人的心里,與生命一起燃燒著。我們的生命是太陽給的,山谷里一切活著的,都是太陽賦予的氣息。他在,始終在。中年男子的瞳仁里亮起了一盞明燈。
童勤無言以對。但她覺得非常有必要把某些問題問清楚。為什么你們都赤腳?
那是我們跟他親密的方式。他的氣息滲入了大地,我們用雙腳感覺他溫暖的撫摸。
我們那里為什么沒有這種感覺?
你們不習慣赤腳。還有,那里地表的淤泥太厚了。
山谷里的人患疫嗎?
傳說和記憶當中,都沒有過。
那你們喝的什么水?
巖縫里冒出來的那一種。
夜晚很快來臨。蒼穹深處,群星散發出絲絲縷縷信心一樣的光亮。呵,由誰的雙手敲動著這些清香四溢的鍵盤,蕩漾出滿蒼穹的淺酌與低唱。呵,偉大的蒼穹,孵化人類夢巢的搖籃,將仰望的瞳仁引領著——由誰的不可見的光輝所滋潤!童勤心中掠過一陣陣微瀾。
中年男子起身,對童勤說,隨我來吧,到曠野去,你就能感覺他的在。
偌大的曠野上,柴禾已經聚積成堆。只見中年男子右手依舊按著胸口,上下左右比劃著;左手舞動著仿佛在天空中捕捉到了什么,然后往柴禾堆里一擲。一瞬那,熊熊火焰便急劇地升騰起來,像洶涌的波濤翻卷起伏。只見村民們手牽著手,圍著越燃越旺的柴薪,有節奏地跳了起來。沒有音樂的伴奏,只有蒼穹深處投來一束耀眼的光芒,隨著眾人的節拍起伏著。
你抬頭看見的星光,難道不是因為他的照耀嗎?你說,我們看見的一切,都是誰照亮的呢?中年男子仿佛提醒著童勤。
童勤仰望蒼穹,只見大朵大朵的星星,持續不斷地揮灑出橙黃、靛藍、褐紅、墨綠的光芒,像急切奔涌的澗水,洋溢出凝脂般的色澤;又像流淌著活潑的笑渦,在與紅色火焰的對視中,互相傾吐著歡欣與激動。童勤不由自主地伸出了雙手,與所有舞動著的手相牽,忘我地投入到“與星共舞”之中,似乎暢游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湛藍之中。
夜已深了,村民們陸續返回房舍。童勤依舊激動無比,沉浸在某種說不清的喜悅之中,臉上顯出醉過似的紅彤彤。
童勤又問中年男子,剛才是你們的節日嗎?在G城的日升廣場,經常有類似活動。數萬人舉著手電筒、螢火棒,披紅戴綠,在高亢嘹亮的樂曲伴奏下,集體起舞,場面十分壯觀。
不,不是節日,每天都這樣。通過星星呼喚他的再現。
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呼喚?
從太陽落山的那一天晚上開始。
對你們的生活有幫助嗎?
我們健康。天藍、水清、血干凈,人就健康。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他。他落山了,但始終沒有離棄過我們。
我們那里云層這么厚,怎樣才有可能讓太陽出現?
呼喚!在每個人的心里呼喚!并且赤腳觸摸大地。中年男子瞳仁中的火苗有些黯然起來,但這需要耐心,需要信心,需要幾十代人虔誠的呼喚。
童勤突然想起G城那幫神出鬼沒的瘋癲人群。對!他們都沒有穿鞋,都赤腳穿行在大地上!只有他們沒有疫情癥狀!我怎么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此刻,她確信,在濃云密布的G城上空,正有一條不為人所注意的縫隙裂了開來,光亮一點一滴地滲透下來,照亮了她內心的疑慮,也照著了那團在高倍顯微鏡下怎么也看不明白的菌團。
謝謝你們!童勤心中充滿感激。眼前卻又分明浮現出穿土黃色粗麻布衣的老者形象。“你就會明白許多的”。老者的聲音在耳畔回響著。
在火星四濺的柴禾旁,在五彩星光的照拂下,童勤跨步坐進一只藤蔓纏繞的草籃,輕輕盈盈漂流起來……
快醒醒,童勤。我們要返航啦。陶鷹搖著童勤的肩膀。看你手舞足蹈的,夢見誰啦?看著童勤愉快的神色,陶鷹暫時沒有把申賢病危的消息告訴她。
夢見天堂啦!童勤甜蜜地回味著剛才的夢境。
六
七八根管子從頭到腳纏繞著申賢,白色、紅色、淡綠色的液體順著這些管子,一點一滴緩緩滲進他的軀體。申賢命若游絲,他昏睡在自己親手創立的疫控中心重癥監護室里,但思維尚算清晰:自己即將死于2500年以前的對手,即將死于古老對手看不見的折磨、嘲弄和無情的報復。這讓他一萬個沒有想到。
昏睡中的申賢,似乎聽見了一聲聲慈祥的聲音,從一條漆黑的弄堂里傳過來。那是先祖申仁的聲音。斷斷續續,之乎者也,像是在講學。唉!講了幾千年,聲音都嘶啞了,他還在講!他是在召喚我吧。是的,我作為申氏疫科第78代傳人,確實需要重新回到他開設的私塾,與他對話,重新研讀他名揚四海的不朽名著《論疫》。
噢,申賢心里長嘆一聲。先祖的聲音,早已在2500年以前,化作了象形文字,化作了墊在申賢枕頭底下的《論疫》。區區幾千字縱橫幾千年,多么的不可思議。想到這一點,申賢便又一次控制住了飄忽不定的生命,使得借助艱難的呼吸,可以進行痛苦的思索。
申賢痛苦思索什么吶?其實,申賢清楚地知道:生命之短暫,已容不得他多想了。他只想一個字:冤。
無處可申之冤,是真冤。比竇娥之冤還要冤。
申賢之前的77位先祖,代代相傳,嘔心瀝血于疫控事業。自公元前450年醫圣申仁掛出申氏疫科的招牌以來,G城的疫情雖從未被根絕過,但大規模的爆發倒是大大減少。在確保G城民眾安康方面,申氏疫科功不可沒。自然,申氏各代傳人也未見有染疫的,從而確保了申氏疫科招牌的不倒。
老天無眼呵!偏偏到了申賢這里,情況發生了徹底的逆轉:結婚二十余年尚無子嗣(目前看來肯定斷了香火)不說,生命本身眼看著被這古老的對手一掌擊倒。而且,就像是一次集中而來的報復,G城的疫情,也空前的嚴峻。
數千年一脈相傳的事業眼看著就要毀于一旦,數千年不倒的申氏疫科金字招牌眼看就要墜地,這冤,向誰去訴?想到這里,申賢止不住淚流滿面。干癟的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重復吐出幾個字:天意……天……意天……
陳偉業市長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到疫控中心探望奄奄一息的申賢。護士們都退出去了,申夫人也退了出去。陳市長俯身到申賢的耳畔:老申,我是陳偉業!
噢……申賢吃力地睜開雙眼,只看見了模糊的身影。我對……對不起……你,我……申賢哽咽起來。
別那么說。申氏疫科勞苦功高,名垂千秋。陳偉業幫申賢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你幫了我的大忙!我當市長這幾年,你嘔心瀝血,把疫情控制在最低水平。這次,組織上要調我到省里去,你是起了關鍵作用的。自從組織談話后,陳偉業有好幾個晚上難以成眠。思前想后,找不到得到重用的顯著功績。最后想清楚:四年任期內,他確保了G城的社會穩定,避免了大規模疫情的爆發。
申氏……到頭了,我……要走了……申賢想到童勤檢測得出的結論,水樣的液體涌上了眼眶。
老申!你可要挺住!G城人代會馬上就要召開了,你是治疫的靈魂人物,是G城控疫的精神支柱!關鍵時刻,你不能倒啊!
你走……誰……申賢有些放心不下。
老吳當代市長。他年富力強,比我行。
噢。疫控……主任人選……
我懂了,你放心吧,我會向老吳舉薦的。
噢……噢……申賢突然痛苦地呻吟起來,緊握著陳偉業的手,又一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周圓從來沒有這么忙過。申賢病危住院后,疫控中心這副重擔就落到了他的肩上。但他忙而不亂,迅速將細瑣事務作了明確分工,將千頭萬緒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切安排妥當后,他駕車來到G城賓館1號樓。吳代市長在301套房里等著他。
周大主任啊,以后請多多關照哦。吳順興明白,要坐穩G城父母官的位置,妥善處理與疫控中心主任的關系,至關重要。
吳市長抬舉我了。沒有您的竭力推薦,我就是申賢的干兒子,也不可能當上疫控中心主任。周圓深知自己致命的短處:文憑一大摞,沒有一張醫學科班。
你那份報告寫得怎么樣了?
第四稿。文字最后還沒有敲定。就看申賢的病情發展和童勤的檢測結果。
申賢的病情怎么樣?
是晚期并發癥,他自己的祖傳秘方都用上了,也不管用,所有器官都壞掉了,是疫情中最嚴重的一種,隨時都會去。
不!你無論如何要讓他活到人代會閉幕以后,不能讓G城民眾有恐懼心理。你務必親自布置這件事,要用最好的藥。
是,我抓緊布置落實。
你主持疫控中心工作,總得搞點新名堂出來。看來,申氏疫科已是壽終正寢,你要有所創新。吳順興明白,要把四年的市長做得穩穩當當,要在人代會上獲得良好的第一印象,當務之急,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我初步有個設想。您聽聽行不行。這幾天,周圓為如何表述進入后申賢時代的治疫工作而絞盡了腦汁。童勤的檢測結論雖然宣告了申氏疫科的死刑,但我們不能全盤否定申氏疫科的歷史功績,報告中要有相當篇幅的積極評價。有關申賢身后的防疫工作,總的設想是……周圓滴水不漏講了十幾分鐘。
好!太好了!吳順興連聲說好。心中的石塊卸了下來,他顯得非常興奮。你的設想出乎我的意料,你不愧為才子。
這都是您具體指導的結果。報告的關鍵詞,還要您來確定。周圓更謙虛了。
嗯……吳順興沉呤著。我看就叫“體制療法”。這是申氏疫科在新的歷史時期的創新與發展。不過經濟賬也要算。你的出版中心出版書籍,街道診所的供藥,那么多關鍵的診斷書,不就是壟斷經營嘛,你每年至少得多給我繳500萬稅。條件成熟的時候,可以成立一個綜合性集團公司,擴大經營規模,嗯,肥水不外流嘛。至于個人嘛,你可以結合實踐寫一本《疫情經濟學》,我來作序,幫你促銷。
吳市長站得高,看得遠,讓我茅塞頓開!周圓嘴上這么說著,心里卻叫苦不迭。自己精心設置的創收渠道中,一大股肥水都得流到吳順興的口袋里去。
童勤她們下午就回來,聽說整條易水河疫情都很嚴重,童勤正在整理一套全新的防疫控疫方案。您看這定稿的事?
就照剛才說的定稿。后天上午再開一個匯報會。讓童先講,你再把“體制療法”詳細介紹給大家聽。我來拍板。還有,明天上午各大媒體去疫控中心采訪,你搞些病人痊愈出院的場面。
七
申賢一次次從昏迷中醒來,又一次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幾次從昏迷中醒來,開口詢問的就是童勤有沒有回來。
當童勤急匆匆趕到重癥監護室時,申賢露出了自住院以來的第一次微笑。看著自己十分敬重的主任,已被疫魔折磨得像一具木乃伊時,童勤心中止不住一陣酸楚。她定了定神,視野正對著申賢坐了下來。
你辛苦了。申賢的精神好得出奇。他示意申夫人和其他人出去。
主任,我向你匯報……童勤知道,申主任心里一直惦記著的,便是易水河中上游水源疫情的檢測結果。
不用了。水源污染,我確信無疑。讓你帶隊去,主要是尋找新的治療方法,我對你有信心。你快說給我聽聽。
我們逆流而上……許多怪誕的現象,有待深入分析。我還夢見自己翻越了脫靴峰。也受到了許多啟發。
哦,脫靴峰!那上面就是絕壁了,史上沒有一個人翻得過去。申賢頗感意外。
鬼使神差吧!不過,對水源中疫情的認識有了深化。其實,疫源最終也不在水中,水只是疫情最為主要的載體和傳播媒介。構成疫情的因素很多很復雜。比如,易水河兩岸的山坡上,多數是細葉灌木,每年都有大量的枯葉,在綿綿陰雨中腐爛變質,分解流入了易水河;還有許多被大型食肉猛獸撕碎的小動物尸骨,遍布易水河幾百里堤岸,分泌出的毒素也滲入河中;黑龍潭的水也是一陣渾一陣清……這一切,都與G城數千年陰云密布、淫雨不止的氣候有關。而這樣的氣候成因,主要是因為缺少陽光,以及大地作為陽光熱能貯存場所的缺失。缺少陽光的照耀,大地又淤結了很厚的淤泥,水源中的疫情經年累月,越積越多,最后水就變了質。而水通過各種直接與間接的渠道,滲入我們的體表、血液、骨骼、心、腦和肌體的各個部位,沉積到一定程度,就表現出各種疫情癥狀。如喪失痛覺、愛憎界限消失的麻木癥狀;黑白不辨的盲目癥狀;持續數十年高燒不退、胡話連篇的狂熱癥狀……
你分析得太透徹了。祝賀你!如此看來,申氏疫科確實是賣狗皮膏藥的。
可別這么說。申氏疫科使用的中藥配方具有理氣通脈的功效,可以緩解疫情癥狀。只是,主要的幾味藥材采自劍峰山脈,又是用易水河的水熬制出來的,藥效自然減少許多。童勤安慰著。
等于無效!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已想通。你說說看,對疫情如何從根本上進行治療?
我在夢中翻過了脫靴峰,意外地發現一個太陽山谷,那里的村民沒有患疫的。這給我很大的啟示。結合對易水河中上游疫情的檢測結果,我初步考慮,就叫“太陽療法”,你聽聽……
申賢聽了童勤的細細敘述,顯得異常興奮,自己也仿佛走進了那片明凈的藍天,啜飲著從巖縫中冒出的清泉,沉重的身軀像是被白云托舉著一般的舒暢,神清氣爽,面色竟然有些紅潤起來。他用嘴呶了呶,對童勤說,幫我從枕頭下拿樣東西。
童勤小心托起申賢的頭,從已被汗水濕透的枕頭底下抽出一本書,是申仁所著《論疫》,線裝的古籍。
里面夾著一封信,寫給你的,原來怕等不到你回來了。就在這里拆開看吧。申賢目光慈祥。
信封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童勤親收,申賢囑托”兩行字。童勤攤開信箋看了起來:
童勤:初悉你關于疫情源于易水河水源的結論,我五內俱焚,難以自支。近日再次悉讀申氏疫科歷代傳人所撰專著,始感不妙:申氏浩瀚藥典,無一治本,皆為治表劣方而已。每想及此,又如針錐刺心。申氏疫科歷二千五百載,自“內修法”至“鍛煉”,已至末路,不過爾爾矣。
想必先祖亡魂有所不甘,我在查閱百年前祖父手抄筆記時,驚見一罕有病例:該周氏病人自幼年起即超量飲用易水河之水,少年起疫情癥狀明顯,服遍申氏藥方而不愈,痛苦不堪,幾盡自絕。偶因服藥過多而反胃,致嘔吐不斷,持續二十余年。孰料,疫情癥狀悉數消失。精神之煥發,肢體之剛強,史所罕見。此絕密病例,由祖父親筆手抄載錄。他諄諄告誡曰:泄此病例者,乃申氏疫科千古罪人!
童勤:天道酬勤。疫源終被你所洞見。擒伏疫魔,指日可待。而此經嘔吐而自愈病例也確證了你之結論。幸哉!幸哉!申賢成為申氏疫科千古罪人,亦無憾矣!
我確信,你此行必覓得根本治疫之法。你可參考前述病例,以鞏固治疫之效。擬倡導自覺嘔吐為主,藥物催吐為輔……
讀完全文,童勤已是淚眼模糊了。而身側的申賢,竟像個孩子般進入酣睡之中,不時傳出輕微的鼾聲。童勤起身退了出去……
八
童勤接到院辦通知,上午八時召開易水河中上游疫源檢測通報會。吳代市長將親蒞會議指導。
鋪展在眼前的這份易水河中上游疫源病理分析報告,是童勤通宵達旦數易其稿才撰寫好的。她寫過許多本病理學專著,但在起草這份報告時,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心力交瘁。寫著寫著,甚至有一種無從落筆的感覺。
首先遇到的,是用怎樣的文字精確表述疫情的分子結構并具體給出稱謂:因為,隨著疫情滲透進生命體的體表與內臟,以及情感與靈魂等深層空間以后,它的分子結構就像百變魔方,在超高倍顯微鏡下幻化出無窮無盡的復雜面孔。童勤將中外最新病理學專著翻了個遍,對照疫情發病的各類癥狀,還是找不出合適的詞語。姑且將其定義為“疫情綜合征”。
困難之處還在于,如何對易水河進行評價。幾千年來,正是在飲用了易水河,以及經過易水河廣泛的灌溉而成長成熟的豐富的動植物資源而形成的偉大循環中,G城民眾才創造出了燦爛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因此,不可能用礦泉水、海水淡化等加以取代,蔬菜、瓜果等含水植物更是無法代替。退一步說,即使經濟上可行,G城百姓喝慣了易水河里的水,要改喝其他水源,口感及消化系統的適應與觀念上的接受,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十幾代甚至幾十代人的潛移默化。但是,疫源畢竟隱藏在易水河之中,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需要進行系統、徹底的清理……
童勤將這次檢測結果整理成文后,取名為《易水河流域疫情綜合成因分析及治療排解方案》。“排解”兩字,是申賢主任提供了嘔吐自愈病例以后加上去的。
……匯報已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童勤面容憔悴,嗓音略顯嘶啞。她開始系統介紹“陽光療法”。童勤指出,疫情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或多或少或輕或重都有顯現,無人能夠幸免。在實施治療前,最主要的是要形成這樣的共識:即無論男女老少,富貴貧賤,都是隱性或顯性的疫情攜帶者。同時,疫情單靠我們自身的努力,包括歷代申氏疫科的藥方,從療效上講,都是無效的,都是一種自我安慰。……但是,疫情也不是不可救治的絕癥。對它最徹底的治療,需要我們具備堅韌不拔的攀登精神,需要一代又一代傳遞火種一樣的傳播精神,需要對最終治愈的確信。具體可以分三步:
正本清源。從脫靴峰開始,系統清理易水河沿岸大量被露天拋撒的無名尸骨,鑒別定性后易地掩埋;清除易水河兩岸山坡上過多的碎葉灌木和修竹,移栽闊葉喬木和高山寒帶植物,以改善劍峰山脈的氣候生態;對易水河各河段截面進行凈水消毒處理;翻修改造G城密如蛛網滲透一切的供水系統……總之,易水河中積淀物太多,積重而難返,需要多管齊下,一截一截地清洗,一滴一滴地過濾。
陽光照耀。童勤確信這是最徹底的治疫之法。陽光照射的科學性怎么界定,提出之初,也著實難倒了童勤。但太陽山谷所見所聞清晰如在眼前,使童勤堅信不疑。童勤提出,由于劍峰山脈的阻擋,G城上空終年濃云如墨,直接的太陽照射幾乎不可能。因此,只能通過呼喚——敞開胸懷、滿腔熱情的呼喚:要不懼怕裸露病灶的真相,讓疫情積淀的深處展現在云層背后太陽的注視之中。
嘔吐自療。也是排解疫情途徑之一。同時,要倡導每家每戶每個生命,刨去腳底下的淤泥,向大地的縱深處挖掘,尋找類似清泉一樣的水源,盡可能避免過量飲用易水河水源……
童勤的匯報足足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她的匯報在每個與會者的耳中與心中,反響是大不一樣的。吳代市長緊蹙眉頭聽完了全部內容。他感覺童勤的報告像一篇抒情散文,又有些像對易水河流域的環境評估報告,根本不是嚴肅的事關百萬民眾安康的病理結論,簡直是不知所云。周圓暗自竊喜:與自己的“體制療法”相比,童勤的報告只是稚氣未脫的幼兒作業而已。只有陶鷹,好幾次激動得差一點鼓起掌來。
周圓的匯報,用詞理性,邏輯嚴謹,將“控防結合,以控為主;體制創新,全民參與”十六字疫控新模式介紹得一清二楚。總體的框架是:由疫控中心牽頭成立出版中心,編撰知識讀本,進行疫情知識普及教育;由疫控中心具體承辦,設立疫情新聞發布中心,定期公布疫情指數;以古城墻為框架,將各街道以病區方式進行隔離和管理,街區之間嚴禁隨意出入,各街口設置快速疫情檢測裝置,各居民小區設立疫情診所,由疫控中心統一定期發放疫控藥物;設置一定數量的家庭病床,提倡家庭成員之間互相控防,以緩解臨床壓力;購置105輛流動疫情監測車,統一編號為“105”,諧音就是“疫定無”,在每輛車上配備2名疫防人員,進行二十四小時巡查,及時將疑似患疫人員強制收院診治。另外,建議對干部的升遷,實行疫情健康報告一票否決制;普通居民的出國、從軍、遷徙、應試、就業,必須持有疫情診斷書,以避免交叉傳染……確保從源頭上抑制疫情的發生和蔓延。
周圓的匯報幾次被與會者的插話打斷。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最后匯報會變成了熱烈的討論會。這與童勤匯報時肅穆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不言而喻,這種對比讓即將拍板的吳代市長感到輕松許多。
結果是順理成章的。為體現對童勤博士的尊重和敬意,吳代市長責成G城科研部門抓緊研發“仿太陽光”燈,并按戶發放,相應電費全免。
九
日升廣場成了花的海洋。百萬盆鮮艷奪目的太陽花拼出了“百鳥朝鳳”、“游龍戲珠”、“旭日東升”等大型鮮花圖案,吸引著大批民眾和游客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他們流連在鮮花叢中,嘖嘖稱奇。
往年的五月上旬,G城往往淫雨不止,直播政府報告這一天,東方露出了多年難得一見的魚肚白。據氣象臺衛星云圖顯示,近期天氣以多云為主。
在這樣天時地利人和的氛圍中,吳代市長字正腔圓的報告,通過現場各大媒體的直播,傳遍了G城的各個角落。工廠停工,學校休學,機關放假。按照通知要求,百萬民眾認真收聽收看著事關每個人切身健康的重要報告:數千年來,G城民眾與天斗,與地斗,與疫斗。這種斗爭精神是最最寶貴的精神遺產……我們要繼承和發揚申氏疫科不折不撓的斗爭精神……不斷深化疫控體制改革,從根本上源頭上杜絕疫情的發生……
掌聲如潮。收看收聽直播的民眾不斷地鼓掌叫好。不用說,吳代市長憑著這份出色的主題報告,獲得百分之百的選票,也是意料之中。這在G城歷史上,是罕見的。
說不準是藥物的作用還是頑強的意志力,申賢還沒有死。
現場直播前,他讓申夫人戴上耳機,調準好波段,將音量擰到最大位置。他努力傾聽著每一個字,用盡生命的最后一絲余力,關心著疫控事業。聽著,聽著,他開始喘息起來,在如潮的掌聲中,大瞪著雙眼,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申夫人抹著眼淚,幫申賢瞌上了雙眼。
陶鷹自從參加易水河中上游疫源檢測匯報會后,他的情緒就一落千丈,陷入了無法擺脫的憂郁境地。他徹夜未眠,痛苦地思索著,自己接下去該怎么辦?一直煎熬到東方露出魚肚白時,才從紛亂的思緒中清理出一條出路:向周圓提出辭呈,棄醫從文,也樂在其中。
他一路小跑來到大明集市。最近一段時間,有一味藥材已經斷貨,藥劑科主任也表示無能為力。大明集市是G城規模最大的超級市場,里面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陶鷹一路走,一路看。……只見一冷冷清清的攤位前,攤主愁眉苦臉地孤立著。攤位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心形之物,像是自己所要尋找的。
這心形之物是不是良心?
攤主很熱情,這就是良心。老一點的,用壇子腌著,時間在千年以上;嫩一點的,真空包裝,也有數百年了;最新的,就只有碎末了。
陶鷹來了興趣。這正是心源性疫情患者需要每餐補充的營養,是生存大補之物。遺憾的是,所見的都是標本。
他又問,有沒有活的?
活的?攤主驚詫不已,這年頭,活的土生土長的良心,是深藏民間的寶物。市場里是不會有的。你有嗎?
陶鷹轉身想走,攤主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嗓門說,活的良心,我有。你等一會兒,我馬上做好。對方眼里跳出藍藍的火苗。
從惡夢醒來時天已大亮了。起床后陶鷹一路小跑到疫控中心門口,心中卻忐忑不安。剛才棄醫從文的設想又如何向童勤啟齒。正想著的時候,短信鈴聲響了起來:別走開,住院部等我,童勤。
十
地球照原樣在轉。
新世紀元年,五月中旬的G城,則發生了許多件可以載入《G城志》的重大事件。
人代會閉幕以后的一大熱點新聞,便是申賢的追悼大會。其規格之高,規模之大,可以用“空前絕后”四個字來形容。G城日報連續三天套黑,以沉痛悼念申氏疫科的最后傳人和對G城歷史最具影響力的申氏疫科的壽終正寢。那幾天,連地攤上的小報也賣火了,上面有聲有色地渲染著:申賢遺體被火化的當晚,天空露出了裂縫。G城的許多人看見,一儒雅男子,腋下夾著一本金光閃閃的大書,乘鶴歸去……
短短幾天,G城的疫情日益嚴重,接近泛濫。疫控中心的走廊、大廳和各個角落里,人滿為患,病人上廁所都得排很長時間的隊。急救車急促的叫聲進進出出,與鳴蟬的聒噪混成一片,此起彼伏,像是間歇越來越短的疫情警報。疫控中心新上任的周圓主任,全身心地投入到如火如荼的控疫事業中,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忙碌的程度可以從他半天的日程安排中窺見一斑:
6時30分:向吳市長電話匯報疫情患者入院人數和類別;
6時45分:審閱修改“關于要求擴建疫控中心(異地分院)的請示報告”;
7時15分:責成有關科室對申賢遺孀做好安撫工作;
8時整:出席成立“105”疫情空中接診中心新聞發布會;
8時40分:就申賢故居開辟為“申氏疫科紀念館”事宜與有關部門商量;
10時半:主持召開院務會議。針對G城幾天內春筍般冒出的“田氏疫科”、“甲氏疫科”、“由氏疫科”等地下黑診所,確定與有關部門聯合成立打假辦;……
自己提出的方案沒有被認可,甚至遭到冷落,童勤絲毫沒有感到意外。相反,她卻覺得,新一屆父母官全力推行的“體制療法”,僅是對原先疫控體制的創新,不涉及醫患關系的根本性變革。其核心還是“控防”。自己設想的“太陽療法”著眼點在“治療”。作為新的治療方案的提出,這在申賢在世時是根本無法想象的。“體制療法”如何的轟轟烈烈,不會對“太陽療法”在住院部各病區的實施產生大的影響。童勤對此充滿了自信。她照例到傳達室,取走當天的報刊和一大摞中外病理學雜志。
看門老頭左看右看一番,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門,童老師,有您一封掛號信。從外國寄來的。
童勤的目光落在了右下角的寄件人地址。D國醫學院,數行淡藍色的大寫字母赫然入目。多么熟悉的地址,這不就是自己的母校嗎!童勤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她閉上眼,在原地站立了數秒鐘,又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過去。是的,千真萬確,這是來自母校的信件。里面會是什么內容呢?校慶?學術研討的邀請?童勤一路帶著疑問,回到了宿舍。
她找出裁紙刀,小心翼翼地裁開封口。信封內,有兩件精美的印刷品:一件是推薦函,是對童勤近乎贊美的介紹,落款為D國文化參贊的親筆簽名;另一件是邀請書,轉譯的中文略顯生澀:
尊敬的童勤博士:……在貴城無比的難局中,您恪守校方訓勉犧牲自我,為染疫之各類不幸人們服務,大愛之心,惻隱之情,堅如磐石。茲經校董會遴選全球若干人選,擬聘童勤博士:
1、病理學系終生教授,并主持疫情病理臨床研究;
2、如因貴城疫治無暇撥冗,亦邀兼(1)項之客座教授一職。往返旅資,悉由校方“史懷澤之友”基金會提供。
請即與D國文化參贊聯絡。
童勤的身心沉重起來。她切身地感到,這是一份真正的試卷,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答案。憑靠記憶中倒背如流的病理學公式,憑靠發自內心深處樸素執著的情感,憑靠精湛的醫術和迷人的微笑……這一切,都無濟于事,都無法釋解她此刻面臨兩難選擇時的沉重。
這以前,她為病理室的擴編問題,為難以想象的檢測結論,甚至于自身的個人問題煩惱過。但那些煩惱就像一陣風,很快就溶入了九霄之中,事后忘得無影無蹤。就是這一次,絕無僅有的第一次。她感覺自己穿越在濃霧迷漫的曠野里,根本分辨不清眼前的景物,更枉論腳下的路了。
童勤深摯地熱愛著自己的故鄉。G城一小塊泥土的受損,一小角屋檐的漏雨,都會讓她心里疼痛不已;她深愛著源遠流長、氣象萬千的易水河;更深愛著易水河畔充滿辛酸往事的父老鄉親……但她又仿佛不堪一擊。在這個艱難的特殊時刻,在申賢已去疫情四處泛濫之際,她奮力掙扎著,努力呵護著每一棵奄奄一息的生命之樹,身心早已疲憊不堪。望著眼前的這封邀請書,她深深沉浸在對母校的溫馨憶戀之中,沉浸在對輕飚上升的管風琴琴聲的遐想之中。
我該如何比較,在比較中又如何取舍?童勤找不到答案。身心又陷入了無邊無際的軟弱之中。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為什么要嘆息?童勤問自己。是誰給我這滲透進嘆息中的氣息?大多數人,無憂無慮地生活著,歡樂著,我就非得這樣嗎?G城離國際機場僅僅半小時的路程,眼不見為凈是如此的容易。此刻出發,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夢縈環繞的母校。在遠勝過桃花源式的,在澄明、寬容、超邁的人際和自然環境里,恬靜的心難道就不能安度余生?
……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童勤艱難地站起身,從書柜里取出那本百看不厭的厚書。只有在那本厚書里,才有自己需要的答案。真正的答案。
童勤閉上眼睛,默默地禱告著。力量之源啊,信心之泉,請賜給我選擇的勇氣,請賜給我軟弱中不顧一切的掙脫……
童勤像是站到了晨曦初綻的山巔上,真真切切看到了嶄新的一頁。用肉眼,更是用心靈。她思如泉涌,奮筆疾書,寫下了回國三年來最長的一篇日記:
G城啊,這是我處女之愛般的日記。這篇日記,在水沒過頂、汪洋一片的季節,瀉落在一望無際的沼澤之中。這是一縷奇異的光,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G城啊,這“G”字指稱的地方,我們原不認識。我們陷于麻木之中,對一切喧囂、嘈雜與得過且過,習以為常。我們自以為立足之地就是永恒之地。自己為自己立了一塊又一塊巨碑。G城啊,狂風急劇地呼嘯著,暴雨急切地拍打著你將沉的河岸。
G城啊,我們祖先的祖先,從你的地土上一路跋涉而下;我們祖先的祖先,越過峻巖與險途,小心翼翼地邁步走著,為的是找尋你所承載的,光所殘留的影子。
G城啊,你這被蠶食不止的最后的疆土。你豐饒的過去,你沛然的激情,難道就此偃旗與息鼓嗎?在史前,你是最為佳美的少年,你有最為倜儻的胸襟。你追隨陽光的步伐,誰又能媲美呢!
G城啊,我們的膚色與肌體,我們念念不忘的歲月與歷史,我們安睡的枕頭與寶貝。你飄流到了何方?你始終自以為是。你為自己的游戲所迷惑。G城啊,我植根的地土,何時,我的沉醉,能催起你的清醒?
G城啊,我聽見狂風如猛獸,一路撕咬著,向你襤褸的地土進軍。我看見你狂風怒號的地土上,一片廢墟,觸目驚心。岸不見了。浪被泡沫篡改。伸手不見五指。
G城啊,我們是你漂泊已久的民。我們生養眾多。我們信了太多。這個,那個;又是這個,又是那個。仿佛眾多,端詳生命的,一個也沒有。
G城啊,你這離岸的碼頭,你在自以為是的云遮霧蔽中沉浸著,念念不忘做著白日的夢,深陷于人對人的責罰。G城啊,何等的光才能讓你靠岸?那毀滅之城的鹽柱與煙塵,尚滯留在險惡的視野中;那廢墟掩埋深處的殘肢,尚掙扎著不屈的手臂;那滲透血與淚的地土,尚未冷卻于冰凍。G城啊,你銹蝕的門鎖是否松弛,為那無緣無故垂降的祝福敞開了久閂的心扉?你渾濁的眼神,是否為遙遠天際啟明的曦光照亮?在真光掃蕩一切的驅趕中,你是否看清了圍繞自身的遍地狼籍?
G城啊,你堅硬的心石,要到何時才能冰釋?你頑固的壁壘,要到何時才能瓦解?你漣漣淚水筑就的岸,何時才能嶄露出渾濁的水面?
G城啊,我的純氧的源頭,我的圣土的最后碎塊,我的立足的飄浮之地,我的難以掙脫的牢固的籠啊。我貫穿千年的呼告,一無所剩地跌碎在你的厚壁下,仿佛將死將熄;我騰越千仞的攀爬,搖搖欲墜于你魑魅的深淵,仿佛將滅將湮。我又呼吸急迫,手足無措,進行著死生之際的掙扎。
G城啊,你縱是千年啞然的深井,你縱是萬丈之下的死潭,那幽微的大光,那牽引的巨索,不正垂降著。為你的得救,直刺到人心的至深處。
G城啊,陽光的神劍正觸痛你千年的昏睡,怒號的狂風正將殘枝與敗葉收拾。G城啊,我最后的岸地,我的垂死之地,我安眠的祥和的月色的故鄉。你是有幸的福地,你在最后一抹陽光的照拂下,逐漸醒轉。在你睜眼之際,身心難道尚寐于夜半的暗黑而巋然不動?
G城啊,你是我匍匐在地,跪拜不止所仰仗的地土。這塊漂移的地土,被火燒著,被旱炙著,又被無窮無盡的血與淚浸著。可是,地是熱的,淚是咸的,生命是永恒的。G城啊,這正是你的福祉所在。
G城啊,我即將新生的地土。走投無路的群羊啊,順著荒原,攀爬著崎嶇的峭壁,在死生之際掙扎。G城啊,你這漂流到最下游的舟船,面臨將到的鋪天飛瀑,你將如何留存船艙中的花與鳥、泉與水,如何植種你夢想中的花園?G城啊,世界的碼頭向你敞開;救撈世界的網,由你拋撒;世界的碎片,由你躬身千年的身姿,一片又一片撿拾在懷。
G城啊,你這幸福的地土,豐饒如殷實的倉廩,飽滿如晶瑩的谷粒,如同洶涌而出的呼喚,如同遍掠原野的蔓草。你是有福的。你被清泉充盈。你被鮮花覆蓋。你如泣如訴的歲月,將被豐收充滿,陽光為你陶醉。
一口氣寫了數千字,童勤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突涌而來的遍布全身心的透明和暢快。
天色熹微,漫長的黑夜已經過去。童勤想到住院部去看看,便給陶鷹發了一則短信。
童勤又推窗遠望,只見天空中密集的濃云,以人所無法猜摸的步伐,緩緩移動著,晝夜兼程向著某座雨倉。遙遠的天際,隱約有一陣雷聲傳了過來。
晨霧彌漫,疫控中心住院部顯得格外安靜。除了留守的值班醫生和護士外,多數醫護人員都早早地集中到疫控中心大會議室,認真收看人代會的現場直播。童勤帶著剛分配到病理室的三位大學生,早早來到住院部。三位大學生從頭到腳白大褂白口罩白手套,全副武裝。與童勤素樸的便裝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陶鷹悄悄地摘下了口罩,脫掉了手套和白大褂。他一個病區又一個病區地詳細講解著,認真投入的程度,超過了陳市長巡查住院部的那一次。陶鷹發現,每次只要童勤到住院部巡查,往日那些瘋癲的,冷漠的,以及其他有著千奇百怪言行舉止的病人,都會安靜地或傾聽或注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住院部也會變得溫馨如家。他覺得不可思議。
童勤不時跟這個病區的患者說說話,跟那個病區的患者拉拉手,一路笑聲不斷,像一個活潑的孩子。同樣是醫生,自己還是住院部的主任,但總是陰沉著臉,戴著手套的手也只是例行公事一樣與病人觸碰一下,從來沒有這樣開心地對病人。
穿過長長的隔離帶,眾人來到臨床征狀最嚴重的第八病區。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夾帶著濃重的各種分泌物的異味,撲面而來。幾位大學生趕緊捂緊了口罩,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童勤也停住步。她收斂起了笑容,淡然地對幾位大學生說:你們剛從學校出來,這不怪你們。你們也有條件選擇離開疫控中心甚至離開G城。但作為醫生,第八病區才是我們真正需要投入身心的地方。……這個病區的病人,甚至連前七個病區的病人都鄙視他們。他們最需要安慰。……我們從醫,真正的技能,并不是憑儀器診斷開出處方,而是給予安慰,做一個安慰使者。這是一項真正的技能,需要長期堅韌的訓練。……訓練的代價極大。代價之大,必須在這個病區親身體會過流淚流血無處哀告的苦楚。必須自己先變成他們一樣的病人。……才能使安慰成為一種藝術,才能使治療真正有效。這樣經過五年十年,我們才有資格嘗試去安慰,被你安慰的人,也會嘗試以你的方式方法,去安慰周圍的人……
幾位大學生的目光中顯出驚訝之色,他們傾聽著,默默地摘掉了口罩,跟在童勤的身后。陶鷹眼里噙滿了淚水。他緊跟在童勤身后,聽她說著……
離開住院部時,童勤以旁人不易察覺的口氣,輕聲對陶鷹說,下午到我宿舍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作者補注:童勤受聘兼任D國母校客座教授后,推薦陶鷹到母校留學,攻讀護理學博士學位。她接替陶鷹,申請到住院部擔任主任,獲周圓批準。
隨著“體制療法”的深層推進,按醫藥分家的原則,不久,周圓便辭去疫控中心主任一職。由吳市長親筆簽發任命書,擔任G城醫藥集團公司總裁。分布于G城大街小巷的所有疫控診所和藥店,悉由該公司接收。
G城疫控中心主任一職,由童勤擔任。二年后,陶鷹學成歸國,改名為林鳴,他再次受聘擔任住院部主任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