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聽過錢理群先生的講座,他引述了林庚先生的一句話:“詩的本質是發現,詩人要永遠像嬰兒一樣睜大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圍的世界,發現世界新的美?!逼鋵崳蚁?,每個人都像是嬰兒,在未知的事物面前迷茫不安,小心翼翼地想去觸摸它們。于是,在閱讀江子的散文集《入世者手記》和《在讖語中練習擊球》時,我似乎找到了一個詞來概括他的文章,是的,是發現,他將自己的心靈沉潛進殘酷的生活表象中,試圖發現我們生命的歷程,發現我們在生命歷程中的苦苦掙扎,以文字映照一個真實的世界。
或許,生存的沉重感正像蛇一樣頑固地盤踞在作者的內心,召喚出那些并不久遠的記憶,所以我們看到了這個時代隱藏在燈紅酒綠下的另一個身影,它屬于那些背負著行囊在路途上奔波的人們,屬于那些應和著生活的節拍低聲呻吟的人們,更屬于那些活在我們視野之外弱小又沉默的靈魂,他們蜷縮進一幅被命名為“命運”的黑幕中,從而我們只能憑著感覺一點點地去剝開現實的真相。
那是一個少年夢醒的時刻,他在慢慢長大。一群和他同樣熱愛著文學的少年,在北戴河,在校園里,“在那個時代的鄉村、城市秘密穿行,內心揣著詩歌的圣火,紙上寫滿少年的激情、憂傷,漫天尋找他們的盟友,任何角落都可以成為他們詩歌的講壇”(《蛇蛻:一個70后的成長記事》),然后,青春的詩情伴隨著歲月的積累被生活慢慢吞噬……還有,一個在城市暗夜下混亂、骯臟的小旅館,第一次向淳樸的少年展示了成人世界私密的一面,突然彌散在身旁的丑惡“就像一種無形的銳器,深深地插進了他的心臟”(《漫游者之歌》)。于是,徘徊著詩意、感傷與瘋狂的天堂漸漸消逝,這確實是一種蛇蛻,作者觀望著過去,聽任現實把一顆曾經輕靈跳躍的心浸泡得冰冷堅硬。
又是怎樣的現實呢?作者記錄下發生在城市里、路途中和鄉土上普通人面臨的生存境遇,熔鑄了對于他們真誠的關注與深切的情感體驗。我想我將會很多次使用到“體驗”這個詞,因為無論是江子的散文還是其他“新生代”散文,他們對生活總有著一種敏銳的直覺和深刻的把握,感受著日益陌生的時代,使心靈更加貼近個體生命。
在江子的散文中,生命是一個長久的主題。他自身充滿了漂泊感,這來自于命運的不可捉摸,來自于對自身的不確定,也來自于對死亡與苦難的敏感,因此當面對著生命的流逝與人生的艱難跋涉時,他便將從鄉土生活中生發出的體驗放置在對個體生命的思索中,這使他筆下農村與農民的生態顯得尤為沉重,甚至總是帶有悲苦的氣息。
在名為《鄉村筆記》的一組散文中,他努力地搜尋故鄉生活的片斷,從祖輩、父親到自己,從贛江到照相館、理發店、小學,他腳下那片土地在時間和空間上不斷延伸,延伸到古老的村莊與生活方式,延伸到鄉間的各色人物,他們展示著生活的百態:像贛江上的老艄公,他的心中只有江水和他的船,他的眼里看見的都是乘船的渡客,即使是對一個大人物的恩情也不過是二十塊大洋的價值,因為“他是河水的一部分。他只順應流水的節奏和秩序”(《老艄公》);像理發店里的木茍,“他幽晦的內心,就像他的理發店,只有屋頂一塊小小的明瓦和一個小窗戶照亮、溫暖”(《理發店》);像《消失的村莊》,村里人離奇的消失構成了這個村莊奇妙的布景,“那里沒有愚昧,沒有貪婪,沒有拐騙欺詐,沒有暴力兇殺。人們在那里繁衍生息。村子四周都栽滿了鮮花”,一個人們心中的天堂恰好映襯出現實的鄙陋與黯淡。
當作者以一個城市人的眼光回望他們時,這種鄉土的生存體驗沉淀出對于一種質樸生存狀態的留戀,那是一個他已永遠不能回轉的記憶,“事實上,還擱在教室里的那塊黑板上,屬于童年的部分至今已經擦凈,我無比傷感地看見,粉筆灰簌簌地落下……”(《小學》)。但他也看到了人們在現實的打磨下顯得疲憊不堪,他們常常被生活擊倒,但又總是不得不背負這種生命的沉重,它融入了奔涌的贛江,成為鄉人血脈的一部分,這是太祖父與祖父臨終的囑托:“握緊篙子咧……撐好船咧……到死都不要……放下錨咧……”(《血脈里的贛江》),意味著這種生存方式的不可掙脫,人們將永遠以緊張的姿態去迎接生活的挑戰。而又如同像父親一樣的人們,他們在生存的壓迫下,在掠奪走生氣的命運面前,成為“一個充滿孤獨和憂傷的弱者”,只能將心靈寄放在一個夢幻的遠方,但時間的流逝并不能阻止他們順著這種生存方式的慣性在生命的軌道里固執地滑行。
于是,作者在臺球室里的四指頭們身上找到了對生命更加直觀的體悟,人們都不過是凌亂擺放著的球,在命運的撞擊下不由自主地奔向一個洞口,所以他說:“當我們把身體伏在臺球桌上用球桿擊打,有另一雙眼睛正把我們當著球子瞄準。也許我們會在臺球桌上滾出漂亮的弧線,但落洞是早晚的事情,不管我們停落在怎樣的位置。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殘酷真實,我們無法回避。”(《在命運和游戲之間》)。作者帶著這種命運的惶惑截取鄉村生活場景,通過鄉間生活常態的展示灌注自己對生命的感知,從生活的表象里提煉出關于傳統、現狀、生死、精神的深層次思考,從而在文章中形成了凝重深沉的意蘊。
正因為感受到我們所要面對的無奈,所以就如他在《漫游者之歌》中描述的那樣,作者自己在一個看似虛幻的目標牽引下陷入了一種似乎徒勞的漂泊與尋找中,在這個過程里,他發現了許多人也在重復著類似的經歷,他們抱著生活的夢想闖進城市,從此忍受著物質的匱乏和需索,忍受著內心的憂傷、愁苦。因此,作者記錄下那些生活在城市底層的打工者們艱辛的生態,我總是認為有一篇散文的題目正是對這一群體的刻畫——《卑微的旅行》。他就站在這些人中間,在他們身上感受奮斗掙扎的苦澀和辛酸:幾次在長途路上死里逃生的貨車司機老楊,“由于長年身陷異鄉和旅途,他頭發稀少,滿臉皺紋。許多年來,他像一個陀螺,被生活驅趕著在路上不停奔波”;在兩年里做過許多份工作的弟弟則仿佛“一架正在被風托起的骨質薄脆的風箏”;至于作家金,他要面對的是已然破碎的生活和破碎的心。
同樣,我也欣賞另一個題目——《螞蟻搬家》。螞蟻,這是對都市里那些卑弱而勤奮的生命恰當的形容,在喜慶的年關即將來臨的時候,他們仍然為了嚴酷的生活出賣自己的勞力,作者剎那間與他們形成了共鳴,“我聽到了我咬著牙關的聲音,似乎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在這座燈紅酒綠的城市里,空著肚皮,忍受著生活的重壓,把汗水啪啪地砸在灰塵里”。當我們再去審視這些處于社會邊緣的人們,我想我們最真切感受到的是作者情感的力量,他無法不動聲色,因為對于生活他與他們有著同樣的生命體驗——漂泊、負重,這就使作者能夠從他們的生活表象中捕捉到這一群體內在的精神氣質:疲憊、迷茫、執著……
二
相比于展現健全人生活的艱難,江子散文更為突出的特點是從一個個殘缺的生命中體味生存的沉重。他寫出了一群患有暗疾的人們,他們是瘟疫患者、是侏儒、是盲人、是失聰者……他們承受著身體的缺陷和病患,在一個或許已經被人遺忘的角落里獨自撫慰著傷口,作者將視線投射到他們的現實處境上,感知暗疾與陰影背后的情感和生存態度。他并不否認對于這些殘疾者的悲憫,因為經歷過生命的流逝使他認識到人的脆弱:“對死亡的恐懼造就了我悲憫的心態,并且使我有了一種與年齡遠不相稱的類似老年人才有的悲涼和沉靜表情”(《永遠的暗疾》)。
因此,作者講述了一個又一個破損的生活:失聰者幾乎成為了村莊里最孤獨的幽靈,“他的樣子,就像一只出土的年代不詳的、雙耳破碎了的黑色陶器”(《失聰者》);色盲C走進城市,面對他無法識別的紅綠燈,于是他注定要在由此而生的畏縮中品嘗痛苦和恥辱,“像一只草叢間奔跑的受驚的野兔,一只被追趕的老鼠,一名踏著戰友的尸體躲著敵人的子彈沖過防線的無名的游擊隊員,一個亂世中逃命的人”(《色盲》);制作鞭炮的小兒麻痹癥患者三巴子因為殘疾而失去了愛的權利,只能在鞭炮聲中獨自枯守,以猛然迸發的詩句發泄心中的苦悶,“‘愛’和‘鞭炮’是其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詞語,字里行間充滿了濃郁的硫磺味和硝煙氣息。他寫下的每一個字的筆畫都顯得張牙舞爪,仿佛受傷的野獸在荒原上踐踏出的零亂腳印……”(《鞭炮》),當他寫到“我愛一個女人/用100萬響鞭炮的熱情”時,我看到的是滿紙的苦澀。他們無力把握自己的命運,不得不接受命運的捉弄如同“網絡媽媽”一樣以身體的殘缺換來靈魂的升華,并因為殘疾而在命運的漩渦里顯得格外弱小無助,就像在公共汽車上摸索著尋找同伴的盲人,坐在地道口演唱的盲歌手。
他找到了疾患背后人們另一種的生態,那是寧靜安然的,堅守著自己的世界,在殘缺的生活中以平穩的軌跡前行。穿行在鄉村之間的盲人,因襲著古老的生存方式,他們比普通人悲苦,但也因此對于這個世界比普通人有了一種更加明晰的感知,所以作者認為“他們把僅有的那片光明在琴聲中揮霍,現實中看不見的,他們將在琴聲中看見?!粋€盲人的琴聲,遠比一個明眼人的要亮”(《盲人》),也包括生活在城市里的侏儒,造物主給了他丑陋的外表和每日推著量高器糊口的生活,但他卻從中找到了滿足,他并不為自己的孤獨悲傷:“我是一個侏儒,上蒼只給了我極其小量的身高,就意味著我只應該享受到少量的幸福和愛戀”,甚至還找到了對命運的慰藉,“我的腳步遲緩,好像整座城市都裝在了量高器的四輪,而我臨時扮演了上帝的角色。這是做一個侏儒的好處,可以被人忽視,卻偶爾能和上帝混淆”(《侏儒》)。
也許這正是作者想要傳達給我們的,對于這些有著先天與后天疾患的人們,他們所處的環境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復雜和殘酷,他們不僅要承擔著生存的努力,更要忍受周圍異樣的眼光與難言的孤寂。作者用他捕捉到的情景組成了獨特的生態,它如同一面鏡子,折射出被我們忽略的裂痕,注視著命運和現實強加給他們的傷痛,“他們活著,暗示著這個世界包藏著傷口,他們活著,構成了對我們身體中原罪的指認”《碎片:疾病》)。作者這一組關于暗疾的散文特點就在于此,他不是去簡單地復述一種殘缺陰暗的生活,而是深入到這種生活所造就的精神狀態,或許是扭曲以至黯淡的,或許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于是這就有了一種人文關懷的情調。
三
對個體生命尤其是對弱勢群體的關注,吸引我們去審視一個近乎陌生的世界,而讓我們繼續讀下去的動力還在于他的表達技巧,首先就是文字的感覺化。他把自己的體驗嵌入對事物的描摹和情感的抒發中,使之帶有了強烈的自我意識,文本中展現出來的是在作者的感覺、思維里變形了的外部世界,因此無論是在詞語的搭配,還是修辭和語句的組織上都顯示了一種陌生化的效果和奇異的語言魅力。比如,他說:“童年是春天最柔軟濕潤的部分”(《哦,童年》),也就賦予了童年觸感,將無形的對時空的心理感覺化為具體可感的物象。他把中國文人比作簫,“在流放之野,在貶居之地,在隱居之所,他們月下飲酒,石上吹簫,把自己吹成一根根骨節裸露的簫管。中國古代文人,阮籍是一管簫,杜甫是一管簫,柳永是一管簫,辛棄疾是一管簫”(《簫》),在這種奇異的聯想中蘊含著對中國傳統文化品格的隱喻。
就這樣,他在文本中構建了屬于自己的言說方式,沒有固定的敘述模式,沒有強行約束的結構,表現出開放性的特點,在《貨郎》里他這樣開頭:“已經很遠了”,而又以“——而這儼然是一個虛構的夜晚。叫百威的啤酒的動感燈箱廣告里,啤酒徐徐傾倒,似乎漫漫不盡,但從沒有人,能喝上其中的一滴”(《我們萍水相逢》)。這樣的語句收尾,實際上排除了傳統散文起承轉合的固有結構,使全篇文字的流轉更加自如通脫。因此他只是遵循思維的自由流動,以發散式的感覺體驗組織起文本,在特定的情緒氛圍內表現作者內心的感知,對生命之歌的感受就是這樣的例子:“歌聲中,一個盜火者用音樂點燃了他心中不朽的燈盞。一個沙漠中駱駝背上的水壺在思念一條它親吻過的漂滿鮮花的河流。一條古老斑駁的航行在大海中的船在思念堅守的岸。一個年老的流浪漢用粗糙的手指撫摸他心里的故鄉:大紅棗樹下,他的家”(《歌者》),其中飽含著生命的滄桑和守望。
將這種感覺化的語言用于敘述中,就使得文本帶有作者個人化敘述的特點,我們可以這樣認為,隨著文學觀念和技巧的多元繁復,散文表現的對象從現實生活層面與歷史文化層面擴展到對生命的思考和對心靈的開掘,因而也就有了體驗式的散文觀念,它給予作者一個更加自由的書寫空間,這意味著在散文的領域可以更多地借鑒其他文類的書寫技巧。表現在江子的散文中,他模仿了小說講求情節的某些特點,像《我們萍水相逢》中“她”的情感經歷、《毒藥》里政府官員“他”的自殺事件、《絕版的抒情》里老人“他”的故事,這類文本有相對完整的情節,而且作者在組織文本時更注重情節的鋪展描述,從這個角度來說散文與小說的界限是模糊的。使用第三人稱則凸現出作者作為一個敘述者隱藏在文本背后,像是講故事的人,將故事娓娓道來,并把自己對故事的體驗滲透進敘述中。所以,他的文字總是帶有強烈的感覺,在細致的描述中充滿了個性化色彩,從中體現了作者對于細節的重視。他總是試圖抓住人或事物直觀的情態,像父親來到了城市,“這個農民——我的父親看見遠遠的有車隊開來,他猛然掙脫我的手,使勁奔跑了起來,像被一件令他十分恐懼的東西追趕,全不理會路人的驚訝和哂笑——他的奔跑像一只受傷的笨鳥很不平衡的飛翔”(《一個農民走在城市》),在這樣的描述中,對陌生事物的恐懼感自然而然地顯現了出來。這又提示我們去注意他的嚴密的敘述風格,他的散文并沒有故意造成語言散漫的斷裂,而是以其內容的凝重和語句之間的銜接來制造一種緊張沉重的語言效果,例如《一個人老了》中排比句式的使用和節奏的收放,堆積起生命的滄桑感,“她是時間的一個幻象。是歷史的一個象征。是往事的一個見證。是現實的一個夢魅。是無言的一聲勸告。是時空的一個界定。一個人老了,她已相去不遠?!?/p>
我一直認為江子的散文有一種獨特的魅力促使我去閱讀,那并不是什么華麗的辭藻,什么深刻的哲理,而是一種態度,對生命,對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們。我仿佛看到行吟詩人吟唱著歌謠走在命運的路上,那是一條滿布荊棘和迷霧的道路,不知通向何方,也找不到歸途,他只是走著,摸索著,并且相信真相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