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回望

一片柔情，一絲眷戀，就這樣在江南水鄉紹興的河流上彌漫。本該是一方綺麗，而此刻卻略顯暗淡。不動聲色，一滴滴地，滲入到陳逸飛先生的遺作《水鄉回望》中來。

陳逸飛先生(1946-2005)，浙江鎮海人，生于寧波。1965年畢業于上海美術?？茖W校。60—70年代創作了《黃河頌》、《占領總統府》、《踱步》等知名的優秀油畫作品。1980年赴美國留學，專注于中國題材油畫的研究和創作；1983年進入紐約哈默畫廊并舉辦首次個人畫展；1984年獲紐約亨特學院美術碩士學位；1985年陳逸飛先生的油畫作品《橋》被聯合國選作首日封；同年，哈默博士訪問中國，將陳逸飛先生的油畫作品《家鄉的回憶——雙橋》作為禮物贈于我國領導人鄧小平。90年代初期，陳逸飛先生以“大美術”的理念進軍電影、服飾、環境設計等諸多藝術領域。1993年，陳逸飛先生完成了自傳性質的藝術影片《海上舊夢——陳逸飛個人隨想錄》；1995年，陳逸飛先生完成了反映三十年代上海的故事片《人約黃昏》，并入選法國嘎納電影節；1999年完成電影藝術片《逃往上?！?；2005年4月，在電影《理發師》拍攝期間，因勞累過度引發胃出血，不幸逝世。

作為一名喝江南水，沐江南風的江南人，陳逸飛先生惟有用畫筆來回報故土?！稘￡栠z韻》、《春風又綠江南》、《麗人行》等一批油畫作品中展現出的是一股江南特有的寧靜與平和，無論是描繪江南水鄉的秀麗風景還是生動傳神的女子肖像，都在寫實主義中滲透出中國傳統藝術的醇美與質感。

2004年9月，“文化江南——陳逸飛、潘鴻海、梁平波繪畫作品展”在紹興市拉開帷幕。此次畫展陳逸飛先生攜手潘鴻海、梁平波兩位當代著名畫家為紹興人民共獻上優秀的江南風情畫作60幅，以畫家的獨特視角，從一個側面向人們展示了當代最富魅力的江南風情和文化，使得這座古城的想象力得到充分張揚，讓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感受到更多快樂和詩意，這也正是“文化江南”的初衷和期望。此次畫展，是陳逸飛先生第一次在國內舉辦畫展，而隨畫展出爐的《文化江南——陳逸飛、潘鴻海、梁平波繪畫作品集》亦成為陳逸飛先生的最后一部畫冊。

《水鄉回望》是陳逸飛先生應朋友之邀于2005年2月完成的一件油畫作品。由于同年3月，陳逸飛先生在浙江外景地拍攝電影《理發師》，直至去世他再也沒有回到過他的畫室。所以，這幅《水鄉回望》也成了陳逸飛先生最后一件完成的油畫作品。

似乎有些沉重，似乎又透露著安詳，穿過古樸的老街，爬上那個布滿了斑駁青石板的坡。坡上的民居，白磚黑瓦，高墻深院。綠蔭的暗影擴散，遮住了遠方的風景，河水靜謐而深沉，浮過這世界的倒影，泛起氤氳。

水鄉是柔的，橋卻有點傲。青石的拱橋，高高的，越了人家的屋檐，跨了曲河，連了方土，風雨中默然獨立，承受著千百年的孤獨。拾級登橋，憑欄遠眺，一河春水，兩岸民舍，烏篷船泊處，新柳依依，水煙蒙蒙。隨路迂回，高低相間，錯落有致。小巷漫游，常常峰回路轉，要人還怨山重水復，又嘆柳暗花明。

順了小街，不經意間離了河道，走進一條狹長的街巷。沒有燈亮，巷里人家關門閉戶，長長的幽靜，聽得見細雨飄落青石路板的聲音。巷的盡頭，光影漸現，忽有走廊回轉，廊中暗暗的屋檐，檐下有水塘，浮光掠影，幽深莫測。塘角的柔光里，一座駝背的橋高高地彎出好看的弧，橋下淌著的，應該是方才離開的河。沒有人，很靜。不由翩翩浮想，這水塘里，那長巷中，定是藏了不為人知的故事。

天黑了，路邊的枝柳隨風飄搖，在河水倒映的柔波里，人淹沒在又一條幽巷。巷尾豁然開朗，清光影里，石橋翻越，白墻院落，料想是誰家祖上的祠堂。鄰河站定，傾聽這江南的風，記憶悠然浮起，某年仲夏夜，誰曾是水鄉客。

橋頭人來人往，聽草船對歌，聞江南絲竹，看皮影戲，賞水鄉舞，品點小吃，飲幾杯水酒。更有引路的江南女子，藍衫黑裙，腳上黑布鞋，辮梢紅頭繩，俏麗柔婉，落落大方，鶯聲燕語，迷煞游人，醉了水鄉。遙望咸亨酒旗招展，對岸花樓上，社戲鑼鼓正酣。

恍如時光倒流，又如身在風景，沉醉，沉醉。

也許是這輕描淡寫的雨水，讓水鄉平添了幾分清靜，而卻又增添了一抹淡淡失意和落寞。雨不緊不慢地下著，河的上空，迷蒙星光月暈，水鄉春宵雨夜，柔情脈脈，迷離而凄美。

雨巷，不長卻悠閑，青石鋪路，兩側古窗深檐。一樣的雨，撐著傘獨自彷徨，巷中沒有“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卻飄著人家夜飯的酒香。巷不是詩人曾經的巷，巷是水鄉的詩，而這樣的江南水鄉夜晚，做了詩中尋夢的人。

再近河岸時，人一隊一隊的多起來，雨中稍顯匆忙，恐怕多是到咸亨酒店去說說家常，溫一壺暖酒，要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只是不見了破舊長衫的孔乙己。由拱橋過了河，沿著商街回走，意外遇見一位唱曲的老人，褐色衫瓜皮帽，老花鏡半耷拉在鼻梁上，懷抱漁鼓，手執竹板，邊打邊唱。唱的是當地民間道情，吳越軟語，有抑有揚，不溫不火，不覺間聽多了幾曲。

近旁的矮山上，一條小街由山頂延至山腳，山里人家沿街而居，春夜里燈火點點，寧靜而祥和。愈夜愈美的水鄉，風不能淡化，雨無法阻隔。

乘一葉扁舟，在低眉抬眼之間，把塵世的紛亂與燥熱梳理滌蕩得格外的整潔清淡，風來雨往、春花秋月的感覺悄然漫上心頭。習慣地坐在安寧的書齋翻動書頁或握筆潑墨縱橫涂抹，品味紹興千百年來那滲透風雨人生的事故，精神家園是何等的富足。

登越王臺，攬蕭蕭山風，胸廓為之一展。憑欄而望，南見蓊郁蒼翠的龍山如巨屏屹立，水墨畫般的綠意濃濃抹去，把高巍的越王殿襯托得更加端莊大度。遙想當年金戈鐵馬從這足下城門躍出，浩浩蕩蕩吶喊而去，馬蹄的巨響驚爆堅硬的石砌路面，何等壯烈威武！

放目沈園，但見陸游悲情的角落，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墨跡未干，淚痕猶存，不禁對天長嘆錯，錯，錯！沿途青板小路，九曲八彎，亭榭臺閣，石橋流水，仿似都在證明他八百年來未曾的釋懷與哀怨。

青藤書屋，內通庭院，四周高墻圍環，有所隔斷，鬧中取靜，別有景色。青石作柱，粉墻烏瓦，古樸而雅致。假山貼墻而筑，山腰壘上，植以花木，雖方寸之地，卻有天然之妙。微風吹起，竹影婆娑，隱約間只聞得徐渭郁郁寡歡的喉嚨悲歌。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忽然從草間直竄向云霄里去了。孩提時的魯迅，留給我們的只是一串美好的記憶，而不可磨滅的，正是那深深刻在三味書屋課桌上的“早”字。

水鄉紹興的故事連同白墻腳灰瓦檐下的苔蘚一起生生不滅，又和悠長巷子里的青石板一道閃閃發亮。水鄉紹興悠遠深邃的歷史文化，我們只能用那稍顯遲鈍的頭顱去慢慢體味。重新感受這些，像在重新翻看一本箱底泛黃的黑白相冊，是在記憶中、歷史中摘取似水的年華，那是華夏千百年逝去的激情與詩意。命運如此的跌宕起伏讓他們也隨之顛簸而起了動蕩的曲線。

水鄉紹興的故事在光陰的流逝中輕輕地搖曳，歲月遠去了，褪了色不要緊，故事里總有讓人久久沉醉的勵志和傷感、風骨和柔曼。外面是江湖紛擾，里面是前塵夢影。今朝回首，人猶自醉。

似乎隱隱約約地明白了，紹興是一個歷史的縮影，如同退去了的潮水，曾經的洶涌澎湃，而此刻從沙灘上一點點地消卻，徒留下遠去的記憶，那一瞬間的永恒化為一聲人去樓空的嘆息與惆悵。

就像水中的魚，無論游在多深，吐出的水泡自然會引來漁人。江南水鄉紹興亦是如此，略讀過些許書的人總是會對她產生一番憧憬而去追尋漸漸模糊的痕跡。紹興與其在歷史的塵埃中哀嘆，還不如在現代人喧囂的嬉笑中充當歷史的陽光。

失去的，才覺得珍貴；還在的，要用心收藏。江南紹興，在又一次美妙的水鄉回望中，傾聽你古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