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外一篇）

日當正午，暑氣逼人。東風橋堍，樹陰底下，一修鞋老漢背倚一株老槐寂然枯坐，雙目微翕，神閑氣定。

往時橋上過往行人頻繁，只因此時日頭太毒，行人便也寥寥。一婦人騎車從橋上下來，到橋頭時，車輪軋過一凹坑，車身一顛，車后架上摔落一只挎包。婦人行色匆忙，絲毫未覺。“嘎”地一聲，一輛摩托車在橋頭驟然停下。老漢聞聲睜目，見一平頭青年跨下車，俯身拾起一只挎包，飛快塞入車尾箱內(nèi)。老漢看得真切，只不作聲。青年環(huán)顧四周，見近處坐著修鞋老漢，遂開車駛到老漢跟前：“鞋跟有些松動，像要脫落，幫我瞧瞧。”說完，青年下車。撐車時用鞋跟猛踢車撐腳，

老漢接過鞋，用手指輕輕扳動鞋跟：“無礙，下根釘就行，呃，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是鄰鎮(zhèn)的，有事路過這。”說話間，老漢取釘掄錘，丁當敲打。青年定睛瞅那老漢，見他雙手黑瘦，胸背佝僂。脖上掛一條舊毛巾，足下踏一雙破布鞋，甚是寒傖。“好了，拿去，5毛錢。”老漢將鞋遞給青年。青年接過鞋瞧也沒瞧就穿上腳，付過錢后開著車疾馳而去。

次日中午，青年又出現(xiàn)在修鞋老漢跟前，他面帶慍色，開口便問：“你這老頭怎么修鞋的?你下的釘太長了，一直戳我腳跟，害我大老遠的再跑一趟。”“真的?我一直用這號釘修的鞋，從沒見人戳了腳的，怎么你就……其實，下釘就像做人，不能過了頭，哪怕只是那么一點點，都會讓人覺得不舒坦。你說呢?”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青年的額頭上沁出了密密汗珠。

“難道、難道昨天的事，你都看見了?”青年的嗓子顯得有些干澀，

“看見不看見都一樣，關(guān)鍵是你自己怎么想。”老漢的話在青年的耳朵里顯得意味深長。青年抹去了額頭上的汗，轉(zhuǎn)身打開摩托車尾箱，取出挎包，遞給老漢：“東西都在這，如果你能遇上失主，代我說聲對不起……”老漢望著青年遠去的背影，點了點頭。

又是一個驕陽當頭的中午，一名婦人急匆匆地跑到老漢的修鞋攤前：“老大爺，聽說您拾到了一只挎包，”婦人剛問了一句，就瞥見攤前豎著一塊顯眼的紙板，上書“本人拾得挎包一只，望失主前來認領(lǐng)”云云。老漢見有人來認領(lǐng)挎包，開門見山地問：“說說看，包里有哪些東西?”婦人報菜名似的說了一串物品的名稱，老漢在心里默默比對著：“沒錯，就是她的。”老漢將包鄭重地遞交給婦人，婦人嘴里千恩萬謝地念叨著：“老大爺，你良心真好!”

第二年夏天的某個中午，那個青年再度經(jīng)過東風橋，他想看看修鞋老漢。可他極目四望，就是沒找著修鞋攤。當他從附近的一個雜貨店里打聽到關(guān)于的老漢的消息時，他只覺得心猛地往下沉——修鞋老漢就在幾天前因救一名落水小兒不幸身亡了。

這事已過去10年了。青年成了中年人，也成了我的朋友。他說他每每念及此事，都會傷心不已。說這話時，他雙眼通紅，淚垂兩腮。

美麗生活

老婆終于要買衣服了。就像長期沒睡好覺，得拼命補回來。

從去年夏天懷上寶寶開始，老婆就沒怎么買過光鮮的時裝，只是為了維護一下外出時基本的體面，在孕期買了幾件孕婦裝。為了不造成無謂的浪費，在家里的時候，她多半是穿我的舊衣服。她雖沒有什么怨言，但將近一年沒能將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心里還是憋著一股子委曲的。

如今，我們孩子兩個月大了，老婆也從坐月子的煎熬中走出來，從雍腫的身體桎梏中解脫出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釋放一下愛美的心情。在這百花爭妍的春季里，對于女人而言，買幾件衣服裝扮自己，算是對美麗最普通的、最直觀的詮釋了。因了料峭的春風，也因了寶寶的牽累，老婆不能去大街游走購買衣服，她憑著以往的經(jīng)驗，選擇了網(wǎng)購。

是日下午，我在辦公室里枯坐，QQ上老婆的頭像突然跳起，隨即發(fā)過來幾張衣裙圖片，都是她挑中并準備購買的貨樣。從她那急切地征詢我意見的口吻中，我就知道，她已經(jīng)下定決心了。

第二天中午，我跟一幫朋友在飯店里聚會，老婆來電話，報了兩個銀行賬號，讓我趕緊去匯款。飯后回到單位，我被一些瑣事所困，無法脫身去銀行。3點時，老婆又在QQ上呼我，讓我在4點前必須將款匯出。我明白如今銀行的辦事效率，如果不提前半小時去的話，就有可能因為某個環(huán)節(jié)的梗阻而誤了事，于是，放下手頭的工作，下樓取車，直奔最近的銀行車上路沒多遠，就聽到后座底下傳來一陣陣如放鞭炮的細碎聲響，初以為那只是某個零件松動了，在搖晃中與其他組件撞擊后發(fā)出的，所以也沒有停車察看。果然，到了銀行，不僅得填匯款單，還得排隊等候。事情辦完，就半個小時過去了。出銀行后，發(fā)現(xiàn)車子前面被另一輛擋了路，只得先倒出來才能上馬路。就在我倒車時，看到一個小伙子從我后面經(jīng)過，低頭看了一下車的尾部，經(jīng)過車窗時，臉上居然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我不明就里，兀自開車回單位。在單位樓下停了車，總覺得車子出了故障，轉(zhuǎn)到車后一看，頓時傻了眼，終于明白那個小伙子為何詭異地笑了：右后胎像面餅一樣被壓在鋼卷底下，可我空有一身蠻力，根本不會卸換輪胎，好在知道附近有個修車行。便驅(qū)著車向車行蝸行、老板說，好在路不遠，不然這只胎就算廢了。

其實胎破的事，與幫老婆匯款不存在任何因果關(guān)系，可能是在來回飯店的途中扎破的。但是，就憑著這么一點不順當，我總覺得老婆網(wǎng)購衣服是件麻煩事。兩天之后，隨著各路包裹的匯集，老婆終于欣喜地拿到了她夢寐以求的東西，同時也印證了我先前的那個臆測。

老婆網(wǎng)購了四樣物品：一件紅色外套，一件白色襯衣，一條碎花蕾絲裙子，一只小包(貨未到)。讓老婆苦不堪言的是，除了那件襯衣勉強能穿上，其他的尺碼實在相去甚遠，那條裙子都未能套到身上。老婆說，以后再也不網(wǎng)購東西了。我知道，她說那話時是認真的。我也知道，那些不能穿的衣服，她會有辦法妥善處理的。我更知道，她在將來的日子里，還會網(wǎng)購衣服的。

因了一時的美麗需要，而犯了一個關(guān)于美麗的小小錯誤，卻沒有改變美麗著的心情。也許，這才是普通小市民的真實生活。

有著美麗的心情，有著美麗的心靈，便成就了一個人的美麗生活。但愿，我的老婆就這么永遠美麗著。