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墻門故事

走近古城大坊口，心頭總漾起縷縷感恩的情思，不為那林立的店鋪所吸引，不為那喧鬧的人流所隨波，眼前浮現的是一溜溜低矮的瓦房，一塊塊粗糙的石板，一樹樹參天的梧桐。

老街區曾走過和藹可親的剃頭胡林，幽默風趣的電工有根，工藝精湛的皮匠阿大……先人已逝，音容宛在。印記最深的當數住我家對面的裁縫長爸。

長爸姓張，瘦高身材，橄欖臉盤，腫泡眼皮，因了身高的緣因，故被鄰舍們喚作長爸。

長爸性情樂觀，整天瞇笑，其之嗜好，即喜好喝兩盅，早上喝，上午喝，下午也喝。一待酒酣耳熱，便給圍著的小孩“布施”一粒茴香豆兒，便一字一句地教唱鸚哥小調：裁縫師傅看見白牡丹，長衫勿裁裁短衫；裁縫師傅看見白牡丹，褲襠里頭釘紐襻……滑稽的模樣，沙啞的嗓子，常逗得行人駐足觀看。

然而，當長爸手頭攬上戲裝行頭的大活時，臉上呈現的是一副鐵板相，脖頸繃直，手指持針，上下飛舞，那些熟知長爸性情的大人小孩，都會知趣地“退避三舍”，若有不知者，上前搭話，長爸就會閉眼拉臉，粗嗓直斥道：去！去！去！吃得介空，干自個的生活去。弄得觀者一臉通紅。

長爸連著忙上一周后，店鋪四墻上，就會滿壁生輝地掛上他的得意作品，有舞爪吐珠的萬歲龍袍，有展翅欲飛的皇后鳳衣。圖紋形象，衣架挺括，一般的裁縫師傅是出不了手的。

長爸藝絕，脾氣兒更倔。凡看不慣的低俗事好鳴不平。有一天，我母親受鄰里一惡婦辱罵后，欲尋短見，長爸聞訊，沖之我家，將我母親從繩套中救下。隨后又將惡婦痛斥一頓。

長爸在四鄰間口碑極佳。只可惜，身板羸弱瘦骨粼粼，喝酒過度，乃英年早逝。嘆，真可惜。

追憶大坊口，憶的是哪些個擺攤謀生的小業主，有步履蹣跚的鵝肉阿五，有嗓音響脆的酒釀阿董，有八面玲瓏的茶室柴媽。難忘的是那孤苦伶仃的和尚婆婆，和尚婆婆的真姓大名，鄰人知之不多，因其夫是位在家和尚，故皆曰和尚婆婆。

老人家矮個圓臉，明眸癟嘴，身穿玄色斜襟布衫，行步時邁動一雙纏足的八字小腳，一扭一扭往前移，好似一只小老鴨，一股老紹興舊式女子的模樣。

和尚婆婆早年喪夫，膝下一女出嫁鄉下。自個亦無經濟來源，只得在家門口擺羅漢豆攤謀生，一分錢給三顆豆兒，若有五分錢的進賬，可謂大宗生意了。老人家伸出小拇指，用長長的指甲邊數數，邊彈撥出粒粒金黃色的羅漢豆，同時一張干癟的嘴角漾起了淺淺的笑紋。

和尚婆婆生活清苦，心情樂觀，開懷時常仰天大笑，聲播四鄰。鄰居們也愛到她家小坐聊天，故坊間哪家哪戶發生了婆媳吵嘴、叔嫂斗法之雜碎，往往來源于和尚婆婆小屋的“信息窗”轉播。其間和尚婆婆采用只聽不評的方針，如此亦不引來人們的猜疑，反而都乖乖地幫她干劈柴拎水之雜活。若是小孩受了老人的差喚，她會樂呵呵地數出桌上的幾顆豆兒酬謝，如哪位小孩不肯接受回報，老人家即招手瞪眼。如此恩賜，在下就笑納過幾回。

我娘娘是和尚婆婆的貼壁鄰居，兩位老人幾乎天天相伴。夏季搖著蒲扇說笑，冬天雙手焐在袖口內取暖嘮家常。其間最嚴肅的研究“課題”，乃是百年之后，別進火葬場，那熊熊的火光，可要傷痛身骨的。

每每點到此節骨眼兒，我娘娘嘴唇微微哆嗦，并舉起手臂以袖拭淚，而和尚婆婆則抿嘴默言，無我娘娘那般緊張勁。也許她是基督教徒，認定百年之后能升入天堂拜上帝。但老人家在走向天堂之前，走得極慘痛。

寒冷的冬夜，一陣凄厲的叫喊聲，回蕩在大坊口上空：啊呀，和尚婆婆的屋舍著火哉!救火!救命!眾鄰居聞知撞門的撞門，潑水的潑水，濃煙彌漫的床頭，和尚婆婆的身軀被燒灼成弓字形，全身皮膚紅是紅，黑是黑，雙眸閃爍著驚恐的枯光，嘴巴哼哼呀呀地發聲，似在述說昨夜被窩內的銅火，因腳踢翻，炭火落被而燃火的遭遇。

翌日下午，和尚婆婆與世長辭。眾鄰居紛紛張羅后事，我娘娘因失去一知音，并受驚嚇而生了一場大病。

追憶大坊口老墻門的父老鄉親，有笑容可掬的杏春娘，率直正義的阿牛伯，樂善好施的彩娥嫂，也有歷經風雨，嘗遍甜酸苦辣而堅忍不拔的童雪老先生，他們個個心地善良，卻遭遇各異。

童老個兒中等，眉目清秀，一頭黑發總是光油油地倒梳著，且行步敏捷，思維清晰，是塊人“料”。故前半生春風得意，在南京總統府內，官拜國軍少將，尤其是抗戰勝利那年，還榮任南京政府收受日軍武器接受組的記賬員。

國民黨敗走臺灣時，童雪沒有隨要員退守臺島，解放后判了個歷史反革命。好在老先生干的是文秘活，沒犯下什么血淚賬，移交至居委會管制改造。按理兒這童老頭該知趣地夾頭縮尾了，可他不“安分”地向街道部門上書了實行計劃生育的建議文，并列數自家共產下7男2女所造成的種種困難。豈料此議觸犯了當時倡導的人多力量大、熱情高的天威。童先生的頭上頓時扣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整天批斗掃地不說，還牽扯了二子二女“發配”農村接受教育的后果。其他成員也統一成了“二等公民”，生計亦難。好在童老腦瓜活，點子多，他要每個子女都學一至二門的手藝，故木匠、鐵匠、泥匠、漆匠、皮匠及剃頭匠，樣樣齊全。若臨農村雙搶季節，全家出動，為農民朋友趕制鋤頭和鐮刀。其時眾兄弟你抽風箱，我揮榔頭，他翻鐵砂，家里儼然一個紅紅火火的大作坊。如此辛苦鬧騰，全家十幾張嘴亦不唱“空城計”。故別看這童老頭兒在門外是個點頭哈腰的“狗熊”，在門內可是個恩威并重、一言九鼎的大英雄。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黨執行統戰政策，罩在童老頭上的新老緊箍咒一一摘除，那辰光老先生頭發梳得更加油亮，笑口常開，腳下生風。眾街坊也為老人的枯木逢春報以笑意。可惜好日子沒過上幾年，童老不幸患上肝癌。臨逝世前，市政協等有關領導專程探望，童老最終安詳地駕鶴西去。

大坊口的老街拆了，大坊口的老人們走了，大坊口的后人們散了，四鄰八舍再也不可能在老墻門下敘說家長里短，但大坊口的故事永遠是一幅濃烈溫馨的古越民俗風俗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