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科長之死一

一

牛公章橫在門口，肉嘟嘟的臉繃得很緊，本來就有些往下彎曲的嘴角拉得像括號了，瞪著牛眼珠沖老婆伍雅碧發(fā)火：這么晚才回來。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了！？

伍雅碧擰著身子從牛公章身邊擠進屋子里，她看都沒看丈夫一下，很隨意地，輕輕地嘟嚕了一句：去我媽家了。這話剛出口，突然反而來了精神，擰著脖子，死死地盯在牛公章的白胖臉上，問：怎么了，去看我媽還犯了什么罪了，看你這一臉的殺氣騰騰的樣子，想吃了我還是怎么的？

伍雅碧比丈夫矮十幾公分，瘦得每根骨頭都要穿透皮肉似的。當年追求牛公章的時候，伍雅碧溫柔得寵物貓似的，結婚之后，尤其最近兩年，性情竟異常剛烈，動不動就沖牛公章橫眉怒目。伍雅碧說話聲音不大，這正是她的與眾不同之處，也正是她這與眾不同的地方，才贏得了牛公章的父母的好感，硬壓著牛公章娶了病秧子似的伍雅碧做了牛家的媳婦。

牛公章明顯感覺到伍雅碧的話音里有了嗆鼻子的火藥味。再看伍雅碧臉色，像塊黑炭，更像塊冰。牛公章自知自己剛才的話說得過了點，擔心惹了老婆的怒氣，話音里馬上多了幾絲怯懦：我……你去你媽家，也應該……打電話跟我通個氣，我也不至于癟著肚子餓到現(xiàn)在了。

你沒長手??？！伍雅碧嘴上說著沒情沒調的話，瘦弱的身子還是去了廚房。

牛公章跟著老婆到廚房，捧著笑臉說：問題不在我會不會做……我沒有精神準備。做一頓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叫我弄七大碗八小碟。

伍雅碧已經(jīng)在菜板上切起了黃瓜，聽了牛公章的話，氣呼呼地將手中的菜刀往菜板上一扔，說：你有本事到外面吃七大碗八大碟去，我可沒能耐給你做七大碗八小碟。就是有那本事，還沒錢買菜來做呢。愣了愣又說，你看看人家小左和老韓，整天在外吃喝，活得多風光！你倒好，跟豬似的，成天就知道呆在圈里，等著我喂你。

這叫什么話！牛公章梗了梗粗脖子，牛眼珠也多了幾絲血色，大男人的血性，也在他的話語里展示出來：我好歹也是廣播電視局的財務科長，難道連頓飯也混不到？我是怕人指我脊梁骨。牛公章牛眼珠只瞪了一會，很快就沒有精氣神，貼著伍雅碧耳跟，小聲說，我這不是舍不得你嗎，要是我天天在混吃混喝，那你晚上可就要挨餓了。牛公章的手在伍雅碧平板玻璃似的胸口來回抹著說，我可舍不得老讓你餓肚子。

伍雅碧撥開牛公章的肉手，說我不是門縫看人，瞧扁你了。你沒那本事，我到是想你也就讓人背后罵幾回，我也巴不得你餓我?guī)滋炷亍?/p>

伍雅碧五年前從一家要死不活的化工廠，調到縣廣播電視局下屬企業(yè)惠民商店。與她同在一起上班的還有花春香和叢玲?；ù合愕膼廴俗蠼ㄈA在新聞部擔任攝像記者，一架攝像機拍遍了五羊縣旮旮旯旯，說不上威風愜意，可也算得上活絡神通，美得花春香肉嘟嘟的黑臉上，總跟撿到金銀財寶似的喜氣洋洋的。叢玲的老頭子韓國棟承包了廣播局有線電視臺的廣告，占著電視屏幕的光，交情了無數(shù)政壇要員、金融巨頭和社會名流，風光得幾乎每根汗毛都能發(fā)出快樂的笑聲，叢玲高挑的身材，在她丈夫的陽光映照下，顯示出異常的挺拔，長滿麻雀斑的臉膛上，總是神采奕奕，陽光明媚。

花春香和叢玲每次接到丈夫不回家吃飯的電話后，總是相互抱怨一陣各自的男人?；ù合阕炜?，話也多，常常會陰沉著本來就很黑的臉，說又得一個人在家吃飯了，花大姐，你說他們這些男人，成天在外吃吃喝喝的，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叢玲比花春香大十來歲，比伍雅碧也大六七歲，穿著打扮則要比兩個小姊妹講究得多了，臉上用的化妝品全都是高檔的。只要聽到花春香這類話，或者是接到自己男人不回家吃飯的電話，她總是先對著貨柜里面的玻璃鏡片認真地照照，捋了捋染過的金黃色的長發(fā)，亮著臉上的麻雀斑，說現(xiàn)在這世道，人的眼皮都淺了，你有用，人家才叫你大爺，你有權，人家才請你吃喝，沒權沒勢的，誰把你當人看！

開始的時候，伍雅碧沒太介意花春香和叢玲這些話，也從不介意她們那副張揚之氣。都是成年人，什么事情沒經(jīng)歷過，什么樣人沒見過，她并不想丈夫跟小左和老韓他們學，可又受不了花春香和叢玲得意忘形的樣子，希望丈夫多少有點活動，好歹堵堵叢玲和花春香的嘴。

二

說來也巧，第二天上午快下班的時候，局長叫上牛公章，要他跟他到一家企業(yè)催收廣告款。對方?jīng)]錢還錢，倒是舍得花大錢招待他們吃喝。倘若不是昨晚挨過老婆的抱怨，牛公章肯定會找出理由回避的。

這天的牛公章，不僅留了下來，還把電話打到惠民商店，跟伍雅碧請假……

伍雅碧接電話的時候，借著貨柜里的玻璃鏡片，用心地觀察了花春香和叢玲的表情，發(fā)覺她倆都在拿眼瞄她，心里有股藏不住的興奮，瘦臉上紅霞飛落，肩膀還禁不住輕輕扭了兩下?？熳旎ù合闳滩蛔￠_了她的玩笑，雅碧姐，不會是哪位小白臉打來的吧？看你這高興的樣子，都快成了孔雀美麗的屁股了。

伍雅碧正盤算著怎么才能把丈夫不回家吃飯的事情說給花春香和叢玲，花春香這么一說，正好投了她的心路，便十分夸張地說，我哪有你那艷福，兩奶子挺得山一樣，哪個男人不喜歡？你再看看瘦得就剩骨頭了。玩笑只開了兩句，伍雅碧馬上轉口說，電話是我們老牛打的，他說今天中午在外面有飯局，不回家吃飯了。

噢，我還以為是什么喜事呢？花春香輕描淡寫地嘟嚕了一聲，然后借轉身之際，和正對著架上的鏡片捋著金發(fā)的叢玲對了一下眼神，說真不是容易呀，我們的?？崎L總算從家庭里走出來，與民同樂了。

是啊！叢玲甩了一下金長發(fā)，附和花春香，說這下好了，總算把我們的雅碧解放出來了，不然的話，她是牌不能打，舞不能跳，天天按時按點回家，頓頓要給牛科長做飯，活得也太不瀟灑了。

花春香和叢玲一唱一和，說得伍雅碧心里暖洋洋的，瘦弱的臉上，多了幾分健康之色。

這天中午，牛公章酒喝得很多，吐得滿地滿床都是臟物。伍雅碧下班回來的時候，牛公章酒已醒了大半，看著伍雅碧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打掃他吐出的臟物，心里著實有點內(nèi)疚。牛公章正想著說幾句暖暖伍雅碧心窩的話，伍雅碧先端了一盆水來，給他洗了臉，然后又給他換了衣服……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伍雅碧有意識地遲到了半個小時，到了班上主動向叢玲和花春香道歉，對不起，我……昨天，牛公章馬尿喝多子，吐了滿床的……

花春香和叢玲相互看看，相互會心地扮了下鬼臉后，花春香說，男人全是那副窮德性，見了酒比見了老娘老婆還親，都拼了命地往死里喝，不醉不算英雄，我們小左也是一副饞相，見了酒魂就沒了，動不動就喝得天昏地暗，晚上想跟他商量點事情，他都提不起精神。

叢玲這時候正對著貨柜里的玻璃鏡片，往自己的麻雀斑上抹化妝品。這是她每天上班后必做的事情，等這些事情做完之后，叢玲就開始打開手機，不停地發(fā)信息，然后就會找出各式各樣的理由，離開商店個把小時。聽了花春香的話，轉臉望望伍雅碧，說花春香，你那是找小左商量事情？怕是你身上癢了吧，年紀輕輕的，每天不在床上折騰幾下，能睡得著覺？！

叢玲這話是沖花春香說的，伍雅碧的瘦臉反而猴屁股似的紅了起來。這幾年來，自己特別喜歡夫妻間的事情，晚上睡覺，從來不穿衣服，夫妻倆赤條條的貼在一起，心思自然多一些，也方便一些，只要得空，都要把牛公章往自己身上拉，有時候一夜能拉兩三次，雖說質量不是太好，有時候人是拉身上，事情則是沒力氣做的，可她喜歡那樣，上上下下，滑滑溜溜的，挺快活。

三

事隔沒幾天，牛公章又一次接受別人宴請，伍雅碧明顯感覺到，在她接聽牛公章請假電話的時候，花春香和叢玲的表情不再是驚訝和茫然，而是用副欣賞的目光望著她，快嘴花春香還不無夸張地說，伍雅碧，你們家牛公章現(xiàn)在事情挺多呀，三天兩頭有飯局，活得風光喲！

伍雅碧笑笑，算是答了花春香的腔，回了花春香的話。

這一次，牛公章又喝醉了。

伍雅碧自然又是心甘情愿地為他忙了一陣子。

兩次違心在外喝酒，兩次喝得酩酊大醉，牛公章牛眼都不好意思地盯著伍雅碧望一下了，嘴角更是拉得長長的彎彎的，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子。伍雅碧則鼓勵丈夫，說你不要不好意思，我是你老婆，服侍你是我的本分，我情愿在家累些，也不希望你下了班就往家里一窩。你在外面風光了，花春香和叢玲她們也就不會再小看我了……

妻子的話，讓牛公章找到了生活的另一份感覺，心想你伍雅碧不是樂意我在外喝酒嗎，你伍雅碧不是說我在外吃喝你也能跟著風光嗎？那我就讓你風光風光吧。從那以后，牛公章逢請必到，不請自到，上班的時候想著法子跟一些親朋好友打電話套近呼，說著說著就說到酒上，只要對方跟他客氣一聲，他就往人家的單位跑，有時候下班的路碰到人家有活動，他也會磨磨蹭蹭的，單等著人家留他；有時候實在沒人請了，就自己花錢請幾個不太親近的朋友，找個小飯店小聚小玩。

現(xiàn)在的牛公章。喝酒成了他生活中一個主要部分，喝酒成了他人生最大的幸福與歡樂。

牛公章的變化，讓伍雅碧在花春香和叢玲面前挺起了腰板?；ù合闩c叢玲對伍雅碧也刮目相看了。但時隔不久，伍雅碧的臉上便露出了艱難之色。本來丈夫很念家，一家三口同出同歸，家庭生活的氣氛很濃，現(xiàn)在牛公章總是一早出門后，一天都不見影子，到家后不是醉成一攤爛泥，就是滿嘴的酒氣臟話，孩子的學習成績一天天下滑，他不聞不問，晚上衣服也很少脫了，即使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也做不了快活的事情。這些還不重要，關鍵的是，還不到四十歲的牛公章身體狀態(tài)越來越差了，身上的肉一斤一斤地掉了，紅潤的臉色一天一天暗了，牛眼珠一點一點大了，本來一直是健步如飛的步態(tài)，變得軟弱無力了?，F(xiàn)在看來，讓他再回到原先的生活軌道上，肯定不那么容易了。而且，伍雅碧就是想叫他回到原先的生活方式上來，也找不出借口。有好幾次，伍雅碧想跟花春香或叢玲交流交流，丈夫成天不歸家的感受，只是話頭總在嘴里打轉，就是擠不出牙縫。好在他每月的工資獎金按時按點地交給家。家里的經(jīng)濟沒受太大的影響。

這天中午快下班的時候，牛公章的電話又打了過來。電話先是叢玲接的，她很深沉地對伍雅碧說，雅碧，?？崎L讓我告訴你，他中午不回家了，他說是位局長請他的。

這個牛公章，光顧在外喝酒了，這個家門都不想進了。叢玲和花春香聽得出來，伍雅碧說這話時是很隨便的，態(tài)度則是很真誠的。

半年前當她在極度自卑時接到丈夫不回家吃飯的電話時，心情很舒暢，現(xiàn)在，丈夫在外應酬多已是不爭的事實，花春香和叢玲也不敢在丈夫的問題上趾高氣揚。而她的那種舒暢卻早已蕩然無存。

你不能把他看管嚴些？叢玲關切地說，我最近見你們老牛氣色不大好。

我怎么管，他今天跟這個部長在一起，明到和那個局長在一起，一會兒說是那個經(jīng)理求他辦事，一會兒又說某某廠長請他，你說他一個大男人能……嘿！伍雅碧說這話的時候，滿腔滿調的都是張揚之氣，而且一雙眼總乜著花春香和叢玲，她希望看到她們不高興，而且她們的確不高興，她們越是不高興。伍雅碧就越感到自己比她們高出一等。

噯，伍雅碧，我看你們家老牛的氣色真的不太對頭喲?；ù合愠瘏擦嵬瑓擦嵋渤ù合阃Ｓ终f，雅碧姐，不是我多嘴，你可不能馬虎，酒喝多了可要傷肝的。

只要不傷心就行了。伍雅碧一句話把花春香和叢玲頂了回去。心想：過去我們公章在外面的活動少，你們在我面前總覺得比我強，現(xiàn)在我們公章的活動多了，你們沒了那種優(yōu)越，又倒過來說這說那。你們要是不說這些話，我還真想著讓公章少出去活動活動，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我不光要他有活動就參加，我還要公章每次活動之前，都給我們商店打電話。你們不是心理不舒服嗎，那就讓你們再難受難受。

四

一年后，牛公章得了肝癌，死了！

牛公章的肝癌病，從發(fā)現(xiàn)到死不足二十天時間。雅碧這才想起花春香和叢玲的勸告，可惜為時已晚，處理完后事，伍雅碧去找廣播電視局領導報銷喪葬費，領導卻說，老牛的喪葬費怕不夠還他欠條的呢？

伍雅碧一聽，呆呆地望著領導：什么欠條？老牛父母死得又早，老家沒負擔，我們家這么幾年也沒辦過大事，沒得過大病，欠條哪里來的。

領導繃著臉說，他是財務科長，管著錢，借錢的時候也沒跟我們說過，我們怎么曉得他借那么些干什么了。

局領導讓會計把借條拿給伍雅碧看。

借條一共有18張，總額8750塊。

字是丈夫寫的，伍雅碧無話可講，人死了，債不能跟著一起死，可讓伍雅碧不明白的是，牛公章借這么多錢干什么用了。

后來，還是快嘴花春香跟伍雅碧說了真話：你們老牛這年把在外喝的酒，大部分都是自己借公款喝的。

伍雅碧無言地望著花春香和叢玲……淚水順著瘦弱的臉往下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