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橫亙在這個鎮上的鋪子,似乎就是老張的最古老了。
這一天,已過了大中午,人的影子也越拉越長,蒸籠里還有很多包子,里屋只有幾位熟客在吃面。老張和他老婆閑了下來。這時候,鋪子門口來了一個老嫗。她長得很矮小,但很結實。她的皮膚呈現古銅色,可是卻沒有泛光。臉上長滿了斑斑點點,近一看又似乎是坑坑洼洼。雖說她在頭上扎了個發髻,可頭發還是蓬松了開來,好像幾天都沒有梳理。她的左肩背了一個褪色的藍布袋,看起來沉甸甸的,似乎里面裝了許多東西。就在左手,她還拖著根青竹竿。再看下面,她的褲子在膝蓋的地方已經破了一個很大的洞,洞的周圍,好幾道口子撕裂了開來并且耷拉了下來。她的腳上趿著一雙布鞋,鞋底已經被磨去大半,上面布滿了灰塵,鞋邊發黃的顏色,仿佛是經過雨水的浸泡而深入到鞋的骨子里面去了。
她瞅了瞅鋪子,似乎要走進來了……她真的走進來了。
老張注意到她走進來了,連忙攔住她:“走開,走,來這里干什么,我們沒東西給你吃,到別的地方去。”
“我餓了,我一天沒吃東西了。”老嫗似乎沒有聽到老張的話。
“說了我們這里沒有東西了,都過中午了,我們這早賣完了。走,走,走……”老張就差沒上去推她了。
“我不吃面,我也不吃包子,我只想喝碗黃酒。”
“沒有,沒有,黃酒也沒有。”老張不耐煩地說。
“老板,我知道你們有,你們有黃酒,就給我一碗吧。”老嫗近乎哀求地說。
“沒有,再跟你講一遍,沒有。”老張似乎要發火了。他上去拽著她的一只胳膊就往外推。
“我給錢行嗎,老板,我給你錢。”
“錢,你有錢嗎?”老張懷疑地問。
“有,我給……那么,一碗要多少呢?”
“兩塊一碗,怎么樣,有嗎?”
“兩塊一碗,兩塊一碗……”婦人反復了好幾次,她終于說:“……行……我給。”
許下承諾后,她想走進屋去,她實在被太陽烤得很疲倦了。
“慢著,你倒是先給我錢啊。”老張深怕她付不起酒錢。
“哦,兩塊,兩塊……”她用她那粗糙起繭的手順著布包摸下去,摸了好久,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團布來。她小心翼翼地將布的一角打開,打開,再打開,很快地,幾個硬幣呈現在她掌心了,她挑了一個一塊的,拿了一個五毛的,再數了五個一毛的,她拽緊剩下的幾個硬幣,又把剛才拿出的硬幣反反復復數了好幾次,確定無誤后遞給了老張。老張一接過來扔進了抽屜。不同音質的硬幣掉落觸板的聲音,真像一首短暫的交響曲,老嫗隨著這些聲音身體不禁也顫了一顫。
里屋的正中間放了一張大圓桌,圓桌上面有一臺風扇,客人來就喜歡在那里吃面。老婦人走進去,她看了看周圍,空蕩蕩的。屋里只有兩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子在大圓桌上吃飯。圓桌夠大,他們三個人只占去了很小的一部分,老婦人就在他們對面坐下來,眼睛盯著他們吃面,她看得喜滋滋,好像自己也在吃一樣。對面的男人發覺有人在看他們,就抬起頭看了看,他把剛吃進去的面斬釘截鐵地咬斷了,接著就放下了筷子。他用肘蹭了蹭旁邊的女人,接著女人也放下了筷子。只有那個孩子,仍然狼吞虎咽地吃得起勁。可是,他們硬把孩子的碗給奪下來了。
“媽媽,我還沒喝湯呢,怎么也不讓我喝一口,媽媽,我要喝湯。”
“不許吵,再吵我讓那老太婆把你抓走。”那女人強拉著兒子走出去。
男孩子回頭看了看這個老嫗,于是也只好順從地跟著父母走了。
此時店內只剩下了她,老張慢騰騰地給她端來了一碗黃酒,他的半個大拇指浸在了酒里。剛放到桌上,婦人就迫不及待地端起來喝了一口,可是她沒有立刻把它咽下去,而是含在了嘴里,滿足的神態似乎是在享受瓊漿玉液。“咕咚”一聲她終于把它咽下去了,而后只見她瞇起了眼睛,抿著嘴巴,沉浸在無限的回味當中。
鋪子門口又傳來了聲音。
“是老李啊,好久沒來咱這了,今想吃點什么呀?”
“哎……老婆沒在家,公事又忙到現在,飯館都關門了,所以到你這吃碗牛肉面哪。”老李不急不慢地說。
“行啊,馬上就好,您先到里頭涼快涼快。”老張招呼著。
他一腳剛要跨進去,卻發現一位如此邋遢的婦人坐著,并且占據著上等的位置,他看見她正把她的鼻子放在酒碗口,貪婪地嗅著。一看到這,他便急急忙忙地把腳收回來,他咳嗽了一聲,接著轉向老張說道:“老張啊,我突然想起今還有事情,必須立馬去辦了,面改天再來吃吧。”沒等老張回過神來,老李就已經沒影了。
半小時過去了,婦人碗里的酒并沒有少多少,她正愜意地享受著,唯一遺憾的是她現在依然饑腸轆轆,而外面蒸籠里的香味卻不斷地飄進來,她使勁地嗅啊嗅,仿佛這樣她就能吃飽似的。不過眼下她已經很滿足了,你看,在這大熱天里,有酒水,又有風扇,這樣的生活對于她來說還有什么可挑剔呢。老張進來收拾桌子了,看桌上還有大半碗的酒,臉上不禁露出了厭惡的神色。
“你倒是喝啊,快喝完它啊,你走了,我們才好做生意哪。”
婦人順從地答應著:“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了。”接著她又問道:“老板,聞著你包子真香,多少一個啊?”
“五毛。”老張沒好氣地回答。
“哦……”她似乎正在深思熟慮當中。“聞著真香。”她似乎又在自言自語。
“要嗎?”老張一副很冷漠的表情。
“哦,不要了,我吃碗酒水就好了。”她小聲回答道。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間,婦人發現自己已經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覺了,醒來后,不禁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打完哈欠,她發現她的碗里還有半碗的黃酒,不禁喜上眉梢,仿佛一個窮小子一覺醒來后發現滿屋子黃金一樣。
婦人對著碗笑了。
“好走了,我們這可不是避難所啊!”老張在趕她了。
“好,好,快了,快了……馬上就喝完了。”
“就你那兩塊錢都不夠我們付電費了。”老張埋怨著。
婦人嘴上答應著卻并沒有一口氣就把它給干了,她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發現酒味已經淡了很多。“唉……可惜了。”
于是她端著碗走出門去,“老板娘,給我碗面湯吧,我有點渴。”其實婦人是覺得自己實在餓得慌。
“我們的面湯是辣的,越喝會越渴。”老張搶過來回答。“那邊有自來水,你去接點自來水喝吧。”
婦人有點失望,不過她還是說了聲“也好,也好”,就走了過去。
她在原先還剩下幾口酒的酒碗里接了水,酒很快就被稀釋開來。可她喝著覺得那還是酒,喝到又只剩下幾口的時候,她又去往碗里接滿水,接著又喝。她一連喝了三碗,每次都是留幾口又去接滿水,以便每碗里都有殘剩的酒的味道。
她終于喝飽了,于是抹了抹嘴巴,然后輕輕地放下碗,滿足地轉身回里屋去拿她的家什。
跨出店鋪的一刻,她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在跟老張他們兩口子說:“走嘍,走嘍……”
“我們其實應該給她點面湯的。”老張的老婆似乎有點同情她了。
“給她面湯,那今天她就賴這了,一碗酒喝了那么長時間,一碗湯得喝到什么時候啊,瞧見我們今天的生意多慘淡,我看就是她的緣故,當初收她兩塊錢,只是認為她必定拿不出錢來,想把她給打發了,哪知道到這乞丐婆……今天算虧了,還不如當初給她個包子把她打發了。”
……
老張的手藝是一年精似一年了。他做的包子格外松軟,面館的風味也很地道,可盡管如此,還是招不來多少顧客了,人們動不動就跑一些裝潢一新的面館吃飯,對他的陳年鋪子卻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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