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說淹城,是在小學五年級的鄉土地理課本上。那上面說,它是我國至今發現的最古老最完整的地面城池建筑遺址。相傳是在商朝末年,東夷奄君為躲避周王的攻打,帶領部落南下,筑城挖壕固守數年,因四周都是護城河,好像淹在水里一樣,故稱淹城。民謠日:里羅城,外羅城,中間方船紫羅城,三套環河四套城:內高墩,外高墩,四周林立百余墩,中間幾立玉女墩。淹城面積千余畝,分為外城、內城、子城(紫羅城),各城均有護城河環繞,只在西面有一出口通道。淹城景致迷人,流傳著許多美麗神奇的傳說,如子城中有淹王殿。有金井,金井中有白玉龜,當天空中出現七巧云時,井中便鼓樂聲聲,金光閃閃。外城有3個土墩,稱“頭墩”、“肚墩”、“腳墩,”高15—20米,相傳為淹王殺其女分葬處。1958年以來,淹城出土了大量幾何印紋陶罐、鬲、甕、缽和青銅器(如銅編鐘、銅鼎),在內城發掘出的獨木船,轟動了中國考古學界,最大的一只為整段楠木火烤斧鑿而成,長11米、寬0.9米、深0.45米,被譽為“天下第一舟”,珍藏在北京博物院。
曾去那里支農勞動過的姐姐說,護城河水很清,里面有很多鵝卵石,因為向往美麗的鵝卵石(那多半是因為《十萬個為什么》上描寫的鵝卵石太吸引人的緣故),我央求父親帶我去那里看看。但在那個填飽肚子乃國人第一要事的年代里,連“旅游”這個詞組都沒聽說過的父親雖然答應了,卻從來未作過兌現諾言的打算,因此對這個可以說是近在咫尺的遺址,我始終只有向往的份。第一次游淹城,竟是在聽說了它30多年并得知它已被定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之后。
雖是在草枯水淺、觸目皆為土黃色的初冬時分:雖沒有看到美麗的鵝卵石,只看到了在并不清澈的河里等距離排列的養蚌珠用的白色漂浮物,卻還是處處覺得新鮮,無論是面對歷數千年風雨依然高大的頭、肚、腳三墩,還是外中內三道護城河,或是剛剛發掘出的、坑壁上依稀可見古人護井壁的柳條箔殘跡的金井,我都只有驚嘆的份。唯要在外面兩道河間的平地上找到城墻的感覺,尚需一點想象力。子城墻還算完整,卻因大躍進時取土作小高爐,留下了幾個大缺口,讓人為之扼腕。其時,尚有農戶散居城中,可見炊煙,可聞雞鳴狗吠。還能聽老農講古:講獨木舟和瓦罐,講曾經發生在這里的抗日故事……純樸的鄉情沁人心脾,思古之情倒退卻了。
再游淹城卻逢盛夏。但見三墩因草木葳蕤顯得更為高大,在薄云日光下,深深淺淺地綠得醉人,把淹君聽信讒言將親生女兒碎尸三段的悲慘故事變得不那么鮮血淋漓了。若有若無且星星點點閃著光的霧氣在河上浮動,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那也許是淹國公主的靈魂,在向人們訴說著2500年前的冤情吧?再往里走,空氣中久違了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泥土味愈益濃烈。城中農戶均已他遷。荒草掩了小徑也掩了斷磚殘瓦。蟲們在草叢中穿行的惑牢聲清晰可聞。淹城已和大自然渾然一體了。
立于內城高可及墻的草叢里,競無以尋覓金井的具體位置,遙想當年先民們生息繁衍之景,頓生敬畏自然之心。伸展雙臂,似覺時光如水一樣漫過。滄海桑田,一瞬而已。
歸途中,遇工人用水泥作樹桿狀。詢之,答日是處原有一相傳為淹君手植之古樹,全民煉鋼時毀之,意欲恢復云云。聞之陡覺悚然,樹死不能復生,歷史又豈能改寫?欲留追憶之痕,則植一株同種小樹,銘牌記之可也。何必造此假景?維護遺址之上策乃整舊如舊,不讓其繼續毀壞便是大功德,胡亂添加,比毀之更甚。不由心中祈禱,愿掌權諸公手下留情。畢竟,我們只有一個淹城。
三游淹城,淹城已有了專門的管理機構,有了文物展室,還修了一些木橋草棚之類供人觀瞻小憩,我不知道這對淹城是喜還是憂,因為誰也說不清春秋前的建筑究競是什么模樣。附近有了一個大廣場,據說將建成游樂場以吸引更多的游人,雖然對于作為遺址供人憑吊的淹城來說,寂寞未必是件壞事,但在這商海橫流的年頭,我們也不該對以此來發展地方經濟的人們指手劃腳。我只想說,如果你想感受世事滄桑,發思古之幽情,那么抓緊時間去吧,一旦它熱鬧起來,就再也找不到那種感覺了。如果你想尋找刺激,那最好還是別去那里。遺址終究不是迪斯尼樂園,它那厚重的歲月積淀和淹君女兒的三座墳基,沒準會在你快樂無比的時候,猛不丁地讓你覺得不舒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